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災

時間是最經不起細算的,一晃就是十幾年。

十二歲生日時的古怪經歷在記憶中漸漸模糊,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幻。

只有那個怪夢會偶爾讓我半夜驚醒,這個怪夢充斥著蟲子以及身穿黑袍手持金杖的怪人。十幾年了,這樣的怪夢重複了幾十次,可我從來沒有看清過夢中黑袍怪人的臉。

或許,這是我潛意識的一種保護機制,如果看清了,就不是被嚇醒這麼簡單了。

那次事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旺達爺爺在我身上畫下的符文起了作用,我的五感變得遠比一般人要靈敏。

我曾經自嘲地對一個哥們兒說,在過去,有這樣靈敏五感的,都是難得的修道人或者有慧根的僧人。

並且我一直懷疑,我靈敏的或許不僅僅是五感,很可能還包括被稱為第六感的「直覺」,也就是被一些有法力的人稱為「靈覺」的東西。

但這並非好事,或許正因為直覺太強大,幾年之後,我發現自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說,這件事過後的第四個年頭兒,也就是我十六歲那年,當時我剛上高一,因為離家裡最近的鎮都有幾十千米,只能選擇住校。

當時的宿舍是一棟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修建的老樓,據說還是蘇聯專家提供的圖紙援建的,老樓外牆是磚混結構的三層小樓,是一個「凹」字形的建築,凹字的兩邊是學生宿舍,每邊都有單獨的走廊。最下面的一橫是公用的廁所,廁所兩頭都有門,整棟建築每層樓其實是完全連通的。

除了廁所外,宿舍樓的地板全是實木的。當然,所謂的實木並非是現在那種裝修用的高檔實木地板,而是十來釐米厚像是鐵軌枕木一樣的方形原木直接拼接在一起,只是經過了五六十年的時光,蟲蛀鼠咬加上本身的腐化,早已經殘破不堪,走上去步子稍微重一點就吱呀作響,一些鼠洞中更是偶爾有肥碩的老鼠鑽進鑽出。

按理說這早已經是一座危樓,可是那時小鎮上的學校經費不足,重建的規劃做了好幾年,最後卻一直拖了下來,據說我畢業好幾年後因為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曝光,才最終將重建的經費批了下來。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離開父母,雖然有點不適應,但進學校不久更多的是感覺沒人管束的自由帶來的興奮。沒過多久,我開始在學校周圍的租書店第一次接觸到武俠小說,加上之前看電視時就特別崇拜裡面的大俠,因此很快就入迷。

這些小說當然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在教室裡看,否則會被老師二話不說給沒收,還有請家長的風險。而寢室的燈會在晚上十點就統一關閉,只剩下幾盞走廊燈和廁所燈會通宵開啟。

走廊上偶爾有舍管巡邏,因此熄燈後裝作蹲坑去廁所看小說,那個時候幾乎是唯一的選擇,當然,前提是能夠忍受那股刺鼻的異味和夏天成群的蚊蟲。

幸運的是,十二歲後我似乎就不再招惹蟲子,因此後面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反而是廁所中的臭味因為我敏銳的五感而被放大,遭的罪比任何人都大,直到好幾天後我才找到一個走廊連線廁所的轉角位置,稍微阻擋了一下廁所的臭味,但又能借到一點廁所內燈泡發出的昏黃光線,最關鍵的是能夠第一時間發現巡邏的保安。

就是在這個位置上,我第一次看到了不尋常,或者說「不乾淨」的東西。

那是我剛念高中的第二個月,發現這個位置的第三天,大概晚上十一點十分的樣子,我當時正斜靠在轉角的牆壁夾縫裡,捧著金庸的《笑傲江湖》看得入迷,到了梅莊救任我行那一段,正在猜測令狐沖在西湖牢底看到的怪老頭兒是什麼身份時,突然聽到一聲嘆息。

我的五感敏銳,當然也包括聽覺,我可以肯定沒有聽錯,那是一聲嘆息,並且,是一個女人發出的。

我一驚,這裡是男生宿舍,就連舍管都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伯,怎麼可能會有女人嘆息?就算班主任偶爾來查房,也不會是這個時間,一般都是剛熄燈不久。

我將書放在胸口,豎起耳朵,仔細地傾聽聲音的來源,卻聽不到任何響聲了。大概,是看書太入神出現幻聽了吧,我這樣對自己解釋道,但心中還是有些忐忑不安。看看時間也的確不早了,甩了甩有些發麻的雙腿,準備回寢室睡覺。

