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這些猜測是否正確,也是建立在鐵幕所提供的大量情報的基礎上分析而來,可眼前的老人一口就說出「叢帝墓」這個名字,很顯然這個可能性再度大了不少。最關鍵的是,他是從何處聽來的?難道真的如他所說,是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
「不用亂猜了,其實整個長壽村的人,都是守陵人。我們世世代代、祖祖輩輩都是為了守護這裡的叢帝墓而存在,根本就無法離開。」老人有些唏噓地一笑,說道。
這個解釋倒是十分符合邏輯,要知道長壽村所在的地理位置十分偏僻,甚至可以說周圍的環境根本就不適合人生存,可在這裡偏偏聚集了一個好幾百口人的村子,並且還一直延續了數千年,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了。
二〇〇八年地震之後,政府對龍門山脈甚至整個岷山地區不利於救援的偏僻村落都進行了動員,要求搬遷出來,由政府出資進行遷移和安置,長壽村所在的位置應該是符合這項政策的,可偏偏除了極少數出去讀過書見過世面的年輕人外,整個村子卻沒有多少人願意搬遷,這本身就是一件極為奇怪的事情。
如果說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當年叢帝墓的守陵人後裔,那麼這件事就說得過去了。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守護著叢帝的墓葬,想來也是承擔著相當大的歷史使命感,所以大多數老人才能抗拒外面花花世界的誘惑。
「以前的人或許是因為這項使命,可現在你們不願意離開,是因為離開之後,就不能長壽了吧?」敖雨澤在一旁冷笑道。
我一驚,回頭一想的確如此,好死不如賴活著,長壽的誘惑,可是比起什麼物質誘惑都來得猛烈。如果能讓人順利活到一百多歲,估計好多人都會考慮放棄優裕的物質生活。畢竟怕死是人的天性。
老人沉默了一陣,最後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我是當年的長輩,情願沒有選擇這條路。」
「什麼路?」敖雨澤冷冷地看著老人,她似乎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某些選擇。
「那是一九三五年,村裡的族老會和神使的一個交易。神使賜予我們長生,當然,所謂的長生,其實也最多活到一百二三十歲,只是這個比例可以擴大到任何一個願意和神使簽訂契約的人,我知道這在外界已經十分了不起了。」老人像是在回憶什麼。
「你今年一百零八歲,也就是說,是一九〇七年出生的,一九三五年的時候你已經二十八歲,那個時候的你正是村裡的壯勞力,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那什麼族老會,到底是用什麼條件,和所謂的神使做的交易?」
「神使的條件之一就是得到長壽的老人,每年必須有一定數量的通過古井下面的暗河進入雷鳴谷中,將前一批死去的老人裝在混有槐木灰的陶罐,然後分別埋在三個山包之中。這三個山包就是籠罩整個雷鳴谷的三槐聚陰陣的陣基,除了將雷鳴谷變得更加兇險阻擋外人進入外,最大的作用就是消磨掉叢帝墓的守護陣三星伴月……」
「等等,你們祖祖輩輩不是這叢帝墓的守陵人嗎?怎麼還幫助外人破壞這裡的守護陣?」我終於反應過來先前感覺到什麼地方不對勁,連忙打斷老人的話問道。
