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不退還能怎麼著?我們當時丟下關在豬籠中的堂哥,就四散著奔逃回家,家家都關門閉戶,有的人嚇得連續幾天都不敢出門,直到這幾天才漸漸平靜下來,我也才敢拿些草藥來縣城賣。不過說來也怪,後來有膽子大的又返回屍鬼婆婆住的地方,遠遠看了幾眼,卻沒有發現半具屍體,連樹上掛的都不見了……小峰,你說屍鬼婆婆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她是怎麼將幾十具半腐爛的屍體掛在門前的老槐樹上的?」張順眨巴著眼睛,大概一直沒有想通最後朝秦峰問的這個問題。
「你這次跟我們一起去,你可以親自問她啊。」秦峰淡淡地說。張順的臉一下就白了,拼命地搖頭。
「那可能是村裡人的集體幻覺。」敖雨澤在一邊篤定地說,「我甚至見識過更大的幻覺場面,現場受到影響的甚至有上千人,不過,這些都說明不了什麼。老實說,我對這屍鬼婆婆越來越有興趣了,我們趕緊趕路吧,再耽擱的話,怕是晚上天黑都到不了村子。」
張順看看我們堅定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要再勸,卻不知道說什麼好,終究只是搖搖頭,估計他已經打定主意,就算我們給再多的錢,他也不會返回屍鬼婆婆的居所了。
傍晚的時候,我們幾人終於走到了村口,總算能歇一口氣了。
本來我們是打算住進秦峰的家,可那個家已經荒廢了很多年,而且聽說已經被一個遠房親戚佔了用來養牛。
在張順的張羅下,我們住到了村長家,也只有村長家才有空房間。秦峰當年畢竟也是從這個村子出去的,儘管他的養父對他並不好,可和村裡人也算相熟,村長他也認識,住進來也不算是打擾。
吃過晚飯後,我們將行李和背包放在村長家,然後在張順的帶領下,朝屍鬼婆婆的住處走去。在離她家還有三百多米遠,已經能夠看見昏暗的燈光的時候,張順就打死不肯再前進半步了,看來那天晚上的事情,還是把他嚇壞了。
我們不好勉強,加上已經找到了路,於是相互對望了一眼,朝我們想象中的龍潭虎穴快步走過去。
在見到屍鬼婆婆之前,我曾經對她的形象有過許多想象,但不外乎都是面目猙獰陰冷,滿頭稀疏的灰白長髮,張開嘴巴也是稀稀落落的幾顆發黑的尖牙的樣子,住處也應該是陰森恐怖,甚至會不時發現幾個骷髏頭或者大腿骨什麼的。
可是到了屍鬼婆婆的小院以後,我們才發現之前的想象實在太過離譜,這是一個看上去十分素淨的院子,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除了院子外面有一株需兩三人合抱的大槐樹外,院子裡還栽了不少花草和細細的竹子,錯落有致,不僅沒有想象中的屍臭撲鼻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我和敖雨澤面面相覷,這樣的景象,是我們怎麼也沒有料到的。只有秦峰並不奇怪,他畢竟在這個村子待過五六年,也來過屍鬼婆婆的家,只是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而已。
很快,房門開啟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走了出來,她一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用一根簡陋的木簪挽住,看見我們的時候並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說:「有貴客上門,請進。我等你們,已經快十年了!」
這個看上去猶如鄰家老奶奶的慈祥老婦人,竟然就是張順口中讓人無比恐懼的屍鬼婆婆?我和敖雨澤都有些蒙了……
見我們都呆住了,屍鬼婆婆也不介意,只是緩慢地走在我們前面,然後在一個類似榻榻米的矮床上盤腿坐下,拿著一把小蒲扇,輕輕地扇著身前桌上的小炭爐,炭爐上是一個黑黝黝的陶瓷水壺,壺口微微冒著白煙,看樣子水也快要開了。
我們幾個對望一眼,然後帶著疑惑走了進去,在屍鬼婆婆的示意下,也脫了鞋,在小桌子的其他方向盤腿坐下。
