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蛹

強忍著噁心,我們撐著竹筏朝那具屍體靠近,然後用竹筏上的竹篙,將屍體微微挑了起來。

藉著三個火把的光芒,我發現這具屍體渾身上下已經長滿了白毛,不少部位都腐爛了,不知道在水中浸泡了多少天,看上去十分腫脹,已經分辨不清面目,只依稀看出應該是一具男性屍體,而且年齡應該不是很大,估計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

這就排除了是長壽村中進入雷鳴谷的百歲老人屍體的可能,按照屍體腐爛的程度看,對方死去應該不超過一週。

古怪的是,按理說死亡好幾天又泡在水中的屍體應該充滿了腐臭的味道,可這具屍體除了因長期泡在水中的腥氣外,竟然沒有多少臭味。

這就有些不可思議了,按理說屍體都長毛了,怎麼會沒有臭味?等等,屍體長毛……不會是傳說中的「粽子」吧?我嚇得手一抖,屍體重新掉回水中,發出撲通的聲響。

似乎這聲響驚動了什麼,很快,水下發出無數生物遊動的輕微聲音,接著無數眼球狀的生物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面上,然後朝屍體圍攏過來。

看著這些眼球狀的生物,我們頓時想起了當時在五神地宮的時候,曾一起遭遇到的無數被餘叔培育出來的山寨縱目神。只是和五神地宮的山寨縱目神相比,這裡的眼球狀生物還要大上一些,差不多有橘子大小,並且如同神經線一樣的觸鬚也要粗壯不少。

這些古怪的眼球狀生物似乎完全不害怕生人,就算我們用竹篙拍打水面,也不過是依依不捨地暫時散開,可隨即見沒有實質性的危險,又馬上重新圍了過來。

我朝秦峰望過去,之前在五神地宮的時候,秦峰可是被無數的縱目神所包裹,想必那幅畫面他不會這麼容易忘記吧?

「如果說我叔叔秦振豪之前和我的交流沒有撒謊的話,我們秦家身上揹負的是玄鳥神的血脈,你不覺得當初的餘叔卻讓無數山寨的縱目神來試圖控制我,有些奇怪嗎?」秦峰看出了我想問什麼,當即苦笑著說道。

「的確有些奇怪,難道說這之間還有什麼特殊的緣故嗎?」

「其實五神之間,並非鐵板一塊,相互之間也是有不少的競爭甚至齟齬,畢竟古蜀時代的幾個王朝,相互敬仰祭祀的主神靈也各不一樣。而對神靈來說,獲得祭祀是力量增長的決定因素,對信仰的爭奪,也決定了他們彼此之間對立的關係。玄鳥神和縱目神的對立在其中表現得尤為嚴重,所以我身上的玄鳥血脈,一定程度上可以培育這血脈的天敵,也就是縱目神的後裔。」秦峰似乎回想起了什麼,打了個寒戰,想來那幾個小時被無數眼球大小的山寨縱目神包裹的滋味,也絕不好受。

明白了五大古蜀神靈之間的對立,我頓時對秦峰控制這些噁心的眼球狀生物不再抱太大希望,不過秦峰最終還是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將幾滴鮮血滴在暗河當中。

果然,這些山寨的縱目神瘋了一樣開始爭搶那幾滴鮮血,就像十幾年前爭搶我的血的蟲子們一樣。我心中一動,或許我們的不同血脈吸引的不是對應屬性的生物,而是這種屬性的神靈的天敵。

按照之前我和秦峰的推測,我的血脈對應的很可能是傳說中的青銅神樹,那麼我能吸引無數蟲子的注意,是否是因為對樹來說,蟲子本身就是天敵呢?而古蜀五神之中,唯一算是蟲類的神靈是蠶女神,這麼說來敖雨澤這是天生和我相剋了?

我將這個可笑的念頭擠出腦子,卻看見水中不停爭搶鮮血的山寨縱目神,已經有不少因為爭搶而死亡,更多的是身上的神經線一樣的尾巴被扯斷,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之前我們就注意到這種詭異的生物雖然數量眾多,但十分脆弱,估計和普通的小魚小蝦也沒有什麼區別,因此它們雖然看著樣子有些噁心,但我們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可是漸漸地,我們發現事情有些不對。隨著這些眼球狀的生物開始死亡,也有幾隻吸收了秦峰的鮮血後,不知道是否還吞吃了不少同類,它們的體形已經漲大了好幾圈,看上去差不多有拳頭大小。

接著這幾隻拳頭大小的古怪生物彼此之間也開始了廝殺,就像養蠱一樣,勝利的一方吞吃掉失敗方的屍體,然後自身變得更加強大。而它們進食的過程,也讓我們看到原來這些古怪生物的口器在最下方的中心位置,口器外就是一圈如同神經線一樣的觸手,如果不是整個身體看上去都和眼球無異,這樣的構造實際上更像是海洋中的小型水母。