「守陵人的身份,雖然一直制約著我們,但幾千年下來,朝代都不知更迭了多少個,又有多少人會真正在意?我們之所以離不開這裡,是因為所有的守陵人的後裔,其實也是被詛咒的。與其說我們是心甘情願地在這裡守陵,還不如說我們都是被逼的。」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詛咒?」我知道古代的帝王,就算是一些看似仁慈的,實際上也沒有一個好相與的。許多皇帝生前都會發動大量勞工為自己修建陵墓,這些勞工又大多會在陵墓修建完畢後給賜死,以免陵墓的位置或內部機關洩露。
長壽村的人之前作為叢帝墓的守陵人,或許幾千年前金沙王朝還在的時候還能保持忠誠,可整個古蜀金沙王朝都滅了幾千年了,這點忠誠自然早已經蕩然無存。
那麼,這些守陵人之所以還不肯離開,自然是有著某種緣故,要麼是利益,要麼是某種不得已的因素。現在看來,應該是後者居多,也就是眼前的老人所說的「詛咒」。
「村子裡的直系後裔,如果離開村子的時間太長,眼睛就會漸漸鼓出來,如果不趕緊回到村子裡生活的話,鼓出的眼球甚至會爆掉,就算僥倖不死,也會徹底變得瘋瘋傻傻,幾千年來,沒有例外。」老人的眼中閃過一抹恐懼,很顯然他應該是看到過類似的恐怖場景。
「那麼所謂的神使是不是說過,他們可以幫你們破除這個詛咒?」敖雨澤問。
「當然,能夠得到長壽,死後還有木鬼轉生的機會復活,這本來就讓人喜出望外,何況如果真的破除掉守護叢帝墓的三星伴月法陣,這個詛咒就有可能解除,這樣優厚的條件,當年的族老會的長輩們怎麼可能拒絕?」老人說道。
「但你還是選擇了死後不被封入陶罐,說明你並不完全相信神使,是否是這些神使哪裡露出了馬腳?」
「什麼是木鬼?木鬼就是槐樹吸收了人的精魂形成的鬼怪,可是那樣的人,還能稱之為人嗎?神使說他們能讓神槐中孕育出新的人身來,我也看過那樣的人身,的確是長在槐樹當中,惟妙惟肖,可是那終究不是血肉之軀。雖然得到木鬼形成的軀殼,人的壽命還能大幅延長,據說有八百年壽命,可成為一個木偶一樣的人,又有什麼意思?」
老人的話讓我們大為驚訝,儘管一直以來我都知道js組織致力於研究長生藥之類的藥物,可是我們得到的訊息,是他們在這方面的研究一直停滯不前,只是研究出了不少附屬的特效藥物,遠遠優於一般市面上流行的藥物,相當於超出現代藥理學幾十年的技術。
可是我們怎麼也沒有想到,js組織在研究長生藥的同時,還在進行其他的延長人類壽命的研究,比如這詭異的「木鬼轉生」,似乎是利用植物長壽的特性,使用某種類似獻祭的方法,將人的肉體和靈魂都封在混合槐木灰的陶罐中,隨後在若干年後,會從埋下陶罐的槐樹中長出木質的身體,從而讓新長出的身體像大樹一樣有八百年的壽命。
這樣的手段,幾乎和神話傳說中哪吒的師父用蓮藕為哪吒重塑肉身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新長出的身體和人類本身的血肉之軀相比,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不過從老人畏懼的神色看,似乎僅僅是一個能夠容納人靈魂的容器,就算能保住人的靈魂八百年不消散,可也僅此而已。木質的人身應該無法和真正的人的軀體相比,的確是和木偶沒有太大的區別。
也就是說,這很有可能是js組織中一項失敗的長生技術,只是用來哄騙長壽村人的手段。可惜能看透其中本質的村民並不多。而看透這一切的人,也會被勒令前來成為美女蜘蛛或者其他生存於雷鳴谷中的詭異生物的食物,以免影響到其他人。
「那麼你來這個山洞,就是為了成為美女蜘蛛的食物?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就算不能離開這裡,可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一死了之,為何要選擇這麼痛苦的方式?」明智軒不解地問。
「喝過長生聖水的村民,雖然獲得了常人羨慕的壽命,能輕輕鬆鬆活到一百多歲,卻也有一個副作用,那便是死後的人,不能重新進入輪迴。」