作為一個從小生活在蜀地的本地人,老實說,我並不習慣這樣的坐姿,不過四下看了看,也沒有見到其他的桌椅板凳,也只好將就了。
不多時,水燒開了,屍鬼婆婆取過一張乾淨的抹布,墊著將水壺拿開放在桌子的竹墊上。又掀開旁邊一個土陶罐的蓋子,我仔細瞧了瞧,發現裡面都是些黑中帶黃色的細小顆粒,微微發亮,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屍鬼婆婆取過四個杯子,先在杯子中各倒了大半杯開水,又在每個杯子中放了十幾粒這樣的顆粒。這些顆粒先是漂浮在水面,繼而徐徐釋放出一根根綿綿「血絲」盤旋在水中,就如同晨煙霧靄,散落水中,最後緩緩地沉降到杯底。
顆粒漸漸化開,杯子中的水變為淡淡的古銅色,一股清爽怡人的香氣撲鼻而來。
「貴客請用茶。」屍鬼婆婆低聲說道。
雖然我們猜出來這些黑色的顆粒應該是某種特製的茶葉,可是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而且對方又有著「屍鬼婆婆」這樣恐怖瘮人的綽號,一時間有些猶豫了。
「你們以為,這茶有問題?」屍鬼婆婆看出我們的猶豫,笑了幾聲,卻沒有解釋。
秦峰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十來釐米處,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神情來,說:「不用擔心,這可是好東西,外面就算想喝也喝不到。」
說完立刻飲下一大口,這傢伙也不怕燙著。不過有了秦峰的保證,我和敖雨澤也不再矯情,相繼也學著他的模樣喝了一口,隨著微燙的汁水入肚,沁人心脾的香味在口腔間瀰漫,令人頓感心曠神怡。
我精神一振,不由得讚道:「好茶!」
敖雨澤想了想,問道:「這應該是蟲茶吧?」
屍鬼婆婆點點頭,說:「蟲茶本身並不稀奇,湖南的城步蟲茶、貴州的赤水蟲茶和桂林蟲茶也算有些名頭,雖然價格不菲,但總歸是能買到的。但我這蟲茶有些特殊,不是一般人有機緣喝到的。」
「不知特殊在什麼地方?」敖雨澤問道。
「你確定你們真的想知道?」屍鬼婆婆有些詭異地問。
我一聽到「蟲茶」的名字,心中已經打了個突,要知道我自從十二歲那年受到萬蟲襲擊後,對蟲子多少都有些心理陰影,雖然說不上懼怕,可一想到眼前茶杯中的茶葉,可能是和蟲子有關,頓時覺得那股清香聞起來也多了些古怪的味道。
「其實蟲茶說起來也沒什麼特殊的,一般是用野生的三葉海棠或者化香樹葉誘蛾產卵,專取幼蟲糞便熬茶,好的蟲茶需要三到五年密封發酵,產量極低。以赤水蟲茶為例,最好的蟲茶每年產量不到二百斤,價比黃金,是論克來賣的。不過,屍鬼婆婆的這蟲茶,怕是又用了不少特殊的工藝,只怕價值更在赤水蟲茶之上了。」秦峰在一旁淡淡地說。
我不由得感覺心口有些發悶,之前就聽說世上最貴的咖啡是貓屎咖啡,是從貓吃了咖啡豆拉下的糞便中選出完好的咖啡豆發酵製成,沒想到在茶葉之中,居然也有類似的製作工藝,只是將貓換成了蟲子。
如果屍鬼婆婆和秦峰事先不告訴我,那麼我還覺得這蟲茶的確別有一番味道,可現在說了後,我反倒是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大概這就是我平時當loser已經習慣了,反而是用不來高檔貨。
我乾笑兩聲說:「這個,就不用詳細說了吧,總之,茶好喝就行,多謝婆婆款待了。其實我們這次來呢,是有事相求,希望婆婆能夠出手,救救我朋友的家人……」
「先不說我能不能救,就算我能救,為什麼要幫你們?」屍鬼婆婆淡淡地說。
我看了敖雨澤一眼,見她點了點頭,一咬牙說道:「之前我曾聽秦峰說,婆婆在尋找身上擁有神血的人?」
「是的,不過雖然你身上的血脈有些特殊,但並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一下呆住了,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我身上特殊的血脈,很可能就是屍鬼婆婆要尋找的所謂「神血」,因此才眼巴巴地和敖雨澤以及秦峰跑到這荒郊野外的山村來,現在屍鬼婆婆居然如此肯定地說我身上的血脈並非她要找的「神血」,那我們豈不是白跑了一趟?
