第一章 井底的小腳美人

奶奶不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聽完之後就忘了。

當天下午,秦家果然又死了一個人。

可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次死的竟是秦玉珠。她就死在青園的門外,以前死的幾個女人,經查證後,不是自殺就是意外。

可秦玉珠的死因卻很詭異,她渾身一點傷痕都沒有,也沒有中毒的跡象,但是死後的皮膚腐敗不堪,模樣恐怖,像是在土裡埋了一年半載再被挖出來一樣。

奶奶聽到訊息時嚇得夠嗆,她沒想到秦玉珠會死,雖然覺得秦玉珠是個壞姐姐,心裡也希望她能受到懲罰,可畢竟小時候是一起長大的,心中尚存著幾分姐妹情,所以秦玉珠死的那天傍晚,她趁著太姥爺請了一堆和尚到秦家唸經,所有人都被吸引過去的時候,自己跑到了青園的門外。

奶奶學著大人的模樣,點燃了一沓紙錢,還把後來在荷花池邊找到的玉雕小兔扔進了火裡。至於那顆玉珠,她撫了撫手腕,猶豫片刻還是放棄了把它一起燒掉的念頭。

就在玉雕小兔被燒得焦黑碎裂時,青園的大門突然緩緩地開啟了。

奶奶並不知道,即使是秦玉珠死在青園門口,大太太還是沒出來。太姥爺十分憤怒,揚言要休了大太太,可是大太太只派出個老媽子,說自己塵緣已斷,外間的一切她都不管。

奶奶看到青園的門開了,頓時一個激靈。她反應不慢,立刻撇下紙錢,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面。

走出來的是那個把奶奶扔出青園的老媽子,她的長相帶著幾分兇惡,奶奶燒的紙錢只剩下了一堆黑灰,老媽子的目光被黑灰吸引了,慢慢地朝奶奶藏身的方向走過來。奶奶嚇得夠嗆,一不小心暴露了身形,見老媽子惡狠狠地瞪著她,嚇得尖叫一聲,飛也似地逃了。

當晚,二姨太並沒有像平時那樣來陪奶奶。奶奶白天受了驚,所以怎麼也睡不著,奶孃一走,她就偷偷地爬起來,跑到院子裡。

奶奶在院子裡站了好半天,想去找二姨太又害怕捱罵,正決定回去睡覺的時候,突然看到院牆邊上站著個人影,那人穿著暗色的衣服,站的地方又隱秘,所以很難察覺。

奶奶當時問了一句:「是奶孃嗎?」

那人不答。

奶奶又問:「是孃親嗎?」

那人仍舊不答。

奶奶突然開始心慌了,她喊道:「你是誰?再不說話我就要我爹把你抓起來!」

那人身形一動,向奶奶走了過來。

她行走的姿勢有些奇怪,像是穿了不合腳的鞋子,又像是在踩高蹺。

4

那人轉眼到了奶奶跟前,奶奶嚇得張大了一張嘴,這個人,竟是她上次見過的大太太!

奶奶對於大太太有種天生的恐懼感,可她還沒來得及有反應,大太太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奶奶感覺到大太太的手仿如雞爪一般,冰得刺骨,抓得她肩膀生疼。

大太太用一隻手將奶奶拎了起來,桎梏在腰部,轉頭就出了垂花門。大太太並沒堵奶奶的嘴,奶奶開始呼救,可她被大太太駭住了,聲音跟貓叫差不多。不知為什麼,守在她門口的下人不見了蹤影,而其他下人入夜後都躲進了自己的房間,根本沒有人聽到她的呼救。

大太太走得很快,不多時就把她帶到了青園,那個面相兇惡的老媽子看到她之後,什麼都沒說,轉頭就出了青園的大門。

奶奶嚇得渾身發抖。她想,大太太有那樣的眼睛,肯定是妖怪變的,況且她娘跟她說過,大太太可能已經不是人了,所以她是真的害怕,怕大太太把她吃了。

佛堂裡點著一盞油燈,大太太把奶奶摔到蒲團上,就站在原地不動了。奶奶渾身疼得厲害,但是她不敢叫,也不敢跑,只是趴在蒲團上默默地抽泣著。

過了一會兒,奶奶聽到有人往佛堂這邊來了。她原以為是那個面惡的老媽子,結果卻聽見了二姨太的聲音。

大太太一把捻滅了油燈,黑暗中大太太蹲下身去,掐住了奶奶的喉嚨。奶奶發不出一點兒聲音,眼淚流得更兇了。

二姨太聲音響起,她說:「大姐,好久不見,柔琴來給您請安了。」

大太太冷笑了一聲。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沙啞中透著絲絲寒氣。奶奶又急又怕,渾身抖個不停。