「這又是什麼道理?」
不等老人回答,敖雨澤在一旁說:「只要保養得當,人的壽命其實本身就有一百二三十歲,可這是在自然情況下的壽命。如果是通過某種極端手段讓本身只能活七八十歲的人,強行延壽到一百多歲,這完全是逆天行事。逆天就會遭到天譴,自然不會重入輪迴……是這樣的嗎?」
「神使們大致是這樣說的,雖然輪迴這種事誰也說不清道不明,可是反正都要死了,何不試一試呢?大不了就是被美女蜘蛛咬死而已……」老人有些期盼地說。
「其實我倒是覺得,這個交易還不錯,當然,前提是不要一直住在這個偏僻村子裡。」明智軒在一旁由衷地說,很明顯,他完全沒有將死後是否進入輪迴放在心上。
「看來先前那些人面巨蛾的樣子,沒有讓你警醒。你願意死後變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樣子?」敖雨澤不屑地說。
明智軒頓時噤若寒蟬,如果長壽的代價是死後在保持部分記憶的基礎上,還會變成人面巨蛾的怪物樣子,那麼代價的確太大了。
「用人來餵養美女蜘蛛,又是什麼道理呢?這些美女蜘蛛一兩隻的話,根本沒有太大的殺傷力,就算是成群結隊,用現代化的武器,也能夠解決。儘管它們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可怕,可我想不明白這些美女蜘蛛存在的意義何在。」我喃喃地說。
敖雨澤回過頭來,小聲說道:「這個問題我倒是可以解答一小部分,那就是你沒有發現,在雷鳴谷中出現過的幾種詭異生物,都有一個共同點嗎?」
「人面巨蛾,美女蜘蛛,還有人頭蠶身的蠶女,乃至於像巴蛇神這樣半人半蛇的神祇……這些詭異生物的共同點,就是都長著人臉或人腦袋?」我也似乎抓住了什麼關鍵的資訊,當即說道。
「不只是如此,就連木鬼轉生,最後也會孕育出木質的人體新軀殼來,這一切看似詭異莫名的生命體背後,都昭示著一件事,那就是所謂的神使也好,抑或是古蜀時期的先民也好,一直在試圖將完全象徵一個人存在的最重要的部位——‘腦袋’和其他生物結合起來,從而達到長生的目的!其實這種事不只是他們,現代的一些瘋狂生物學家,也一直嘗試將人類的基因片段和其他動物的基因片段嫁接起來形成新的物種,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敖雨澤低聲說道。
我不禁大為認同,的確,在科學界也有不少類似的瘋狂科學家,完全不顧人類社會的普遍倫理,試圖將人的基因和其他物種混合起來,從而得到某些特效藥物或者獲得部分這些生物的能力。
這些事屢見不鮮,只是罔顧大多數人的倫理道德觀,一般都是偷偷在進行研究,通常很少公佈於眾,只是在不少影視作品中會有所表現。
「那麼以老人的肉餵養美女蜘蛛,也是和長生有關?」我還是沒有搞清楚其中的關聯。
「以我這些年對js組織的瞭解,我覺得他們似乎在打造一套獨特的生態鏈,試圖形成一個長生的閉環。」敖雨澤悄聲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美女蜘蛛也好,人面巨蛾也好,破壞叢帝墓守護法陣的作用只是次要的,真正的目的依然是圍繞著長生這件事。美女蜘蛛的存在,根本不是為了嚇唬人或者利用它們的殺傷力,而是實現長生的一環。而長壽村中的老人,本來就享受過長壽帶來的好處,他們的體質實際上異於常人,所以js組織的人,才不肯讓他們死後的屍體落入其他人之手。要麼成為陶罐中的屍骸埋藏在三槐聚陰陣之下,然後一邊轉化為潛在的人面巨蛾,一邊等待木鬼轉生的機會;要麼就只能餵養美女蜘蛛這樣的詭異生物,讓體內的這些能夠讓人長壽的物質,成為美女蜘蛛的營養,最終的目的,依然是為了真正的長生,而不僅僅是延長几十年的壽命。」我終於想明白其中的關竅所在,同樣低聲對敖雨澤說。