剛走出走廊和廁所連線的轉角夾縫,前方走廊的燈光突然閃了閃,然後一陣腳步聲響起。我感覺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走廊上明明沒有人,但是腳步聲卻清晰可聞,最讓我感覺心悸的是,這是高跟鞋敲擊木製地板的腳步聲。

雖然我就讀的高中只是在一個小鎮上,可是穿著高跟鞋的女人也不少,我絕對不會聽錯,那的確不是男人的皮鞋或者其他平底鞋子發出的沉悶聲音,而是高跟鞋敲擊地板那種獨特帶著韻律的「橐橐」聲。

要知道這是一座老式建築改造成的學生宿舍樓,而所有的老建築,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鬧鬼的傳聞。關於學校的這座男生宿舍的鬧鬼傳聞也有好幾個版本,譬如說相傳這棟三層小樓是修建在一座荒蕪的墳地上,挖地基時曾挖出一百多具無人認領的屍骨;還有的說當年蘇聯專家曾在這裡做過神秘的實驗,在死了好幾個女助手後引起上級重視,終止實驗後才被改造成學校宿舍;等等。

其中傳得最廣的,是說學校建成不久後就遇上了那次持續十年的浩劫,有一個剛師範畢業不久分配來的年輕女教師因為家庭成員中有人身居海外捲入這場運動,被她曾經無比愛護的學生當成壞分子批鬥,最後不堪忍受折磨吊死在這座樓的走廊上。

傳說,這個女教師生前最喜歡的就是海外的親戚寄回來的一雙高跟鞋,也正是這雙紅色的高跟鞋為她惹來彌天大禍,被當成被海外敵特分子收買的證據,同時也是嚮往資產階級奢靡生活的鐵證。

自從這名女教師吊死在走廊後,每隔幾年,這座小樓就有在半夜聽見高跟鞋聲音的說法在流傳。

橐橐,橐橐,橐橐……

高跟鞋的聲音再度響起,即便我捂上耳朵依然有聲音傳過來。

可是我瞪大了眼睛,依然看不見人。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得自旺達爺爺的白色石頭,旺達爺爺曾說過,這塊刻有符文的石頭是我最好的護身符,摸著微微發熱的石頭,我的心稍稍安寧。

心裡默唸著冤有頭債有主之類的話語,我四下張望著朝寢室緩緩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那要命的聲音又來了,而伴隨著這聲音的,是前方十幾米的地方,閃爍的走廊燈光下,一個女人半透明的身影,若隱若現。

確切地說,只有一雙穿著紅色高跟涼鞋的腳才算是有實體,從小腿的部位開始,越是上方的身影越來越淡,到臉部的時候只剩下一個透明的輪廓,看上去詭異異常。

這雙穿著高跟涼鞋的腳有規律地朝我所在的方向緩緩邁步過來,等它走近了些,我甚至能看到塗著鮮豔的紅色指甲油的腳趾露在高跟涼鞋外面。那「橐橐」的清脆聲響,很明顯就是這雙鞋子發出的。

女人的身影大半都是半透明的,就像整個人是由略微渾濁的水組成的一樣,我甚至能透過她的身體看到後面斑駁的牆壁!

隨著她的接近,身影透明的部分漸漸變得更加渾濁起來,但面容依然看不清,和她腳上那雙鞋跟有十來釐米高的紅色的高跟鞋相比極為不和諧的,是她身上穿著的六七十年代軍綠色的棉布衣服。

我感覺手腳冰涼,大叫一聲,轉過身不顧一切地朝廁所方向跑去。快到廁所的時候,我回過頭瞧了一眼,隨著燈光的閃爍,那個女人的身影反而變得越來越淡,但是我能感覺到,她似乎看到我了,臉上同樣露出無比震驚的神色。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我也跑到了廁所邊上,正好廁所裡有兩個正在蹲坑的學生,他們聽見我的大叫,又見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其中一個當即不滿地說:「鬼叫啥子,再亂叫小心老子弄你娃(揍你)一頓!」

儘管他的話語中帶著威脅,可是他不知道,能聽到活人的聲音,我第一次感覺連威脅都這麼親切!

