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世明

何可思考良久,決定按照小涼的提議,去找一個心理醫生進行催眠。

心理診所開在一個不算太繁華的路段,不過來來往往看診的人卻不少。現代都市的生活節奏太繁忙,很多人都會在各種各樣的壓力下染上這種比較「時髦」的心理病,心理醫生理所當然地吃香起來。

本來心理醫生並不同意幫何可催眠,可是架不住二人的強烈要求,於是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進行催眠前,小涼偷偷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後來,她還曾把這段錄音放給簷下水豬聽。

4

心理醫生讓何可坐到一把十分舒適的躺椅上,然後就開始進行催眠。催眠的過程,和在電視上看到的差不多。可是何可一直放鬆不下來,催眠的關鍵,就是接受催眠的人必須精神放鬆,折騰了半天,小涼建議何可唱首歌,於是錄音裡就出現了一段何可的清唱。

「我不知為了什麼,我會這般悲傷。有一箇舊日的故事,在心中念念不忘。日近黃昏晚風很清涼,平靜的萊茵河旁,山峰映在夕陽中,閃爍輝煌。有一位美麗的姑娘,獨坐在那山頭上,夕陽映在她的臉龐,她梳著金色長髮,同時放聲歌唱,思念著遠方的情郎……」

歌聲淒涼而優美,聽起來十分悲傷。

不一會兒何可的聲音響起:「醫生,我可以了。」

當心理醫生從一數到十的時候,何可的眼睛也跟著閉上。

心理醫生緩緩鬆了口氣,「好了,你現在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她了,不過要慢慢地問,不能驚嚇到她。」

小涼鄭重地點點頭,面對著全然放鬆的何可,她心裡突然有些緊張,把事先想好的問題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生怕有所遺忘。

「你現在是何可還是莫香盈?」

聽到小涼的問題,眼睛微閉的何可不安地晃動了一下腦袋。

「我是……何可。」

「好的,何可,你能幫我把莫香盈叫出來嗎?」

室內突然安靜下來,靜得有幾分讓人毛骨悚然。就在小涼以為何可做不到的時候,一個嬌柔的聲音驀然響起,聽在室內清醒的兩個人耳朵裡,猶如憑空響起一個炸雷!

「奴家莫香盈,喚奴家何事?」

這個聲音跟何可的聲音並不相同,幾乎可以說是兩個人的聲音,而且儘管何可處在被催眠的狀態,可神態還是顯出些許嬌媚,是小涼從沒在何可身上看到過的,小涼立刻覺得眼前熟悉的人變得陌生起來。

小涼勉強壓下內心異樣的情緒,開口問道:「莫香盈,我現在要問你幾個問題,請你如實回答。」

半晌,那嬌柔的聲音回答道:「是。」

小涼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第一個,你的生辰是哪一年?」

「己巳年十月初八。」

這個回答讓小涼有些蒙,己巳年是哪一年?看來得回去好好查查才知道。小涼接著問道:「你是做什麼職業的?」

「奴家乃是青樓女子,霧熙樓的頭牌。」

莫香盈的身份,果真如何可所說,是個青樓妓子。

「你為什麼會成為青樓女子,請簡單地說一下。」

「紅顏薄命。」

小涼聽得一陣無語,的確夠簡單的。

「你在霧……霧熙樓當頭牌的時候,有過喜歡的人嗎?他是誰?」

「暮迎朝夕客,笑別薄情郎。霧熙樓是歡場,楊媽媽說過,在歡場不能有愛。」

莫香盈作為一個歡場女子,這樣的回答無可厚非,可是這一點跟何可的敘述有些出入,讓小涼有些犯糊塗,難道說何可夢境裡的東西並不全面?

