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屍皮膚的堅韌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甚至比起老牛皮來都要堅韌許多。我幾乎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將乾屍胸口的皮膚揭下三分之一。
好在這個時候敖雨澤醒過來了。她摸了摸腦後的傷口,見我正費力地割著乾屍胸口恢復正常的皮膚,也看到了那幅詭異的立體迷宮地圖,頓時明白了這幅地圖很可能是一件十分關鍵的道具。
敖雨澤清醒過來後,腦後的傷口因為血脈的力量很快就止住了流血,也拔出匕首刺入乾屍的胸口。
她的動作遠比我麻利,加上力量也大上不少,很快我們就合作將乾屍胸口那塊皮膚割下來。
這塊皮膚儘管比先前恢復了不少,可依然十分乾硬。不過好在這樣一來沒有任何血跡在上面,並沒有令人噁心的感覺。
我們慌忙將這塊皮膚收好,這才發現地下竟然如同融化的乳酪一樣開始沉陷,銅棺已經有近一半陷入地下。
這樣的情景讓我想起在五神地宮的時候遇到的太歲王和那詭異的玉琮。玉琮或許是因為吸收了太歲王精華的緣故,能夠熔化變形,也能夠成為玉質的固態。
地面先前明明是石頭,可現在卻變成了半液態的黏稠物質,這樣的景象比起玉琮這小小的物件來又要震撼許多。
敖雨澤沒有任何猶豫,雙手支撐著銅棺兩側,然後雙腳也抬起並踩在銅棺邊緣之上站起來。她飛快地從背包裡拿出一副飛爪,揮舞著甩向了對面的石壁。
飛爪牢牢卡在石壁之上,敖雨澤拉了拉繩子試試堅固程度,然後躍出銅棺,正踩在只剩下一點頂的棺蓋上。
我也慌忙從銅棺中爬出來,顧不得頭腦還有些昏沉,拉著敖雨澤伸過來的手跳上棺蓋。
敖雨澤讓我緊緊抱住她,然後雙手用力,朝石壁飛快地跑過去。儘管每跑一步雙腳都會陷下去不少,可是有了飛爪的繩子借力,卻並沒有隨著變軟的地面沉下去。
到了對面的石壁,找了個能夠落腳的地方,我們這才驚魂未定地轉過身,看著漸漸沉下去的銅棺。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銅棺和棺蓋都已經沉入黏稠的液態岩石之下,就像地面突然變成一個巨大的黏土怪物,將銅棺整個吞噬掉一樣。紅色的血水依然會偶爾冒出一些,等地面恢復了平靜,看上去就像地面長滿了紅色鐵鏽。
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我們落腳的地方,是當時鎖著銅棺的一條青銅鏈釘入牆體的位置。而這個位置隨著青銅鏈被拔出了少許,露出裡面一截可能是固定銅鏈用的青銅部件。
我用力敲了敲露出的青銅部件,發現裡面是空心的,厚度應該不超過一釐米。敖雨澤用背包後一個小巧的合金鏟費力地除掉青銅器表面的岩石,我們這才發現銅鏈連線著的,是一個有六七十釐米直徑的猶如銅鏡的圓形青銅器。
「看上去像個井蓋。」敖雨澤神色古怪地說。
我認同地點頭,試著去搬動這個青銅井蓋,發現井蓋竟然真的可以旋轉著移動。我和敖雨澤一起,在將青銅井蓋旋轉了三四圈後,終於提著青銅鏈將井蓋取了出來。
那是一條光滑的青銅做成的通道,剛好能夠容納一個人鑽進去。我和敖雨澤對望一眼,沒有什麼猶豫,一起鑽了進去。
青銅通道大概呈四十五度一直向下。在通道中滑行了有半分多鐘,我突然感覺身下一空,已經滑出通道。接著屁股一疼,我感覺自己摔到堅實而冰冷的地上。隨後敖雨澤也掉了下來,正好壓在我身上,讓我差點眼珠子都鼓出來。
敖雨澤有些不好意思地翻身起來。我齜牙咧嘴地拍著屁股站起來,發現我和敖雨澤沿著通道進入了一座完全是青銅鑄成的大殿。
大殿長二十多米,寬十五六米,高十二三米。周圍有不少蛇形青銅獸首頂著巨大的油燈,將大殿照得燈火通明。
我們出來的通道,其實是一條蛇類青銅雕塑張開的大嘴。
可最顯眼的,是在大殿的中央位置,有一個五六米直徑的圓形池子。池子裡面全是淡金色的液體,更是被一條s形的蛇形青銅裝飾分成兩部分,看上去就像一幅太極圖。
而在池子被分開的兩個部分,正頭腳相對地分別躺著一對男女,並且這兩個人我都認識——他們是失蹤了好些日子的秦峰和葉凌菲!
