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藥劑注射一空,這個注射器和針頭餘叔卻沒有亂扔,而是從褡褳裡找出一張油紙包了起來,然後重新放回去。餘叔想了想,又去院子裡拔了些雜草,嚼碎了敷在姐姐的傷口上。我正要開口問,卻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在冒充草藥呢。
「好了,這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國外進口藥,你姐肯定沒事。」餘叔抹了抹額頭的汗珠兒,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道。
我點點頭,但心中還是有些似信非信。剛才漂亮得如同夢幻的精緻金屬盒子,一看就是十分珍貴的藥劑,一句「國外進口藥」的解釋未免太過牽強。
不過只要能救姐姐,這些疑問都被壓下了,餘叔也似乎覺得自己的解釋有些牽強,乾咳了兩聲說道:「小康,今天叔為了救你姐,可是下了血本哦,你娃兒也曉得,村裡啥子人都有,餘叔總不能見一個救一個嘛,所以今天的事……」
「餘叔你放心,今天的事,我肯定保密。如果傳出去半個字,就算打死我,我都認了。」我拍拍胸脯,很是義氣地說。餘叔總歸是為了救我姐姐,不管他有啥子秘密,我都有義務為他保密。
「那就好。另外,叔要託你辦的事……」
「餘叔,你儘管吩咐好了。我這幾十斤肉就豁出去了!」我大義凜然地說,只是帶著幾分如同烈士要就義前的悲壯。
「你個瓜娃子淨亂說,你這幾十斤肉,喂熊瞎子都不夠。」餘叔嘿嘿笑著,眼見著我姐姐臉上的烏青漸漸褪去,身上被毒蟲咬傷的傷口更是有黃綠色的毒血冒出,他似乎也終於放下心來了。
很快,姐姐身上的傷口流出的毒血漸漸變淡,最後只出來一些血水,傷口周圍的瘀腫也漸漸消散。儘管姐姐還沒有醒過來,但是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就算我不懂醫術,也知道姐姐的命肯定是保住了。
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如此快地將十幾種不同毒蟲的毒素一次性清理乾淨,這樣的難度到底有多大。而那支藥劑的價值,即便是放在十幾年後的今天,也可以說是十分驚人的。
即便沒有意識到那藥劑的珍貴程度,我也對依然一副土農民形象的餘叔感到敬畏和神秘起來。尤其是餘叔之前在村子裡的表現,和眼前這個能夠飛快驅散蟲子、用半管藥劑就能解了蟲毒的人有著天淵之別,難道說餘叔竟然就是電視中那樣隱居在村子裡的高人?
我瞎想的時候,餘叔卻將我拉到一邊,小聲說道:「小康,你老漢在省城打工,現在你是家裡唯一的男人,咱們就來個男人之間的君子約定,明天晚上十二點前,你去村子後面的猴王洞門口等我,到了我再告訴你具體要做啥子。記住,這個事情和今天發生的事,都要保密,一個字都不要讓別個曉得。」
「為啥子要這麼晚?我媽和我姐也不能說哇?」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君子約定,死也不說。」餘叔不忘再度叮囑了我一句。
「我曉得嘍,死約會,不見不散!」我想起前段時間看過的港版《鹿鼎記》裡的一句臺詞,狠狠地點頭,心裡卻在考慮今天這事要怎麼向老媽解釋。
傍晚時我媽從地裡回來時,院子裡的蟲屍都被我打掃乾淨,而躺在床上沉睡的姐姐還是讓我媽嚇了一大跳,找了塊紗布將我已經開始結痂的額頭傷口包紮好,當時就張羅著要找鄰居一起送我和姐姐去醫院,我好歹用餘叔已經敷過草藥的藉口阻止了心急如焚的老媽。
好在不久後姐姐就醒了過來,臉上還是一副擔驚受怕的表情,但見我沒事,終於放鬆下來,抱著我大哭,我和我媽勸了好久才止住哭泣。說來也怪,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瓶綠色藥劑的緣故,從此以後姐姐竟然都不怎麼怕蟲子,即便是被咬了,也最多紅腫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裝瘋賣傻地將姐姐敷衍過去,讓她勉強相信是餘叔幫著一起趕走了蟲子,又給她敷了草藥。