「韋允是誰?」

當小涼的嘴裡剛剛冒出韋允的名字,何可的眉心突然劇烈跳動了起來,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額頭冒出一層薄汗,嘴唇嚅動了幾次,可是並不回答小涼的問題。

幾秒鐘的靜默後,何可突然抱著頭大叫起來:「不要提起這個名字,不要提起這個名字!」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漸漸地蜷縮成一團。

心理醫生猛然站了起來,厲聲道:「不能再問了。」她轉向何可,聲音中帶著一種震懾人的威力,「現在聽我的指令,十個數之後你將忘記剛才的一切,睜開眼醒來,十、九、八、七……」

心理醫生數到一之後,忽然打了個響指,何可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中帶著茫然,問了聲:「我……我怎麼了?」

語音放到這裡就結束了,當然,她們並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是心理醫生判定何可很可能患了dualpersonality,翻譯過來就是雙重人格分裂症。醫生還警告她們,這是一種非常嚴重的心理障礙,如果再刺激何可的話,很可能加速她人格的分化。

到底是雙重人格,還是靈魂附體?

簷下水豬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他覺得,這兩種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以前他曾去過廣西一帶,那裡不止風景美,每個地方還都有各自的傳說。其中有一片土地,被稱為「前世今生村」。在那裡,有著許多降生後帶著前世記憶的人,很多人都管他們叫「再生人」。那些再生人全都是兩歲時開始恢復前世記憶,他們前世死去時大多比較年輕,恢復記憶後能準確地講述前世身份和親人的特徵,以及死前的情景。

雖然現在對再生人一說眾說紛紜,但是也不能因為科學解釋不了就完全否定,就如同何可的經歷。

關於這一點,其實很玄妙。人類能夠憶起前世的記憶嗎?世界上沒有人能夠證明。簷下水豬想過,也許當大腦中某種限制被打破之後,就可以做到吧?而何可恰巧得到了這個機緣,也許銀蟬白玉桐葉釵就是那把鑰匙。當那種限制被打破之後,何可就能夠以做夢的形式憶起前世的零散片段,前世和今生兩種記憶可能讓她的頭腦產生了一些混亂,所以才會夜夜做噩夢。

人腦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東西,你永遠都摸不透它裡面藏著什麼。佛教和道教上都有輪迴一說,輪迴即是眾生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像車輪一樣轉動不停,迴圈不止。那麼何可的經歷,所謂的前世今生,就是一段時光中的輪迴。也許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會輪迴,也許不會。何可是特別的,但算不上唯一的,她的不幸在於她恢復了前生的記憶,原本幸福的生活被打入谷底。如果她能放下那段所謂的前世的回憶,她就能擺脫那段不幸,畢竟這一世,田以峰並沒有負她。或者她可以直接離開田以峰,忘掉所有的一切,開始新的生活。可惜的是,何可始終沉湎於夢中的情景,無法自拔,以至於最後釀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關於何可在催眠狀態下報出的莫香盈的生辰年,簷下水豬曾上網查詢過,農曆上每六十年算作一個甲子,就是說,己巳年每六十年就會輪到一個,不過按照何可給的資料來算,她口中的「己巳年」,應該是1869年,即清同治八年。那時中國政權正被慈禧所把持,老百姓每天處在水深火熱當中。大時代下,人人都是不幸的,不獨莫香盈一個。

後來簷下水豬沒再聽小涼提到過何可的事,不過他倒是無意間碰到過何可一次。那是在一場朋友的婚禮上,新人進場後,酒席還沒開始,簷下水豬無聊地四處張望,就這麼看到了攜手走進婚禮大廳的兩個人:何可穿著一身淺綠色的毛衣裙,臉上化著淡妝,臉色有些蒼白,看著有幾分病態的美,但是一舉手一投足都有種說不清的味道,她一進來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和她攜手的是一個長得很清俊的男人,正是田以峰。他們看起來很相配,就像裱好的山水畫,看著就賞心悅目。

這樣看著,很難想象何可在心底藏著那麼多秘密的同時,還能像以前一樣和田以峰相知相戀。也許是她已經克服了前世記憶帶給她的恐懼,如果不是的話,簷下水豬覺得他們在一起並不是一件好事。分開,也許對兩人更好。