大太太說:「珠兒為什麼會死?你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連我女兒也不放過嗎?」

二姨太沉吟:「大姐,玉珠的死不關我的事,我要是想害她,還用等到現在嗎?」

大太太冷笑道:「那老三和老四的死呢?總該關你的事了吧?」

黑暗中,二姨太的笑聲顯得溫柔得出奇。

她說:「您把自己關在這青園整整八年不問世事,可對老爺的事還是那麼關心。其實,老四的死跟我無關,是她自己想不開。她在家做閨女時有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到頭來自己卻被老爺佔了身子,她早就不想活了。至於老三……」

二姨太頓了頓繼續說:「這幾年的‘鬥腳會’,她次次壓我一頭,我早就想收拾她了!老四的死,讓我想到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太姥爺喜歡小腳女人,還自詡雅士,所以每年都在家中舉行一場鬥腳會,讓幾個姨太太比個高低,有時也有姿色不錯的丫鬟加入。誰在鬥腳會上贏了,就能獲得掌家一年的權力,而丫鬟則有可能成為姨太太。

因為有鬥腳會的存在,秦家內宅的爭鬥比其他人家要激烈得多。

讓奶奶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眼中柔弱善良的孃親竟然殺死了三姨太。如果說井邊的血腳印是二姨太設計出來的,那麼死去的那兩個丫鬟,難道也是她的手筆?

大太太的聲音幽幽響起:「你就不怕我把這些話告訴老爺?」

二姨太微微一笑:「你現在這副鬼模樣,你以為還能見到老爺嗎?就算見到了,說不定會被老爺當成妖怪燒死。」

大太太尖嘯出聲:「是你!都是你害了我!還害了我的珠兒,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大太太本來一直掐著奶奶的脖子,此時更是一把把她給提了起來,如同捏著一隻小貓小狗,在半空中晃盪。

奶奶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她勉強從嗓子擠出一聲「娘」,就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二姨太本來有恃無恐,卻突然聽到了女兒的聲音,頓時亂了方寸。她大叫一聲,衝入了佛堂。就在這時,那個老媽子突然從角落裡衝了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桶,劈頭蓋臉地把桶裡的液體澆到糾纏成一團的三個人身上。

奶奶聞到一股濃濃的火油味兒,頭越發昏沉得厲害了。

老媽子澆完火油,把桶往邊上一丟,又從身上掏出一盒洋火來,「嚓」的一聲點燃。

大太太的手死死地禁錮著奶奶的身體,而二姨太卻拼命去掰大太太的手,三人根本分拆不開,眼看著死局已定!

就在老媽子丟擲洋火的一瞬間,二姨太發狂似的扯開了大太太的手,奶奶甚至聽到了大太太骨頭斷裂的聲音,緊接著,二姨太狠狠地推開了奶奶,奶奶被慣性丟擲去老遠,身體撞到了佛堂裡供奉的玉石觀音像,觀音像一下子跌了下來,摔了個粉碎!

這時大太太和二姨太已經被裹在了火裡,兩人發出淒厲的慘叫,二姨太大叫著讓奶奶快跑。著火的兩個人堵住了佛堂的門,也堵住了想要衝進來的老媽子。幸好佛堂還有一個側門,奶奶渾渾噩噩地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青園跑出去的,只知道一味地狂奔,一直跑到太姥爺居住的正房,才暈了過去。

奶奶醒來後得知,二姨太和大太太都被燒死了,一直跟在大太太身邊的老媽子竟然也自焚而死。那段時間,奶奶病得很嚴重,太姥爺的正妻和三個姨太太全數死光,一時間也心灰意冷,乾脆賣掉了秦家大院,舉家搬到了別處。

奶奶病了半年才逐漸好轉,她對大太太和二姨太之間的恩怨一直存有疑惑,想要弄個明白。可惜她本身年紀小,而且時局越來越亂,想查也根本查不到,家裡的老僕差不多都走光了,餘下的人並不知內情。