「但婆婆你也說過,我們是你一直等的貴客。」敖雨澤突然插嘴說。
屍鬼婆婆點點頭,說道:「是的,雖然你身上的血脈算不上神血,但是從你們幾個身上,我看到了找到神血的機緣。」「那麼,婆婆要尋找‘神血’這麼珍貴的東西,是為了什麼呢?又為何會讓你如此肯定,我們幾個身上有找尋到神血的機緣?」我問道。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不過我需要先確定,你們在聽這個故事之前,是否已經接觸到‘真相’。」屍鬼婆婆一臉詭異地說。
「真相?那要看婆婆口中所指的真相,是事情的真相,還是一個特殊的代號。」敖雨澤眼睛一亮,說道。我也心中一動,知道敖雨澤是在暗示屍鬼婆婆所說的真相,很可能是指那個曾襲擊了我的神秘組織。
「看來你們果然已經開始接觸他們,是的,我所說的真相,是指一個特殊的組織,甚至,在許多年之前,我就接觸過這個組織。他們的宗旨是想要讓一切關於金沙文明的真相大白天下,可這個理念,也僅僅是看上去崇高而已。」
「這麼說來,婆婆是和他們有仇?」敖雨澤問。
「仇怨倒說不上,就算有些分歧,也過了快三十年了,還提它幹什麼?」
「既然我們知道‘真相’這個組織,那麼婆婆你口中那個冗長的故事,我們是否可以洗耳恭聽了?」我對屍鬼婆婆說道。
「我想一想,嗯,真要說起來,那是二十九年前,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的事了。當年在四川廣漢有一個震驚世界的考古大發現,想必你們也是知道的?」
「一九八六年,四川廣漢……應該是廣漢三星堆考古大發現吧?」對於三星堆這號稱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考古發現之一,我自然不陌生,聽到這個特殊的年代和地點,就馬上反應過來了。
「是啊,那年在廣漢鴨子河畔,磚廠的挖掘機取土時,無意間發現了兩個埋藏著眾多文物的大坑,在裡面發現了大量精美絕倫的青銅器,說起來倒也算是一件好事。可是這件事的背後,卻也同時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屍鬼婆婆好整以暇地說。
「婆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我狐疑地問。
「因為我唯一的兒子,是當年被派遣去的考古隊成員之一,他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秘密,因為太過重大,一時間暫時隱瞞下來,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卻給他招來了殺身之禍。」說到這裡,屍鬼婆婆的語氣有些低沉。
「動手的是真相派?」敖雨澤突然問。
「是的,我查了許多年,甚至不惜損耗壽命去檢視我兒子所牽連的命運線,最後終於確定是他們乾的。只是當時的所謂真相派,其實成立的時間並不長,畢竟那個時候,人們對於真相的渴望還不強烈。可惜,他們為了獨佔這個秘密,不惜犧牲我兒子,這也更讓我看清他們的理念,根本就不那麼單純。」
「那到底是什麼秘密這麼重要?」我不解地問,同時心中隱隱感覺到這秘密,很可能和神神秘秘的js組織也有關係,並且我們幾個人說不定也牽連其中。
「關於‘神’的存在,以及怎樣成神的秘密。」屍鬼婆婆語出驚人。
我們幾個同時沉默了,不管怎麼說,我們之前都是接觸過不少和三星堆、金沙有關的靈異事件,甚至有些事件還是一些詭異的「神像」引起的,因此這世上是否真的有「神」這種東西,我們完全是無法像一個無神論者那樣去反駁的。
何況,就算是js組織,也在一直試圖進行著什麼「神創計劃」,雖然最開始主持這個計劃的餘叔因為自己的私心失敗了,可誰也不知道js組織是否會繼續這個計劃,那麼「神」的存在,在今天來說不是什麼大秘密,可在二十九年前,或許真的是一個能夠顛覆人們世界觀的重大發現了。
當然,就我的理解,所謂的「神」,當然不是神話傳說中的神仙,更不是宗教意義上的上帝佛祖之類的,而應該是曾生活在幾千年前的四川地區的一些極為強大的高階生命體。
雖然我們都不知道這些高階生命體到底是怎麼來的,又為何會出現在古代的四川地區,不過就目前所取得的情報看,這個推測成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那麼婆婆你所需要的神血,是指真正的‘神的血’?你認為我們有可能獲取它?」沉默了一陣,我問道。