事後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我怕其他人不信或者取笑我。但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晚上一個人去走廊盡頭和廁所的夾角看書。但即使我在寢室的時候,偶爾半夜醒來,還是會隔著牆壁聽到「橐橐」的聲響,而這樣的聲響,我偷偷問過其他同學,卻是一個也沒有人聽到過。

之後三年的高中生涯,熄燈之後我都不敢一個人去上廁所。事後我也無數次地自我催眠那或許只是幻覺,可是隻要一想到當時那個女人半透明的帶著震驚的臉,我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幻覺。

它們真的存在!

或許那次的經歷,為我開啟了某扇詭秘的大門,自那以後,我開始經常性地看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有時候是大半夜的一個人默默玩耍的小孩兒,有時候是看到一箇中年男人在特定的時間點憑空上下樓梯,有時候甚至是有人被追殺的血淋淋的場面,我甚至還記得追殺的人口中喊的奇怪口號:「還我真相,傳謠者死!」

但最恐怖的,是我大學最後一年在出租房裡的一次經歷。

我的直覺太過敏銳雖然讓我吃盡了老是看見「不乾淨東西」的苦頭,可也並非一無是處。從中學開始,只要是選擇題多的考試,我一般都能及格,可其他題目只要難度較大,我立刻抓瞎,我的老師對此也十分疑惑,說我就是運氣好,如果不努力,將來還是一事無成。

可是就憑著這樣的「運氣」,我最終居然也考上了大學,儘管只是省城周邊的一所三流大學的專科,這讓我中學時代的老師們跌破了眼鏡,要知道我們當地教育條件十分落後,高中考大學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

大三那年畢業前夕,在一個哥們兒的介紹下,我找到一家實習單位,這家單位效益其實不怎麼樣,但提供員工住宿,光是這一點每個月就能省下好幾百租金,否則就只能每天從學校坐一兩個小時公交車去實習單位。

住宿的地方是個雙人間,有十幾平方米大小,還配有一臺二十一寸的老式映象管的彩色電視,當時我一個月只有幾百塊的實習工資,還沒有攢夠錢買心儀已久的電腦,這臺幾十斤重的老式電視就是我下班後唯一的娛樂裝置。

和我同住一間屋的傢伙比我早畢業一年,轉正也大半年了,因為最近新結交了女朋友,三天兩頭不回來,讓我羨慕不已。

不過這樣也好,這間員工宿舍大多數時候就成為我的專屬臥室,也樂得自在。不知道是否樂極生悲,不久之後,我就恨不得那傢伙天天回來陪著我,要不然我可能只有瘋掉或者搬回學校去住。

需要說明一下,我實習的單位是一家國營老廠,在省城東郊,據說以前是做軍工的電子器械的,連廠名都是一個三位數的數字編號,後來軍轉民進入市場體系,漸漸地不景氣起來。

我所住的員工宿舍,之前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修建給部隊轉業軍人的,距現在也有三十年的樣子了,不過部隊的建築就是結實,雖然看上去十分土氣,比起高中時住的老舊危樓宿舍來還是要好上不少。

這個時候或許是看到的不乾淨的東西太多了,我漸漸地從一開始的恐懼變得麻木起來。反正那些東西似乎從來沒有傷害過我,慢慢地我也就有些不以為然,只是這個秘密從來不敢向任何人透露。

剛搬進這間宿舍時,我還想著這是有三十年房齡的老房子,說不定也會繼續看到不乾淨的東西,可惜住了一個多月,卻什麼事也沒發生。我猜測或許這裡曾經是軍工廠的員工宿舍,軍人本就血煞陽剛之氣甚重,鬼怪之類的最怕的就是無數軍人聚集的地方,光是那一股沖天的陽剛煞氣,也足以讓任何鬼怪魂飛魄散。

可惜在我實習的第二個月,這樣的猜測卻被輕而易舉地打破了。

那天晚上舍友又不在,又是夏天,天氣熱得受不了,宿舍裡當然不可能有空調,唯一一臺落地電風扇又壞了,我翻來覆去也睡不著覺,最後乾脆去了每層樓盡頭都有的公共澡堂沖涼。

或許是時間有點晚了,洗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水。我暗罵了幾句,匆匆將身上的沐浴乳泡沫擦乾,然後穿著睡衣提著塑膠桶和沐浴用品出了澡堂。

這個時候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半的樣子,附近宿舍內的員工都睡了。這棟樓是單身員工住的集體公寓宿舍,也沒有什麼家屬,但我剛出澡堂沒走幾步,突然迎面遇上一個彎腰駝背的拄著柺杖的老太太。