到最後,只剩下一隻有碗口大的眼球狀生物,至於其他爭奪失敗但沒有死亡的同類,這個時候面對已經超越自身好幾個量級的大個子,反而沒有任何一個敢輕易動彈了,猶豫了一陣,丟下這個鶴立雞群的異類再度開始朝那具半腐爛的屍體圍過去。

我們用竹篙定住竹筏不讓它順著暗河的方向漂走,這隻眼球狀的古怪生物就漂浮在水面上,如同瞳孔一樣的腦袋緊緊地盯著我們。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巨大的眼球,我有些心裡發毛,乾笑著對秦峰說:「看來我們的血還是不能亂喂這些古怪的東西,說不定就因此誕生出接近神靈的怪物來……」

秦峰看著這顆巨大的眼球,眼睛一眨也不眨,最後輕嘆一口氣說:「我能說這玩意兒我曾在夢裡……不,在意識空間裡也見過嗎?」

「就是讓你差點出不來的東西?」我問道。

「是的,不過那裡面的眼球狀生物比它的個頭還要大上幾倍,差不多有足球大小,我估計它雖然比不上真正的縱目神,可對精神或者說靈魂力量的操控,怕是已經在我之上了,要不然我當時也不會這麼慘,需要旺達釋比的幫助才能走出來。」

正當我們感覺這巨大的眼球狀的生物有些不對勁的時候,明智軒突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這個時候我們才發現明智軒的雙目一片茫然,嘴裡輕聲地念念有詞,也不知在呢喃些什麼。可看他的樣子,分明是要跳入水中,朝那巨大的眼球游過去。

我連忙拉住他,但明智軒的決心和力氣都非常大,我差點就被他帶得一起掉下竹筏。旺達釋比長嘆一聲,用手刀砍在明智軒的脖子上,明智軒頓時暈了過去。我滿頭大汗地朝那巨大的眼球瞪去,卻不料瞪過去的目光一下移不了,似乎那巨大的眼球當中藏著無盡的深邃和奧秘,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下去。

突然耳邊響起悶雷似的聲音,我一下驚醒過來,這才發現旺達釋比正一臉嚴肅地盯著我。

我身上的冷汗一下就下來了,在五神地宮的時候,對著縱目神的畫像我或許還有一點免疫力,可現在面對一個吸食了幾滴秦峰鮮血的縱目神後裔,居然差點就像明智軒一樣中招了。如果不是旺達釋比用了諸如佛家的當頭棒喝之類的手段,只怕我的下場和明智軒也差不多。

儘管完全清醒過來,我再也不敢小看水中漂浮的巨大眼球,狠狠地將手中的竹篙朝它所在的位置抽打過去,卻被它靈巧地避開了。不過一道燃燒著的符紙,卻正好在它避開的路線出現,符紙上的火焰居然遇水不熄,將整個眼球狀的生物在瞬間點燃,它發出足以穿透靈魂的吱吱尖叫聲,讓我們所有人的心神都有些震盪。

過了好一陣,那股刺耳的尖叫才停止了,我這才發現那碗口大的眼球狀生物,已經被燒成了一團焦黑,沉下水中沒有任何聲息。而無數比它更加弱小的同類,似乎也被嚇住了,拋開正在進食的屍體一鬨而散,很快就沒了蹤跡。

我們不再管那具已經破損不堪的屍體,估計就算打撈到竹筏上也看不出什麼,而是心有餘悸地繼續朝暗河的上游逆流而去。

明智軒也在那巨大的眼球被旺達釋比用符咒燒死後被喚醒,不過他的症狀比我稍微嚴重,過了十幾分鍾才算是勉強恢復過來。

隨著我們的前行,河面上漂浮的屍體偶爾會再度出現,有男也有女,但共同點是身上都似乎長出了長長的白毛。

這個時候我們才意識到,那很可能不是屍體上長出了白毛,而是類似於蠶女吐出的絲線一樣的東西。只是這些絲線不知為何似乎是從這些屍體的內部生長出來,才在之前給我們造成了錯覺。

過了一個多小時,前面的河面漸漸變得狹窄起來,而且暗河下還出現了不少礁石,竹筏要繼續前行已經十分困難,我們不得不放棄竹筏,開始在暗河的岸邊艱難前行,偶爾還必須涉水才能通過,前進的速度頓時大大變慢。

就這樣走了有半個小時的樣子,前面一些出現了帶著淡綠色的亮光,正當我們以為快要找到出口的時候,這才發現不過是又進入一個巨大的山腹內的洞穴,只是這洞穴的上方,似乎有不少綠色的晶體鑲嵌在上面,發出柔和的綠光。