吃過晚飯後,為了避開姐姐的盤問,我早早就睡下了。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怪夢,在夢裡鋪天蓋地的都是各式各樣的蟲子,似乎整個世界都被蟲子的海洋覆蓋,其他任何生命都沒有。更有一隻比人還要高像放大了幾千倍的蠶一樣的蟲子,血紅色的如同兩個小燈籠的眼睛緊緊盯著我。我拼了命想要逃,但是在我的前方,卻出現了一個身穿黑袍的人影,我瞪大了眼睛,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就在我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候,這個人將背在背後的雙手緩緩舉起,手中是一柄金色的長杖,在他的身後,有橘紅色的太陽緩緩升起。
金色的長杖朝我一指,似乎一陣熱浪撲面而來,我身後所有的蟲子突然都燃燒起來,片刻間就化為黑灰,被風一吹,頓時四處飄揚。一些黑灰落在我身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但那不是融化,而是順著皮膚滲透下去,我的體內,似乎一下多了無數只蟲子在蠕動,麻癢難當,似乎它們就要撕開皮膚,重獲新生……
我嚇得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全身上下冷汗淋漓,這才發現這只是一個夢而已。我朝四周看了看,這才彆扭地發現,床前除了站立的爸媽外,床邊還坐著一個臉上有著深深皺紋、身穿藍色中山裝的老頭兒。
「蟲子,好多蟲子……」見到爸媽,我一下從剛才的噩夢中清醒過來,也來不及問坐在床邊的老頭兒到底是什麼人,立刻就朝父母哭喊著。
「康娃兒,莫得事,蟲子都趕跑了。」我媽慈祥地笑著,但是不知道為啥,她的笑容有些牽強。
「我姐呢?她被蟲子咬的傷口好沒有?」
「你姐也沒莫得事,正在給我們煮早飯。」一聽我姐已經能幹活,我頓時鬆了一口氣,這才驚奇地問:「老漢兒,你是好久回來的?」
「你娃已經昏迷三天了,我再不回來,你媽都要急瘋嘍。」我爸皺著眉頭說,然後指了指坐在床邊的中山裝老頭兒,「這個是旺達爺爺,是他救了你,要不然你娃還不曉得要暈好久。還不趕緊滾下來磕頭。」
我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我明明才睡了一晚上,咋個他們都一副緊張的樣子,還說我睡了三天?還被眼前這個比村裡人還穿得土氣的老頭兒救了?而且我記得雖然被那些蟲子嚇得夠嗆,但是我並沒有被蟲子咬傷的嘛,咋個還需要這個老頭兒救?他不是騙錢的嗎?
既然抱著這樣的想法,我雙手撐著床,老大不情願地坐起來,突然想起自己就穿了件背心,於是扭捏著說:「你們先出去,我穿了衣服就出來。」
「這娃兒,臉皮還薄得很。」老頭兒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總算不那麼嚴肅了。
等他們都出去後,我飛快地穿上衣服,然後來到堂屋,那個叫旺達的老爺爺已經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我看了看爸媽,雖然還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在我爸逼迫的目光下,還是極不情願地跪下磕了三個頭,有氣無力地說:「謝謝旺達爺爺救我……」
「莫得事,這娃兒能度過這一劫也是他的造化。」
「媽,我真的暈過去三天啊?」我還是不敢相信,拼命地回憶,可是隻能依稀記得一點夢中的恐怖景象。
這個時候姐姐端著煮好稀飯的大錫鍋進了堂屋,和我打了個招呼後,動作麻利地擺好碗筷,給每個人滿滿地盛上一碗,然後招呼大家吃飯。
早飯十分簡單,就每人一大碗紅薯稀飯,桌子中間放了一碗加了油辣子的酸泡菜。和平時不一樣的是,我和旺達爺爺以及一副空的碗筷旁邊,多了一個煮雞蛋。
我眼睛一亮,隨即想到恐怕我媽說我昏迷三天的事情是真的了,不然也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
不過我數了下碗筷,竟然有六副,難道說家裡還有客人?