雖說寧拆一座廟,莫拆一段緣,但是也要看具體情況,何可和田以峰之間說不好就是一段宿世孽緣。就算後半生在一起,也很難得到幸福。

簷下水豬站起來和田以峰打了聲招呼,兩人簡單交談了幾句。簷下水豬由於好奇,多看了何可幾眼,田以峰似乎不太高興,臉上的笑容都淡了下來。

婚禮儀式結束後,簷下水豬到洗手間方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何可和田以峰站在走廊裡,他們對面還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男人緊緊地盯著何可。

簷下水豬聽到田以峰說:「可可,這是我們公司亞洲地區的總經理,這次他是下來考察的。」然後又面向男人道,「總經理,這是我未婚妻何可。」田以峰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諂媚,一種下屬對上司的諂媚。

簷下水豬看不到何可的表情,僅能看見她的肩膀微微地顫抖,情緒似乎不太穩定。

之後簷下水豬就走了,並沒有聽到他們後面的談話。

那一次是簷下水豬最後一次見到何可和田以峰,之後不久,他就聽到了那個十分可怕的訊息。

何可出事之後,新聞並沒有大肆報道,也許是因為太聳人聽聞,所以不敢報道。

簷下水豬隻得到何可和田以峰死亡的訊息,知道事情的真相,卻是在很久之後。

小涼出事之後,簷下水豬一度很悲傷、很頹廢。後來他接到了小涼父親的電話,那次兩人聚在一起喝了一場悶酒,簷下水豬說要到小涼的房間裡看看,就這麼發現了一個微型攝像機。

攝像機藏得很嚴密,也許是天意,讓簷下水豬無意間發現了它,這世上就多出幾個知道真相的人。

簷下水豬看過攝像機中拍攝的東西后,才真正瞭解到何可的悲劇。

5

攝像機開始錄的正好是小涼進門的一刻,小涼顯然很擔心何可,何可穿著一身淺黃色的絲質睡衣,睡衣下襬有幾處很明顯的橙色水滴形汙漬,看起來很怪。

二人閒聊幾句後,何可起身給小涼拿蛋糕和果汁,小涼顯得有些神不守舍,喝了兩口果汁就放下了,可是沒想到過了一會兒臉色就變了,她似乎想站起來,但是努力了幾次最後還是坐在沙發上。

「何可,我……我站不起來。」小涼滿臉驚慌。

何可笑吟吟地看著她,「別急,藥效很快就過了。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讓你幫我做個見證,誰叫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你,什麼意思?」

何可沒有回答,她優雅地起身,慢慢地拉開對面的一扇門,隨著房門的敞開,房間內出現了兩個人,準確地說,是兩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他們的腳也被繩索捆住,嘴上綁著一塊黑布,眼睛緊閉著,明顯處於昏迷狀態。

簷下水豬驚訝無比,這兩個人他都認識,一個是田以峰,而另一個竟然是婚禮時見過的,田以峰的上司!

面對這一幕,小涼驚訝得不知該如何反應。

「何可,你瘋了嗎?為什麼要把他們綁起來……」

何可打斷了她的話:「你錯了,奴家不是何可。」

「奴家」兩個字從她的嘴裡蹦出來,屋內的光線似乎一下就暗了下來,有種陰森森的感覺。

小涼神情呆愣,何可的表現確實不同了,一舉手一投足媚態十足,眼眸裡卻熊熊燃燒著恨意,這一刻她看起來確實一點兒都不像何可。

「你是莫香盈?!」小涼聲音顫抖地問。

簷下水豬也難以置信,莫香盈怎麼會真的出現?難道說何可在夢境的影響下,終於分裂出一個新的人格,還是莫香盈的鬼魂跑出來佔據了何可的身體?