兩人的雙眼都緊緊閉著,但是能看清臉上的肌肉不時會抽搐一下,似乎正遭受著某種痛苦。
我正想要過去喚醒兩人,敖雨澤制止了我:「別過去,他們的情況有些不對勁。」
我仔細觀察四周,並沒有發現其他人。可是當我的目光移向池子中間的蛇形裝飾的時候,才發現這條蛇形青銅裝飾的眼睛部位,的確泛著讓人心悸的光芒。
銅蛇的雙眼,似乎是兩塊黑色寶石鑲嵌上去的,但是寶石中間又帶著金色的豎瞳。如果不仔細去看還沒什麼,可當我的目光陷入這金色豎瞳的時候,卻感覺到一股發自內心的敬畏乃至恐懼,身不由己地就想要跪下去頂禮膜拜。
這種感覺,估計就像是信徒看到了自己信奉的神靈,就算理智告訴他神靈不太可能真的在眼前出現,但是潛意識的本能舉動卻早已經出賣了自己。
我艱難地將目光移開。幾乎不用多加考慮,我也明白過來這條銅蛇恐怕不是什麼裝飾,而是一具另類的神像。
沒有人類形體,僅僅展現巴蛇神本體且帶有神力的神像,光是目光就幾乎讓我匍匐在它面前。
我想只要我真的屈從於這股意志那樣幹了,恐怕會不由自主地成為巴蛇神的虔誠信徒,從而失去自我,成為一具傀儡。
既然離著七八米的距離都能被巴蛇神的神像影響,那麼秦峰和葉凌菲呢?他們是否已經被巴蛇神控制?
就在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嘩啦啦的水聲響起。秦峰所在的那一半池子中,突然升起一條一米多長,二十多釐米粗的蛇尾,無意識地晃動了一下,又垂了下去,濺起大團的水花。
「池子裡有一條蟒蛇!」我忍不住喊道,想要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卻被敖雨澤一把拉住。她臉色古怪地說:「你看清楚,那不是蟒蛇,是……」
不等她說完,我已經反應過來了。那的確不是蟒蛇,而是一條蛇尾——長在秦峰身上的蛇尾!
此時的秦峰,微微抬起身子,我這才看清他腰部以下的部位,已經化為了蛇形。
半人半蛇,和蛇侍一樣的形象,也可以說和人文始祖女媧、伏羲一樣的形象。
當我將目光移向葉凌菲的時候,發現葉凌菲也是一樣,只是蛇尾要更加纖細一點。
我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除了敖雨澤之外,秦峰和葉凌菲以及明智軒,幾乎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是現在,這兩個人都被詭異地轉化成為蛇侍。
和先前在霧氣世界以及蛇神殿門口遇到的蛇侍不同的是,他們上半身的人形更加完整,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也沒有蛇鱗的痕跡。
似乎我們的到來驚動了他們,兩人相繼睜開眼來。
秦峰的目光先是呆滯了一陣,繼而像是認出了我們,眼中透出一絲驚喜的光芒來。可這驚喜馬上又被痛苦所取代。我能感覺到他沒有完全喪失神智,因此才更加痛苦。
不管怎麼說,一個正常的人,突然變成半人半蛇的怪物,哪怕這怪物和傳說中的始祖神靈極為相似,估計也沒有辦法接受。
「殺了……我,杜小康,敖雨澤,殺了我!」秦峰艱難地說道。他掙扎了一下,但能動的幅度不大,似乎並不能離開池子。
「他們身上好像釘著幾枚釘子。」敖雨澤說道。
我沿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果然,透過半透明的金色池水,依稀可以看到兩人靠近腰部的蛇尾部分,都呈品字形釘著三枚鴿子蛋粗細的銅釘。一絲帶著金色的血液沿著傷口不停流淌出來。
血液中的紅色很快消失不見,但那絲金色卻成為池水的一部分。
「怎麼……怎麼會這樣,是誰幹的?是秦振豪嗎?」我憤怒地問。
「不,不是他,畢竟他是我叔叔,還不至於這樣對我。是屍鬼婆婆,姬巧玉……」秦峰虛弱地說。
「姬巧玉,怎麼是她?她不是說要和我們合作對付秦振豪嗎?」我驚呼道,隨即明白過來,「她想要獲得純淨的神血復活自己的兒子,而你們兩個身上,也帶著神靈的血脈。可是,為什麼要用如此殘忍的方法……」
「蛇侍的形態雖然是半人半蛇,但很可能是最接近神靈的形態。只有這樣的形態,血脈的力量才會被全部激發。」敖雨澤在一邊說道。
「不僅如此,真正的神血需要分別屬於古蜀五神不同的血脈——巴蛇神、扶桑神樹、蠶女神、縱目神、太陽神鳥,只有集齊分別代表古蜀時期不同神靈的血脈,才有可能合成神血。」葉凌菲似乎也恢復了部分意識,在一邊說道。
我突然想起先前地面突然熔化,我和敖雨澤差點陷入其中,但在那之前,我和敖雨澤的血液已經流入青銅棺之中。
如果先前發生的一切是姬巧玉在幕後操控,那麼她很可能據此得到了我和敖雨澤的血脈。若是再加上明智軒的血液,那麼五神的血脈,很可能已經被她全部蒐集齊全。