「是的,我需要神血,哪怕是一滴也行。這件事對我非常重要,沒有商量的餘地,當然,只要你們答應我這個要求,那麼我可以先出手救你說的那個人,只是你們以後一旦獲得神血,就必須分給我一滴。」屍鬼婆婆波瀾不驚地說。
「我不信你。」敖雨澤突然說道。
「哦,為什麼?」屍鬼婆婆淡淡一笑,「小丫頭很警惕啊,不過,我沒有強迫你們相信。這只是一個交易,你們當然有權利拒絕。」
「就算是最高明的醫生,在見到病人之前,也不可能說就敢打包票能百分百地治癒病人。我們根本沒說那個需要你出手救治的人是什麼情況,你這麼有把握救治他?最重要的是張鐵柱的事,如果他被你解救了還好說,可最終的結果是,你把他變成了屍傀。所以,你的目的僅僅是為了騙取我們的信任,至於我們能否為你取得神血,並不重要。」敖雨澤輕輕地敲擊著手指說。
不過我回過頭來仔細想了想,也似乎是這個道理,如果這兩件事沒有一個完美的解釋,那麼屍鬼婆婆的確不值得完全信任。
「不就是屍降嗎?從張鐵柱回到村子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他們要動手了。」屍鬼婆婆極有信心地說,似乎這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不過連旺達釋比也說過,屍鬼婆婆是世上少有的能看到命運線的人,那麼她能提前預見到這件事,似乎也說得過去。
「是屍降,我們也多少能夠確認你能夠完全解除它,不過,如果你沒法解釋張鐵柱身上發生的事情,我們的確不敢輕易相信你。」敖雨澤堅持說道。
「你們難道就不好奇,為什麼你們一進門,我就要你們喝下這難得的蟲茶?」屍鬼婆婆詭秘地一笑,突然問道。
我臉色微變,而敖雨澤卻沉住了氣,說道:「我悄悄試過了,這蟲茶沒有毒或者迷藥,甚至,也沒有任何邪異的蠱蟲或者陰氣之類的。」
「是啊,單獨是蟲茶,的確沒有毒,不過可惜,我們在座的幾個人當中,有一個人的血脈十分特殊,他的血,對蟲子的吸引力可不是一星半點,你們難道就不覺得這樣的人喝下蟲茶,會有什麼問題嗎?而我之所以和你們廢話了這半天,難道僅僅是為了說出一九八六年我兒子的死因?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屍鬼婆婆悠然道。
「你是故意在拖時間,等待蟲茶的某種功效在杜小康的體內發作?」敖雨澤的臉色終於變了,接著變戲法一般摸出了手槍,開啟保險對準了近在咫尺的屍鬼婆婆。
「我已經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覺得我會怕死?」屍鬼婆婆饒有興趣地盯著離她額頭不到二十釐米的槍口,淡淡地笑著說。
「你故意將我們引來,故意讓杜小康飲下你加了料的蟲茶,如果現在死了,不是一切都白費了嗎?」敖雨澤冷冷地說。
我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妙了,聽屍鬼婆婆的口氣,這蟲茶對敖雨澤和秦峰應該沒什麼大礙,可是我的血脈特殊,說不定蟲茶裡面真的加了什麼古怪的東西,只會對我起到極大的副作用。
正當這個念頭從心底閃過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體溫竟然在緩慢地升高。這裡明明是清靜宜人的小木屋內,又建在深山,按理說這個時間點不會覺得熱,可我卻開始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燥熱難當,而這熱量,卻不是外界環境帶來的,反而像是發自自己五臟六腑和血液之中。
漸漸地,這些熱量讓我全身的皮膚都變得通紅起來,我覺得思維也開始變得遲緩起來,想要再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接著,皮膚下方開始出現綠豆大小的細微凸起,只是密密麻麻的數量多得可怕,就像每一寸皮膚下,都隱藏著什麼細小的生命要破殼而出,而這所謂的「殼」,就是我自己的皮膚。
這個發現讓我頓時驚慌起來,可視線也已經開始模糊,在我最終暈過去的瞬間,我只能看到敖雨澤一下躍起,接著她原本坐著的地方突然炸裂開來,一個面目僵硬,身上部分血肉已經腐爛發黑的身形突兀地出現在那個位置,連木質的榻榻米也出現一個大窟窿。
緊接著我就完全失去了意識,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