小涼似乎拼命想站起來,但是她的身體卻幾乎癱軟成了一攤泥。

「你要做什麼?」

「你別怕,」何可走到小涼身邊,伸手撫向她的臉,「奴家說了,只是想讓你做個見證,不會傷害你。」

「那你……要傷害他們嗎?」

何可的臉沉下來,「他們該死!」

何可來到兩個被捆綁的男人面前,拾起在田以峰那把椅子下面放著的一把小刀,用它挑開了綁在田以峰嘴上的黑布。她動作時,簷下水豬從畫面上看到田以峰的腿上有血漬,突然明白何可睡衣上的汙漬是怎麼來的了。

何可挑開田以峰嘴上的黑布後,接著就開始漫不經心地割田以峰身上的衣服,她的動作很粗魯,田以峰的身上很快就開始見血,不多時田以峰就開始呻吟起來,眼皮費力地翻了幾次都沒翻開,他身上的迷藥一定相當厲害,以至於受到傷害也醒不過來。

田以峰的呻吟聲越來越明顯,似乎馬上就會醒來,何可下手更快更狠,鮮血幾乎呈噴射狀流出,不一會兒田以峰的身上就被鮮血覆蓋,看著十分可怖。

小涼低低地啜泣:「可可,住手!你不能傷害他,你會後悔的。」

何可的臉上帶著一抹怨毒的笑,「奴家怎麼會後悔?這個人是殺死奴家的負心漢,奴家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你看著吧,奴家要把他剮上一千刀,直到他的肉全部碎成一條一條的,還掛在他的身上……這是奴家在陰曹地府跟一個專施剮刑的劊子手學習的技藝,你一定要好好地看。」

一千刀,肉還掛在身上……

簷下水豬當時聽完都深深打了兩個寒戰:莫香盈的怨恨真的有那麼深嗎?如果那樣,還不如給田以峰來個痛快呢!

可是這麼想也不對,莫香盈所謂的負心漢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不管田以峰是不是前世的負心漢,這一世,至少他是無辜的。

「可可,你醒醒!你不是莫香盈,你是何可,你面前的人是你的未婚夫,你最愛的人,你快醒醒!」小涼悲泣道。

「你夠了!」何可冷笑,「你知道什麼?上一世奴家有眼無珠錯信了這個男人,結果得到什麼下場?奴家拋下一切和他私奔,結果他在和奴家歡好之後,用一支髮釵了斷了奴家的性命……奴家本以為自己死得太冤,老天爺才允許奴家活在別人的夢裡,沒想到……一切都是因為它!」

說著何可從衣兜裡緩緩抽出一支髮釵,釵長寸許,一隻銀色的蟬生動地趴在白玉雕成的桐葉上,栩栩如生……

「這支釵……把你弄出來的?」小涼瞪大了眼睛,眼角還掛著淚。

何可用指尖觸了觸銀蟬,眼中似有懷念。

過了一會兒,何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支釵是奴家昔日的好姐妹送的,她說咱們歡場女子身份卑賤,就跟這草蟲一般,只能卑微地活著。草蟲釵,本就是女子頭上可有可無的點綴,其實在男人心裡也一樣……」何可話音一轉,「實施剮刑要用很長時間,奴家邊用刑,邊給你講一講奴家的身世。也好讓你得知,這世上的男子,是怎樣的薄情寡義。」

說著話,何可又拿起小刀,慢條斯理地向田以峰身上割去,平淡的敘述聲響起。

「奴家生在一個很貧窮的家庭,小時候爹因為服勞役身亡,娘也得了肺癆,沒撐幾年也死了。奴家年幼,只能寄養在舅舅家。九歲那年,舅母瞞著舅舅將奴家賣到妓院。奴家自小過慣了苦日子,進入霧熙樓的那一刻,真感覺好像到了天上。奴家看到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眼都花了。楊媽媽說,只要我們這些女孩子聽她的話,她會讓我們吃好的穿好的,如果那些來玩樂的大爺中意我們,她就會把我們當仙女兒一樣養著。

「從那一刻起,奴家在心裡發誓,奴家要讓所有來霧熙樓的大爺都中意奴家,奴家要當天上的仙女!