果然,旺達爺爺朝著門外喊了聲:「小葉子,快進來吃早飯。」
小葉子?這個名字倒是有點怪。
不多久,堂屋外走進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約莫十歲大小,眼睛很大,轉動時充滿了靈氣。小丫頭扎著雙馬尾,穿著藍白相間的小洋裝,白色的襪子、紅色的小皮鞋,一看就是長年生活在城裡的時髦小公主,和旺達爺爺的形象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丫頭真好看,不會是眼前老頭子拐來的吧?我心裡不由得想著,不過看我爸媽對旺達老頭兒十分尊敬的樣子,這話我可不敢說出口。
聽旺達老頭兒介紹後我才知道,這小丫頭是他外孫女。不知道為啥,旺達老頭兒沒有提小丫頭的名字,就讓我們和他一樣叫她「小葉子」。
不過小葉子沒有我想象中大城市來的女孩兒的嬌氣,大搪瓷碗裝的稀飯,竟然也喝了大半碗,只是吃雞蛋的時候,小葉子不吃蛋黃,還吵著要讓我拿蛋白和她換。我懶得跟一個小丫頭計較,逗了她幾句就同意了。這讓小葉子頓時拿我當自己人看,沒多久就和我玩熟了。
吃過早飯後,旺達老頭兒說要出去幾天找些必備的東西鎮住我身上的東西,小葉子就暫時在我家住下。
這讓我心頭咯噔一下,難道我身上真的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雖然我那個時候年齡還小,可從小到大都在農村生活,對於一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還是多少有些瞭解,難道這旺達老頭兒是爸媽請來的端公?
等旺達老頭兒走了,我悄悄問我姐,我姐搖著頭說她也不知道,只是說旺達老頭兒和小葉子是在我家遭了蟲災後第二天和我爸一起回來的,她也不知道來歷。
我突然想起那天我答應餘叔,第二天要去村後的猴王洞幫他辦一件事的,既然我真的昏迷了三天,那不是耽擱了餘叔的大事?
現在回過頭來想想當年的事,當時餘叔說話其實是很有技巧的,他完全抓住了我當時正處於十二歲時的青春叛逆期的心理,以「男人的約定」「保密」「報恩」這些讓我覺得神聖無比的字眼兒,讓急於想要表現自己已經長大,能夠為家裡、為姐姐做點事情的小屁孩兒一頭紮了進來,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可能真的是人小單純,無所畏懼,就如同初生牛犢不怕虎一樣,當時的我愣頭愣腦、滿腔熱情,所以才那麼容易相信餘叔,何況他不久前才救了我最親近的姐姐,我怎麼也不會覺得餘叔會害我。
可是姐姐的回答,卻讓我大吃一驚。
就在餘叔救了姐姐的第二天,他就帶著行李離開了村子,村裡有傳言說餘叔在外面發了大財,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不太信,一個人跑到餘叔家,果然是鐵將軍把門,一個人也沒有。
看到緊閉的大門,我有些失落和茫然,不知道餘叔為什麼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搬走了。同時也有些慶幸,是餘叔自己搬走了,那就不能怪我失約了吧?