我的心頓時一跳,不會又遇上那東西了吧……

不過和之前遇到的人影都不同的是,這老太太身上沒有任何半透明的部位,全部都是實體,或許是我多心了。

只是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穿著灰褐色的土布衣服,頭髮完全花白,而且掉了有三分之一,剩下的頭髮用黑色的髮夾別好,顯得一絲不亂。只是因為年齡太大牙齒掉光了,嘴巴已經朝內癟下去,不停地哆嗦著,乾癟的嘴唇微微顫動。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面癱一樣,連一隻眼睛的眼皮都耷拉下來,遮住了左邊半隻眼睛,只留下一條縫隙。

我朝前走了幾步,老太太突然停住了,朝我看了一眼,我嚇得差點兒魂飛魄散——老太太的眼眶裡,失去光澤的右眼竟然沒有瞳孔,全部都是眼白,而被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一半的左眼雖然只露出一條縫,可也完全看不到瞳孔!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陰眼?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是前進還是後退到澡堂當中,只是澡堂只有正對著走廊唯一的出口,即便我後退也沒有其他出路。

還好,她看過我這一眼後,臉上的表情雖然露出幾分古怪,卻什麼事都沒發生,只是邁著那種老年人才有的小碎步朝我這邊挪過來。

我雙腿有些發抖,最終選擇了側著身子讓她。在她經過的時候,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像是身上有無數條冰涼的蛇在爬,時刻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威脅。

她走之後,我連忙大步朝宿舍跑過去,然後開啟燈,輕手輕腳地關上門,生怕關門的聲音太大了將那老太太引過來。

因為又驚又怕,我像鴕鳥一樣用被子蒙著頭,也不關燈,就那樣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電視的聲音吵醒。

我心中一喜,難道是舍友回來了?有人陪伴總比一個人擔驚受怕要好。我扯開蒙在頭上的被子,正打算喊舍友的名字,卻突然間呆住了。

前面我已經說過了,我所在的員工宿舍,是一個十來平方米的小房子,可是當我扯開被子後看見的,卻是一間至少有三十平方米的房間,而且房間儘管燈光昏暗,可也能看清周圍的裝飾和擺設完全和我住的宿舍沒有任何關係!

我驚慌失措地看看自己躺著的床鋪,頓時差點兒跳了起來。這是一張老式的雕花木床,和我睡的一米二寬的鋼絲床完全不一樣,就連被子,也很像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用的那種繡著大紅花的很土氣的被子。

我目前所在的房間和這個床鋪,絕對不是我住的宿舍,我竟然不知不覺間,被帶到了其他地方!

這個時候,我朝發出電視聲音的地方望過去,那是一臺更加老式的十四寸黑白電視,裡面正在放一個戲劇節目。除了電視聲音外,還不時有「吱呀吱呀」的聲音傳過來,那是電視前正在不停晃動的搖椅發出的聲音,而搖椅上,分明正坐著先前我在澡堂外面遇到的老太太!

我坐起身來,恐懼地大叫一聲,接著感覺大腦一陣天旋地轉,視野隨著轉動變得模糊起來,當我眼前的景象恢復正常,這才發現自己依然坐在自己宿舍的床上,渾身上下大汗淋漓。

原來是一場噩夢,我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很是慶幸地想。不過這種慶幸沒有維持多久,我的身體就僵住了……宿舍裡的電視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啟了,而播放的頻道,正是一個戲劇臺,雖然電視的聲音不算太大,可那咿咿呀呀的唱戲的腔調,和剛才噩夢中老太太正在看的電視戲曲幾乎完全一致。

這個時候,那種搖椅搖動的「吱呀吱呀」的響聲再度響起,在我睡覺的床前,一個搖椅的輪廓緩緩出現,然後漸漸變得半透明起來,搖椅之上,赫然正坐著先前看到過的面癱老太太。

老太太似乎感應到什麼,異常緩慢地回過頭來,臉色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是一雙全是眼白的眼睛盯著我,似乎帶著某種陰森的惡意。

我尖叫著將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砸過去,幾乎沒有去想手機摔壞了會怎麼辦。手機穿過面癱老太太的額頭,老太太的身影像是受到干擾的電視畫面那樣扭曲著閃爍了幾下,然後突然消失了。