「從那以後,奴家每天學習媚術,學習那些能取悅男人的玩意兒,直到奴家十七歲那年,終於在花魁大會上獨領風騷,正式成為霧熙樓的頭牌。

「那時愛慕奴家的男人多如過江之鯽,不過奴家的身價極高,普通男人是攀不起的。奴家略施小計,讓楊媽媽答應可以任奴家自由挑選客人,從那時起,能進奴家香閨的,除了有錢,還必須入奴家的眼。

「就是在那一年,奴家遇到了韋允。韋允是個相當有權勢的人,連當地的知府和知州都要對他禮讓三分,不過他的身份卻是個謎。奴家第一次見到韋允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就是韋允,卻對他一見傾心。當晚,奴家和他共赴巫山,幾番雲雨。他說奴家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子,多少甜言蜜語,多少柔情蜜意。他說他已經有原配在房,不過他會納奴家為妾,一世寵愛。奴家信以為真,把一切都給了他……

「他在霧熙樓幾乎逗留了一個月,奴家幾次催他為奴家贖身,他都推說時機未到,可是到了最後,他卻走了……

「那是奴家第一次見識到男人的謊言,固然痛徹心扉,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奴家只是領悟到一個道理,男人對於青樓妓子是不會有真感情的。奴家只要守住自己的心,就永遠不會受到傷害。

「奴家在霧熙樓每天過著迎來送往的生活,其實奴家所積累的錢財早就能夠為自己贖身,可是離開霧熙樓,奴家也不知該往何處去,所以就一日拖過一日,直到奴家碰到了命中的第二個魔障,安北海。

「安北海是個秀才,滿腹詩書,家中有一個娘子,奴家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著了魔一樣地愛上了他。他說想要捐一個官位,奴家就把自己所有的積蓄給他;他說要和奴家比翼雙飛,奴家就不顧一切跟他私奔。就算要住在破舊的茅屋裡,每天偷偷摸摸地見面,奴家也甘之如飴。可是他回報給奴家的是什麼?奴家為他付出了一切,他卻殺了奴家,奴家當時……腹內已經有了他的骨肉……」

6

何可的敘述相當冗長,說起其他事的時候一直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直到此刻,她的語調突然改變,眼中流出兩行淚水,一行如水,一行如血!

這時何可的刀子已經割到田以峰的腹部,田以峰上半身掛著無數的「肉條」,全身血紅一片,讓人望之慾嘔,即使這樣,他依然只是若有若無地呻吟,依然沒有完全清醒!

眼看著何可的刀就要伸向田以峰的下體,小涼看不下去了,「可可,不,莫香盈,求求你住手,就算你真的認為田以峰就是安北海轉世,你這樣對他也算是報了當年的仇,這個人這一世並沒做錯什麼,你放他一條生路吧!」

「要奴家饒他?又有誰能饒了奴家?」

「你以為這個人今生沒有做錯嗎?你才是大錯特錯!你看看這個人!」何可用刀尖挑起那個總經理的下巴,他的下巴上立即印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向兩邊翻卷,鮮血順著喉結蜿蜒而下,「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韋允!這一世他叫作韋昌,他看上了何可,於是他用權勢利誘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竟然答應了,他用藥將何可迷暈,姦汙了她……」

何可的紅唇堪堪吐出最後幾個字,簷下水豬看得心都驀然緊縮了:難道就是這個原因,何可才會如此失常嗎?

「……事後,這個男人跪著求何可,求她原諒,求她不要告韋昌,說到底他只是個貪戀權勢的男人。上一世奴家瞎了眼睛,難道這一世還要毀在這個男人的手中嗎?老天爺對奴家何其殘忍!」

小涼說:「上一世安北海為什麼要殺你,你知道嗎?」

何可厲聲大笑,「奴家如何不知!那日,安北海用草蟲釵插入奴家的腦中之後,奴家並沒有立即就死,他只道奴家已經魂歸西天,在奴家的面前說出了真相。原來暗中賣官之人竟是韋允,韋允此人性格無常,心狠手辣,他聽到有人將他、安北海以及奴家的名字放在一起議論,心生不快,於是以官位誘惑安北海,只要除去奴家,平息流言,就可以讓他坐上七品知縣之位。論居心,韋允比安北海更加可恨!」

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對於這麼一個痴情的女子來說,確實是太殘酷了。莫香盈,的確有理由恨安北海和韋允。

前世和今生,何可的遭遇竟和莫香盈有許多相似的地方!