奶奶本來以為這一生都無法得知真相,可是也許是命中註定,她無意間見到了二姨太當年的貼身丫鬟,這才知道了當年不為人知的往事。

5

當年二姨太剛入秦家門時,受到了大太太諸多的刁難,二姨太年輕氣盛,在下人的慫恿下,派人到一棟著名的鬼宅里弄到了一個風水瓶。

風水瓶是流傳於山西某些地方的習俗,一些建在城鎮邊緣或者外圍的人家,為了避免家門直對空野,會把院門轉個方向,衝著城鎮裡邊開。若是不能的話,就在大門的頂上放一個瓶子,稱作「風水瓶」,瓶口朝向門外,據說這樣可以把外面的孤魂野鬼盛進瓶子裡,以保證家裡的平安。

當時二姨太派人找到那個風水瓶的時候,卻發現瓶口是朝著宅子裡頭的。

在仇人門口埋風水瓶,也是當地的一種詛咒之法,這種詛咒法流傳甚廣,但是作用不大。

二姨太讓人偷偷地把風水瓶埋在大太太屋子的門口,當時也只是想出口惡氣,可沒想到大太太的反應很劇烈,剛開始她只是坐臥不安,之後就開始產生幻覺,直鬧得閤家不寧。後來大太太的孃家哥哥給她送來了一顆玉珠,據說是給她安神用的。大太太戴上玉珠之後,幻覺減輕不少,但是有一次她和丈夫大吵一架之後,卻突然上吊自盡了。

可奇怪的是,她明明斷氣了一天一夜,卻還能復活。

從那之後,二姨太看見大太太就感覺到毛骨悚然。她讓人掘出風水瓶毀掉,但是仍然沒改變什麼。大太太生下孩子時,據接生婆說那孩子的狀態很不好,臉色青白得不像活人。後來,大太太就把戴在自己身上的玉珠解下來系在她的脖子上,沒過多久就搬進青園,再不出來。

奶奶敏感地察覺到,似乎很多事都跟現在戴在自己身上的玉珠有關。於是她又開始千方百計地打聽玉珠的來歷,過了很久才查出一些眉目。

那顆玉珠,是大太太的哥哥從一個女人的身上得來的。下面的故事,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卻是真人真事。

那顆玉珠,準確地說不是玉珠。它是一個女人屍體焚化後,從她的骨灰中揀出來的,聽起來很像是佛家的舍利子。不過舍利子向來是有道高僧圓寂火化後留下的東西,女人不是高僧,怎麼會留下舍利子?

據說那個女人只是個普通女人,她十八歲那年本來要和一個年輕人結婚,可就在婚禮前夕,一夜之間,脖子上突然長出一個肉瘤來。

肉瘤本來不大,但女人都愛美,脖子上長個肉瘤,就想去醫院割掉,連婚禮都推遲了。

到醫院檢查後,大夫說這只是普通的瘤子,可以割掉,所以女人馬上進行了切除手術。

但沒想到的是,瘤子剛割完幾天後又生長出來,而且這次長得比上一次還要大!

女人很難受,再次想去割掉它的時候,當天晚上就做了一個夢。

夢中,一個男人惡狠狠地瞪著她。男人告訴她,上一世她負了他的情,還使得他慘死,他追過來報仇了。他不許女人嫁人,更不能割掉瘤子,如果割掉就會越長越大,女人很快就會死去。

女人嚇醒了,醒來之後竟然從鏡子中看到,肉瘤上隱約能看出一張男人的臉來!

女人害怕極了,她不顧一切地跑到醫院割掉了肉瘤。可是沒過幾天,肉瘤果然又長了出來,而且長得巨大無比,從後面看去,就好像她肩膀上長著兩個腦袋!

那天夜裡,女人又一次做夢夢到那個男人。男人痛罵她,還狠狠地用竹條抽打她的身體。女人痛苦難當,久久才從夢裡醒來。

接下來的日子,女人白天要頂著脖子上巨大的肉瘤生活,那肉瘤時常疼痛,晚上在夢裡被男人毒打,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很快就瘦得皮包骨頭。

家人帶她四處求醫,可是完全沒有用。就在女人萌生死意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一個老和尚。老和尚對她說,她和夢裡男人的因果,前世早已註定。如果她這一世以死逃避,下一世還要受更多的苦。最後,老和尚送給女人一卷《妙法蓮華經》,讓她時常唸誦佛經,興許能減輕自身的痛苦。