「這些是什麼寶物?」看著鑲嵌在洞穴上方和洞壁的綠色晶體,我有些流口水,畢竟是窮慣了的人,看著這麼多如同夜明珠一樣的礦石,說不動心那太虛偽了。

「有膽子你就去挖幾塊帶回去,只要不怕死,估計還是能賣個幾千塊的。」敖雨澤抬頭看了一眼,冷冷地說。

「這個,有什麼講究嗎?」我賠笑道。

「笨蛋,這些不過是螢石,而且還是自帶輻射的那種,常年戴的話對身體有害。」敖雨澤沒好氣地說。

我相信敖雨澤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騙我,只有依依不捨地將目光從這些綠色的螢石上挪開。真是可惜了。

不過很快,我們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完全忘記了洞穴上方的螢石這回事,因為在我們面前,密密麻麻地出現了數以千計的高至少一米五、直徑近一米的繭一樣的東西。

最可怕的是,這些繭的上方,都還有一個長滿了絲線的人類腦袋,它們從脖子以下的身體部位,都被巨大的蠶繭牢牢地包裹著。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又回到了美女蜘蛛的倉庫了嗎?」我想起先前傭兵隊長烏蒙對美女蜘蛛的食物倉庫的描述,頓時覺得這些巨繭似乎和他說的有些像,唯一不同的是這些巨繭是橫七豎八地放在暗河兩邊淺灘的石頭上,有近三分之一是浸泡在河水中,而不是如他所說是倒吊著的。

「老天,這是什麼東西?」明智軒當即驚呼道。

我和秦峰對望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震驚之色。面對這數千個巨大繭子的景象,腦子中揮之不去的,是不久前在意識空間的時候,我們所見到的那上千具屍體的情景。

敖雨澤湊近了其中一個巨大的繭子,舉著火把靠近巨繭,但是包裹人體形成巨繭的絲線十分堅韌和潮溼,火把根本點不著。

不過不知是否是火把的溫度驚動了巨繭,這巨大的蠶繭竟然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微微蠕動了一下。

我們差點被嚇一跳,在我們想象中,這些巨繭裡應該是早已經死去的人,可現在巨繭居然還會蠕動,那是不是意味著裡面的人還活著?這些巨繭,根本就是一個個的人蛹?

我仔細地觀察那些模糊而年輕的臉,隨即注意到長滿了絲線的臉上,那一頭堪稱怪異的五顏六色的頭髮。

用最形象的話說,這是前幾年在城鄉接合部最流行的殺馬特髮型,甚至在這個人蛹的耳朵上,我發現了一枚明顯是現代工藝的耳釘的存在。

古蜀時代的古人當然不會新潮到這個程度,就算是長壽村的人有著自己的小算盤,但總的說來在民風上也是趨向保守,不可能是村民,那麼唯一符合邏輯的解釋,就是這個倒霉的殺馬特,是被js的人綁架來此製成人蛹的,而不是從叢帝時代就存在的。

究竟是他對js組織造成過什麼損失才如此倒霉,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隨後我們又檢查了十幾個人蛹,發現這些人蛹的面目大致可以分成兩批,一批明顯是古人,皮膚已經乾枯到極點,就連人蛹的繭狀外殼也開始發黃,似乎失去了活力。

而另一種應該是近現代的,數量較少,不過以年輕男性居多,而且看上去似乎都不像什麼正經人。

我突然想起幾個月前曾看到過的一條關於癮君子失蹤的新聞,當時我剛和敖雨澤認識,還一起去某個癮君子家調查,更是在此人家發現了疑似戈基人的痕跡。後來我們忙其他的事,這件事隨著鬼影事件的解決而不了了之,失蹤的人也就沒有太過在意,現在看來,似乎這個疑問已經得到了最好的解答。

這部分近現代的人,尤其是最邊緣這二十多個一看就是現代人裝扮的人蛹,很可能成為人蛹的時間也就短短的幾個月。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怎麼能這麼做?就算這些人都不是好人,是社會渣滓可也不應該被如此殘忍地對待,這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痛苦!」秦峰情緒有些低落,禁不住咆哮著說。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畢竟釋出這個命令的,很可能是他的親叔叔秦振豪,即便秦振豪不會親自動手,但也一定是他默許了的。

敖雨澤抽出身上唯一還剩下的匕首,朝其中一個人蛹劃去。這把匕首大概是特殊打造的,十分鋒利,堅韌的絲繭被一點點劃開,黃綠色的噁心黏液流淌出來,最後滾出一個身體極為健壯的人形生物來。

看著這個人形生物,我估計對方已經不能完全稱為「人」了,畢竟沒有哪個人會全身長滿黃褐色毛髮,而且身後還有一條一尺多長的短尾巴。

這個人形生物從巨繭中滾出來後,臉上的白色絲線開始朝內收縮,接著頜骨和犬齒開始朝外生長鼓出,臉上的絲線全部收縮排皮膚後,又長出和身上毛髮顏色接近的短毛來,整個臉部看上去就像是面相猙獰的猿人。

「返祖現象?」明智軒大有興趣地問。

「不,遠比返祖恐怖,這是……戈基人!js組織的人,在批次製造戈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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