小涼還在哀求何可放過那兩個人,因為她即便是殺掉兩人,解了前世的怨氣,可是何可就觸犯了法律,終究不會有好下場。

何可沒有絲毫動容,「所以奴家要請你做見證,你可以告訴那些官差,人是莫香盈殺的,跟何可無關。」

聽到這番話,連簷下水豬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小涼沒有說話,似是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何可何等聰明,自然明白了她沉默背後的內容,不由得挑眉一笑。

「無能為力嗎?也無妨,能讓仇人死在自己的刀下,奴家想何可不會介意……」

何可的手不帶絲毫感情地撫向田以峰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喃喃道:「殺了你,奴家便可以從此解脫……」

就在這個當口,簷下水豬發現鏡頭裡的田以峰手指動了動,他抬起那隻血淋淋的手臂一把抽出何可頭上戴的草蟲髮釵,急速插在了何可的太陽穴處,傷口恰巧和那兩點紅印重合!

事發太過突然,何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她那美麗的臉孔被飛濺的鮮血噴得血跡斑斑,轉瞬軟倒在地上,而田以峰似乎也因為那一下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手臂滑落在身體兩側不再動彈,他的眼睛並沒有合攏,就那樣無神地睜著,彷彿生命的能量已經耗盡!

小涼驚呆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悲慘的一幕,何可一動不動地伏在地板上,眼睛那麼無神地睜著,嘴唇動了動。

簷下水豬將聲音調到最大,才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麼。

她唸的是一首舊詩。

「今朝妝閣前,拾得舊花鈿。粉汙痕猶在,塵侵色尚鮮……」

溫熱的鮮血從她的傷口中緩緩流淌出,在棕色的地板上逐漸凝聚成一個小小的湖泊。

畫面戛然而止,不知道是因為攝製到這裡沒電了,還是事先設定的時間到了。

不過,看完這些,已經足以瞭解到事實的真相。

簷下水豬想到當時在場的人,除了何可和田以峰死亡之外,還有一個人—韋昌。他似乎除了下巴被劃了一刀,並沒有受到其他傷害。其實那個人也有罪,前一世且不論,這一世他迷姦了何可,促使何可最終走向悲劇,他卻只留下了一道疤痕,沒有得到實質的懲罰,著實令人氣憤。

可惜何可和田以峰都死了,沒有人能夠指證他。

不過這個世界上遺憾的事情太多,不公平的事情也太多,不是每一樁罪惡都能得到正義的討伐。

簷下水豬頗為惆悵,田以峰和何可的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人人都說田以峰死得冤,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罵何可,若是何可在天有靈,不知道會怎麼想。不過,後來簷下水豬無意間聽到一個訊息,傳聞說韋昌被一條大狼狗咬壞了腿,最後竟到了不得不截肢的地步,因為這個情況,他還從總經理的位置退了下來。

簷下水豬聽到這個訊息後特別快慰,雖然韋昌並沒有受到法律的制裁,但總算也是惡有惡報,何可的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得到安息。

後來何可的案子的內情多多少少還是被透露出去了,不過官方當然不承認什麼轉世輪迴的說法,最後被定義為「雙重人格殺人事件」。這樣的事情雖稀罕,但不是絕無僅有。還有人藉著這個題材寫了一部大火的小說。

簷下水豬後來也迷惘起來,轉世輪迴之說到底渺茫,到底是轉世輪迴還是雙重人格?

只可惜,誰也找不到答案了。

我聽完這個故事,半天都說不出話來,耳邊卻響起那首《洛利萊》。

「我不知為了什麼,我會這般悲傷。有一箇舊日的故事,在心中念念不忘。日近黃昏晚風很清涼,平靜的萊茵河旁,山峰映在夕陽中,閃爍輝煌。有一位美麗的姑娘,獨坐在那山頭上,夕陽映在她的臉龐,她梳著金色長髮,同時放聲歌唱,思念著遠方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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