手機在對面的牆壁上摔碎成三塊,我戰戰兢兢地從床上起來,甚至顧不上穿拖鞋,將摔成三塊的老式諾基亞手機撿回來,還好這三塊是機身、電池和後蓋。我重新將手機組合好後重新開機,居然還能用,這也讓我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對諾基亞手機大有好感,不僅通話質量好、經摔,最重要的是還能當成板磚使用……

從那以後,雖然我沒有再看見過這面癱的老太太,唯一能夠證明這老太太依然存在的,是放置在宿舍中的電視,即便我明明在臨睡前關閉了電源,偶爾依然會突然在深夜開啟,然後被自動調整到戲曲頻道。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只能選擇戴上隨身聽的耳機,將音量調整到最大聲,裝著除了音樂之外什麼都沒有聽到。

除了那似乎是耳機也無法阻擋的直接印入腦子中的「吱呀」聲,那一定是那個面癱的老太太,聽戲曲到了興奮處,不停晃動搖椅發出的聲音吧?

之後特意在宿舍及附近問了一圈,沒有人家有這樣一個老太太,更沒有其他人看見過,很明顯,只有我能看見她。時間一長,我終於忍受不了,匆匆結束了在這家國營單位的實習,提前返回了學校。

以後雖然再也沒有看見過這個面癱的老太太,可是她的模樣卻時常出現在腦子當中,每次回想起時都禁不住感覺背心發麻。

大學畢業後,我順理成章地留在了省城,而這個時候我爸反而因為年紀大了沒有繼續外出打工,回到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小村子去了。幸好姐姐在我出來念大學這年就為了我的學費早早到了省城打工,到我畢業的時候已經是某個中檔茶樓的服務員領班,在我經濟拮据的時候還時常會接濟我。

時間一晃就是兩年過去了,我依然會偶爾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事後分析我曾看到的這一切異常,要麼是我靈覺太強的緣故,要麼就是我的精神出現毛病,看到的都是幻象。

我當然還是偏向自己靈覺太強的可能性,而我能看見它們,它們也似乎能看見我。但它們的存在除了讓我感覺到陰森害怕之外,卻從來沒有傷害過我。我想這大概是旺達爺爺當年留給我的白色符石的功勞,對這塊看上去不起眼兒的白色石頭,之後就更加珍惜。

在省城奮鬥了兩年,還是一個無車無房的底層草根。因此和殘酷的現實比起來,我之前經歷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其實也不算什麼了。

微薄的收入讓我每個月交了房租和生活費後所剩無幾,平時也沒有什麼娛樂活動,上網看影片玩遊戲就成為最廉價的打發時間的方式。

我對基本都是升級打怪的mmo網遊提不起興趣,最喜歡的還是能夠考驗智商和操作的冒險解謎類遊戲。有了這個算是廉價的愛好,加上我畢業後找的工作本來就是做遊戲測試,因此經常出入一些單機遊戲論壇,還在裡面認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也包括一些喜歡冒險遊戲的技術大神。

這些技術大神中,和我關係最好的是一個id叫「瘋子」的傢伙。瘋子是一個狂熱的技術「極客」,同樣喜歡玩單機冒險遊戲。

儘管他聲稱自己在現實中只是個普通「碼農」,但我估計以他的技術實力,至少也是高階軟體工程師。

認識瘋子是一個極為偶然的機會,有一次我在論壇裡釋出了幫人代練臺服「暗黑三」的訊息,而瘋子就是我的客戶。

不要以為技術大神玩遊戲時就一定是高玩,瘋子的程式設計技術或許足以讓很多程式設計師汗顏,可是他玩遊戲的水平在我眼裡和菜鳥也差不了多少。

而讓我認識到他「技術大神」的一面,則是那段幫他代練的時間。剛好有一天我電腦中了木馬,所有應用程式的圖示都變成了一個墮落天使的形象,點選後全部是進入一個掛滿了廣告的頁面,我幾乎用了市面上所有防毒軟體都無濟於事。

就在我一籌莫展時,瘋子通過手機qq吵嚷著讓我趕緊幫他的號練到滿級好體驗巫醫滿級後的爽快,我告知他情況後,瘋子發過來一個大哭的表情,然後讓我給了他我家裡電腦的ip地址。