回到家後,可能是心虛,我沒有提到餘叔,而家裡人似乎也不想再提到這個姐姐的救命恩人,在這個問題上一致地保持著默契。
旺達老頭兒離開我家後,我本來以為小葉子肯定要又哭又鬧的,卻不料小葉子很懂事,完全沒有哭鬧,並且小小年紀的她似乎看出我心情不好,竟然一個勁兒地親近我,逗我開心。
這讓我對小葉子好感大增,加上我們家我只有個姐姐,沒有弟弟妹妹,現在突然多了個小丫頭願意主動陪著我,頓時大大滿足了我也要當一回哥哥的虛榮心。
有一天晚上,小葉子纏著我非要去山上看星星,我居然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就像已經完全忘記了前幾天剛因為深夜外出的事情捱了打。
可惜那天晚上天氣不好,我們在山上等了半天,也沒有星星出現。回來的時候,我揹著小葉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周圍黑漆漆的,彷彿整個世界就剩下我們兩個人,這條路也永遠沒有盡頭,我完全是憑著直覺在朝村子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害怕,小葉子趴在我的背上,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瘦小的身子在不停發抖。
「小葉子,不要怕,我們馬上就到了……」
「嗯……」
「不要睡著啦,夜裡涼,要感冒的。」
「那你給我講故事,等我長大後,我也揹著你……」
「這個……那先謝謝了。」我哭笑不得地回答。
和小葉子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我敗下陣來。或許正是要考慮怎麼哄好小葉子,我揹著她走了半個小時,除了手臂有點酸外,居然沒有感覺到累。最後小葉子在我近乎呢喃的講述中漸漸安靜下來,趴在我背上睡著了。
就這樣,在萬籟俱寂的鄉間小路上,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揹著比他還要小兩歲的小姑娘,心中罕見地沒有任何害怕,步子無比堅定,這是我……第一次明白什麼叫責任。
因為小葉子的緣故,愛屋及烏,我在心裡將旺達老頭兒的稱呼,也偷偷改成了「旺達爺爺」。
第三天,旺達爺爺回來了,帶著一個大包袱。他脫下中山裝,從包袱中取出一套奇怪的行頭換上:頭上是黃褐色猴頭帽,帽子上插著顏色鮮豔的野雞尾毛;他的身上穿著藍底白邊的少數民族衣服,外面罩著羊皮坎肩,看樣子有點像隔壁村寨中的羌族服飾,腰間更是繫著銅鈴、骨笛和羊皮鼓,看樣子果然活脫脫就是一個跳大神的「端公」。
他用帶回來的草藥和幾種礦物甚至我認不出來的毒蟲調和成了一種黏稠的藥膏,隨後又燒了幾張符紙將灰燼融入藥膏中攪拌均勻。
這詭異的舉動讓我感到有些害怕,因此當他用最終調和好的藥液當成墨水在我身上畫下奇怪的符文時,我差點兒逃跑,卻被我爸給逮住一頓胖揍,然後鼻青臉腫地只能任旺達爺爺擺佈。
他讓我盤腿坐在一個畫好的圓圈中,圓圈的三個方位分別擺放了一塊白色的石頭,石頭上分別刻畫了三個古樸的符文,這一切看上去怎麼都像是老師要我們堅決反對的迷信。
我的身上很快被調變好的特殊墨汁畫滿了看不懂的符文。畫完這些符文後,旺達爺爺再度以極快的速度再次圍繞著我踏著踽步,然後一邊拍打羊皮鼓一邊吟唱著咒文。
隨著他的吟唱,這些符文沒過多久就融入我的皮膚,我似乎能感覺到它們滲入我的血脈,然後無數的符文化為一把把大鎖,將我的血脈中隱藏的某種東西給鎖住。
接著旺達爺爺將擺放的三塊白色石頭中的一塊用一根紅繩穿起來,小心翼翼地掛在我脖子上。我翻來覆去地仔細看,石頭白得晃眼,上面有一個很像是眼球的紅色符文。
「小康,你要記住,這塊石頭,絕對不能丟掉,它能夠配合我畫在你身上的符文鎮壓住你體內的東西……希望它將來能夠幫你度過下一次劫難吧。」旺達爺爺有些不確定地說。
我點點頭,有些不以為然,只是這塊石頭在剛才旺達爺爺佈陣時的威力我也見識過了,心中非常開心得了這樣一件「寶貝」。
那以後,我的身邊再也沒有發生一流血就瘋狂招來蟲子的怪事,這樣的平安日子我一過就是十幾年。
可是,我總覺得不管是我還是旺達爺爺,似乎都忽略了什麼……
幾天後,當旺達爺爺要帶著小葉子離開時,我才第一次體會到原來離別竟然也會讓人痛苦。這不像是我爸去省城打工,我知道固定的時間他總會回來,可我和小葉子這一別,就真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了。而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小葉子也早已經和我感情極好,走的時候一個勁兒哭鼻子,害得我也差點兒哭出來。
當時還在山村中的我並不知道,僅僅是幾個月之後,在離村子幾百千米外的省城市區,一座影響到無數歷史學家的重要考古遺址被發現。這座遺址的名字,叫作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