敖雨澤讚賞地點頭,然後說道:「我想真相派之所以這次這麼著急要威脅你為他們帶路,大概也是看到了其中的利益。儘管他們的最終目的,是瞭解到js組織所守護的那個終極秘密並加以利用,可這並不妨礙他們從中獲得長生這個額外的好處。我覺得沒有人會嫌棄命太長吧?」
「那我們就必須找到美女蜘蛛的存在,在整個長壽的鏈條上,到底是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還有長壽村老人口中的‘聖泉’,又到底是什麼東西。」我深吸一口氣說道。
「你是想要去美女蜘蛛的巢穴看看?」敖雨澤眼睛一亮,眼中沒有半點畏懼。
「我覺得這件事值得賭一把,畢竟我們現在陷入某個死地,就算是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逃出去,那還不如直接闖入美女蜘蛛的老巢,說不定還有意外的發現。」我肯定地說。
「可是我們已經迷路了啊,怎麼可能找到美女蜘蛛的巢穴所在?」明智軒明顯有些畏縮。那些美女蜘蛛兇殘成性,悍不畏死,就算是幾個傭兵都有些畏懼,大家逃都來不及,居然還要去它們的巢穴,估計明智軒根本就沒想過這個選項。
「你怕了?」我似笑非笑地看著明智軒,知道這傢伙雖然膽小,但也要面子得很,只要是敖雨澤在場,他怎麼也不會就這麼認 。
「誰怕了?」果然,明智軒瞪大了眼睛,不甘示弱地仰起脖子說。不過隨即有些後悔地說,「我當然不是怕,我只是說,我們不能這麼貿然地前去吧?你忘了在先前的小山包的時候,如果不是我們冒冒失失地挖出那些陶罐中的骸骨,哪裡有後來的事?現在還不知道旺達釋比是死是活,他可是我們明家的救命恩人哪……」
「呸,難道救明老爺子的時候我們沒有出力嗎?」敖雨澤說道。
「我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我們可以計劃好了再小心行事,不要那麼冒失而已。」明智軒蔫巴巴地說。
「如果你們是要去美女蜘蛛的巢穴,我倒是知道。」地上的老人大概是休息夠了,先前吃下的食物,已經讓他恢復了不少力氣,雙手撐在地上坐了起來,慢條斯理地說。
「你認識路?對啊,你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附近,而且本來就是來喂美女蜘蛛的,不認識路,那不是白來了嗎?」我一拍大腿,自己的確夠笨的,連這也沒有想到。
老人微微一笑,說:「其實我早就想去美女蜘蛛的巢穴看一看,我老爹是五年前一百二十七歲的時候進入雷鳴谷的,他進來之前就說他死也不會封入陶罐使用木鬼轉生,會選擇進入這個山洞用自己的血肉餵養美女蜘蛛。」
我們相互看了一眼,這父子兩人還真是和一般村民不同,不過或許也正是因為有這樣執拗的父親,才會有眼前這個老人也同樣對木鬼轉生的方式不太信任吧。
「那你為什麼會餓暈在這裡?」敖雨澤扶老人站起來,很是突兀地問。
「反正都要死了,就沒有帶食物,何況居住在暗無天日的地宮中,能多留點食物給還想繼續活的人也好。只是我沒有想到來的路上,會有人驚動了法陣,讓迷霧出現,所以在谷中繞了一大圈,進入這山洞之前食物就耗盡了。」老人回答道。
我們算算時間,遇上迷霧差不多是十幾個小時前的事,估計老人就是在那個時候迷路的。
畢竟是百歲老人了,身體沒法和年輕人比,連續一二十個小時沒有進食和喝水,也難怪會暈過去。
「那我們走吧,去美女蜘蛛的巢穴看一看,我倒是希望,在裡面發現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敖雨澤信心滿滿地說。看得出來,她對美女蜘蛛並不怎麼畏懼,不知道到底是對自身實力的自信,還是有什麼其他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