幾分鐘後,電腦自動開啟一個記事本檔案,接著我的電腦似乎被他遠端控制,我居然能夠和瘋子在記事本上像社交軟體一樣聊天。

而且這短短的幾分鐘時間,瘋子這個傢伙竟然連我珍藏「種子」的隱秘資料夾也知曉了位置和密碼,還因此嘲笑我的珍藏太過時,發過來幾個島國愛情動作片新番種子的下載連結……

就在我還處於目瞪口呆階段的時候,電腦上的木馬已經清理乾淨。按照瘋子的說法,他還幫我好心地打上了不少連微軟都沒發現的隱藏系統補丁,又重新加固了防火牆,以後只要不是遇上和他

差不多水平的駭客高手直接入侵,那麼一般的病毒木馬都無須擔心。

前段時間,瘋子這個大神級的極客突然從我們常去的遊戲論壇上銷聲匿跡了,這讓我十分想念這個經常開些葷玩笑的傢伙。可惜我們大多數聯絡都是在網路上進行的,現實中一直沒有留下手機等聯絡方式。

我如此想念這個傢伙還有其他原因,那就是不久前我意外接到一份神秘的邀請函。

邀請函是一家行事低調得近乎神秘的遊戲公司發出的,按照邀請函上的介紹,這是一家從事網際網路單機冒險遊戲開發的遊戲公司,目前他們已經開發完成一款大型3d動作冒險遊戲,這在被網遊充斥的國內遊戲界絕對不多見。

這家遊戲公司有意邀請部分資深遊戲玩家完成內部測試,並且在真正開始測試前,對所有的受邀請者都要進行一次考核。一旦通過考核成為官方的正式測試人員,就能獲得一筆對我來說不容放棄的鉅款。

之所以這筆錢對我來說十分重要,那是因為從小到大最疼我的姐姐準備結婚了,未來的姐夫雖然是本地人,但父母都是下崗職工,家境也並不寬裕,偏偏他的父母還有些挑剔,總覺得我姐來自鄉村,配不上有著省城戶口的未來姐夫。

為了讓我姐能夠風風光光嫁過去,不受未來公婆的氣,我一直慫恿他們搬出來住,而房子就成了他們最大的問題。未來姐夫家最多能夠提供十萬左右的資助,要在省城按揭一套小戶型的套二,至少還需要十萬作為首付款。

前些年姐姐為了供我讀書,不欠債就算不錯了,我畢業這兩年工作也不太順利,姐姐時常接濟我,根本沒存下什麼錢,這還欠缺的十萬首付款至少差了一大半。

而現在,老天卻在最緊急的關頭突然掉下這樣一個機會。之前我也參與過一些遊戲的測試,可是遊戲公司提供的測試費用從幾百到幾千元不等,還要求必須找出多少個bug或者提出多少有價值的改進建議,從來沒有任何遊戲公司將測試費用提高到十萬元這個堪稱恐怖的數字,而這個數字剛好是我姐結婚前所急需的!

對於這筆錢,我志在必得。當然,與高額佣金相符合的,是近乎苛刻的各種保密條款。

我之所以希望聯絡到「瘋子」,就是希望他能夠給我一些建議,此外若是考核時他能夠給我一些支援,也能夠讓我順利得到測試資格。但現在既然一時半會兒聯絡不上這傢伙,我就只能自己硬著頭皮上了,心裡祈禱所謂的考核中,選擇題千萬要多一點。

或許是我的祈禱生效了,在進入對方發過來的考核網址後,果然是一個類似題庫的東西,基本上都是選擇和判斷題,而且以考驗邏輯性或數學性、空間思維方面的題目居多,也涉及部分四川當地的民風民俗和古代歷史知識。

我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太好了,大喜之下,點選了開始考核的按鈕,如果是會做的題目自然不在話下,如果是不會做的,依然像學生時代考試一樣依靠直覺蒙一個答案。

考核的時間是一個小時,共一百道題目,做完後我看了看,還有十幾分鐘的倒計時。我也懶得去檢查是否正確了,直覺這東西,就是人的第一感覺,是經不起反覆去驗證的。

點了提交按鈕後,就是耐心的等待。很快,分數出來了,八十一分,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官方要求的最低分數是八十分。

等待的過程中,我點燃一根菸,想起到現在為止,我的存款不到兩萬元,如果能得到這筆不菲的測試費,再找朋友借一點,那麼至少勉強能幫姐姐在三環外付得起一個小房子的首付了。

電腦的音箱發出「叮」的一聲響,這是提示我來了新訊息。我猛吸了兩口煙後,將菸頭按在菸灰缸裡狠狠地掐滅,然後開啟郵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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