我們和明智軒等人失散了這麼久,很可能他們已經遭遇到危險。而明智軒如果落入姬巧玉之手,那麼獲得他身上的血脈想必不是難事。
在古蜀五神當中,除了神秘的扶桑神樹外,真正留下過神軀的強悍神靈其實就只有巴蛇神一個。巴蛇神是古神最為忌憚的神靈,甚至比神秘的扶桑神樹還要受古神猜忌,也是那個古神處心積慮最想要除掉的目標。
從先前銅棺中的圖畫看,發生在一萬年前的神戰,很可能就是古神和以巴蛇神為首的古蜀五神之間的。那次神戰中雙方就已經受到重創,只是古蜀五神在五千年前受到古蜀國的信仰和祭祀率先一步甦醒而已。
可在古蜀國末期,也就是兩千多年前,那神秘古神也甦醒了一絲意志,還聯合張家人一起,引誘巴蛇神苦心培養的五丁家族為了自由而背叛,最後在秦滅古蜀國前夕,於梓潼五婦嶺一舉殺死巴蛇神留在人間的唯一肉身,從而讓神靈的蹤跡徹底從現實世界絕跡。
直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三星堆出土,二〇〇一年金沙遺址現世,幾個因為金沙古卷從而知悉內情的神秘組織相繼建立,為了各自的利益彼此傾軋,又試圖借用神靈的力量,這才讓陷入沉睡的神靈意識因為微弱的祭祀恢復了一星半點元氣。
而巴蛇神因為是唯一能稍微干涉物質世界的強大神靈,率先將培育蛇侍以及和蛇侍相關的自愈、長生等方法透露給當初的迴歸者組織。
恐怕連巴蛇神自己都沒有料到,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人心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面對神靈,這個組織的某些野心家所想的已經不只是要復活神靈那麼簡單,而是想要剝奪神靈的血脈和力量,自己成神,最終也因為理念的不同,分裂成了js、鐵幕和真相派三個不同的派系。
「那秦振豪呢?你們有沒有見過他?」我問道。
「我叔叔……他可能已經,死了。」秦峰有些沮喪地說。
「死了?怎麼可能!」我一怔,驚呼道。
要知道抓捕秦振豪,阻止他徹底喚醒巴蛇神讓巴蛇神降臨物質世界,是我們的最終目標。現在秦峰居然告訴我們說秦振豪已經死了,這怎麼可能?
秦振豪可是能夠看透命運線的幾個人之一,js這個龐大組織的創立者,甚至能將自我的意識投射到數十年前的歷史線中影響過去從而改變現在,手上還有著神軀等眾多底牌。
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說死就死了?
「只是可能。或許可以換一種說法,他的身軀已經死了,這一點可以確定。」秦峰艱難地說道。
我問道:「他是被姬巧玉殺死的?」
「當然不是。他是在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到神軀的過程中出了問題,自己原本的身體已經徹底壞掉。」
「神軀到底是什麼?是不是和蛇侍的形態類似?」我心中一動,問道。
「的確,唯一不同的就是,神軀的身體兩側,還有十幾對反關節的大小不一的人類手掌。蛇侍本來就是製造神軀的過程中出現的失敗品,甚至,所有的血脈者的來歷,也不過是一個血腥而汙穢的實驗……小康,我們的先祖,或許曾無比風光,但是在神靈眼裡,其實都只不過是一具實驗品啊……」
「那具神軀呢?你們又為什麼會遭遇姬巧玉?」
「神軀失去控制,最後闖入蛇神殿的深處。不過我有種感覺,叔叔的意識應該還在神軀內,正和神軀本身的意志交戰。而姬巧玉……確切地說,在梓潼地下石窟的時候,我就遇到她並被控制起來。」秦峰說道。
「我也是一樣。」葉凌菲補充道。
「先將你們救出來再說。雖然身體形態變了,但是隻要意識還是你們自己,我想,我們還是一條陣線的。」我淡淡地說。
「我想沒有這麼簡單。釘住我們的是姬巧玉製作的圖騰釘,在不榨乾我們體內的神血之前,是沒有辦法取出的,否則我們可能會直接死掉。」秦峰苦笑道。
這個時候,銅殿的大門,突然傳出劇烈的爆炸聲,接著銅殿被人從外面暴力開啟,露出幾張熟悉的面孔來。
先是阿華和施密特,接著是明智軒、詹姆斯和five。
「我去,你們兩個怎麼進來的?」明智軒進入銅殿後,驚奇地看著我們幾個嚷道。
我心中一動,問道:「姬巧玉沒有抓住你?」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明智軒回答道。
「因為不需要抓他,他這不是自投羅網了嗎?」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我心中一緊,看向銅殿中的一具雕像。說話的,正是這具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