女人聽了老和尚的話,回家後日日誦讀《妙法蓮華經》。果然,在她唸誦佛經的時候,肉瘤的疼痛減輕了,夢裡也不再那麼痛苦。之後的歲月裡,女人成了最虔誠的信徒,她日日夜夜誦讀佛經,參悟其中的奧義,還省吃儉用,拿錢和食物去救濟乞丐,儘可能地去幫助別人。

就這樣,十幾年過去了。女人脖子上的肉瘤仍在,可是夢裡毒打她的男人出現的次數卻越來越少。終於有一天,男人在夢中對她行禮。男人說,她的虔誠不僅救贖了自己,也感悟了他,使他放下了前世的仇怨。男人對她微笑,化作一縷煙,消失在夢中。

女人夢醒後,不慌不忙地跟家裡人交代自己的身後事。當天晚上,她就去世了。

家人按照她的遺願將她火化。那顆玉珠,正是從女人長著肉瘤的部位燒出來的,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女人的家人將玉珠收了起來,當時關於玉珠的傳言很多,不過大多數人都堅信那是舍利子,因為女人信佛行善十幾年,她的身上早已積下不少功德,跟高僧無異。

後來,玉珠輾轉被大太太的哥哥弄到手,又送給了大太太。

大太太身上發生的那些古怪的事,到底是不是玉珠的作用,卻很難說得清。

6

奶奶得知玉珠的來歷後,很是感慨,心中對玉珠越發看重了。

二姨太當年也許並不是故意要害大太太,但是她心中終究是存了惡念。奶奶回想起二姨太,這些年她過得並不快樂。她被無情的歲月和不斷的爭鬥變成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卻把內心僅存的一絲柔軟都給了女兒,最後為救女兒而死。

奶奶每每想起,總會熱淚盈眶。

至於秦玉珠的死,似乎是個謎。

奶奶想,大太太當年受了風水瓶的影響上吊而死,事後卻又復活。大太太上吊,秦玉珠必定也受到了影響,所以生下來不似活人的模樣,所以大太太才把玉珠送給她戴著,為了掩飾自己活死人的模樣,才不得已住進了青園。

秦玉珠戴著玉珠,九年來一直沒有離身,卻陰差陽錯地因為陷害自己而失去了玉珠,她跟大太太的情況不太一樣,所以最後才會以那樣的模樣死在青園門口。

二姨太說,秦玉珠的死跟她無關,奶奶相信她。但是秦玉珠死前出現的四個血腳印又是怎麼回事?如果血腳印和二姨太無關,那麼又是誰的手筆?

也許這終將是個永遠也解不開的謎。

關於奶奶的故事講完了。

奶奶去世前,果然把它給了我。當我的指尖撫觸著奶奶戴了幾乎一輩子的玉珠手串,奶奶笑著合上了眼睛。我的熱淚濺在奶奶已經冰冷的臉上和玉珠上,如雨紛紛。

後來我為了解開奶奶故事中的秘密,經人介紹,來到了當地最著名的一座寺廟,拜訪了住持四苦和尚。

四苦和尚有七十多歲,不過看起來才五十出頭。他為什麼叫四苦?他曾經跟人這麼說過,佛說,人間有四苦,生老病,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他全部都體會過,所以取名四苦。為的是銘記在心,通悟大道。

我坐在四苦和尚面前,向他傾訴我的經歷和心中的疑惑。他盤膝而坐、眼睛微合,我以為他沒聽,就住嘴不說了。沒想到他突然睜眼,伸出兩指在我額心上一點,我立即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腦中似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但是又抓不住的感覺。

四苦和尚對著我微微一笑,說道:「世間種種,種如是因,收如是果。既然你懷疑你的奶奶早已不是活人,那麼你的存在又該怎麼解釋呢?」

這話我聽得似懂非懂,剛想要問,四苦和尚突然向我戴在手腕上的玉珠指了指。我只好解下來遞給他。

四苦和尚看了半天,對著我搖搖頭:「這不是舍利子。佛家的舍利子是有德高僧屍骨所化,代表的是功德,但是這珠子當中沒有。」

我驚訝地從四苦和尚手中拿回玉珠,來時,我已在心中認定它就是舍利子,可是現在四苦和尚卻否認了,這更加加深了我的疑惑。

那麼,它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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