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復生

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個戴著墨鏡的中年人身上。他對看上去只有十歲左右的敖雨澤伸出手,嘴唇輕輕張合。我能勉強認出來他說的:來吧,我給你力量……

剩下的畫面幾乎全部是嚴苛到極點的訓練,甚至要超越幾乎所有國家的特種軍人訓練手段。從各種求生知識到貴族禮儀,再到各種機關破解、武器操作乃至千奇百怪的殺人方法,我想,如果不是敖雨澤在訓練受傷後會被浸泡在一種特殊的溶液中快速恢復傷勢和生機,這樣的訓練強度根本不是一個女孩子能夠承受的。

這個表面上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一天天長大,青澀和初期的惶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能魅惑任何男子的美麗容顏,和比任何人都要堅強冰冷的心。只是這顆心自我封閉起來,被表面的絕色和嬉笑怒罵所掩蓋,抗拒著一切可能的接近者,使其成為鐵幕這些年來最優秀的特工人員。

一幕幕零散的畫面,是從她六歲以來這二十年所經歷的一切。我曾經想象過敖雨澤所經歷的痛楚,但沒有想到在毫無畏懼的敖雨澤心底,世界早就被灰暗所取代。哪怕是在鐵幕參與訓練的那十幾年,身體因為訓練帶來的痛楚,甚至遠遠比不上失去親人的悲傷。

不知不覺我的雙眼已經模糊,哪怕現在的我根本就沒有實體,只是意識空間中的一個投影。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敖雨澤,怪不得明智軒一直無法真正接近她。身為富二代的明智軒,哪怕是有著開明王朝後裔的身份,哪怕當年曾目睹過敖雨澤親人的悲劇,也無法真正理解敖雨澤這些年的所有痛苦。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敖雨澤冰冷堅強的內心深處,始終藏著一絲柔軟。讓我感覺到一絲悸動的是,那絲柔軟似乎和我有關,因為有幾個一閃而逝的畫面片段中,我隱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接著敖雨澤的眉心出現一條絲線。儘管這條絲線很細,我卻依然能夠感覺到它的存在。絲線一點點抽出,然後猛地扎入我的眉心,頓時讓我感覺到腦袋一疼,接著一陣天旋地轉,醒了過來。

我的意識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中,隨之而來的痛楚瞬間讓我清醒。我感覺全身上下像被無數柄小刀劃過。不過幸好這痛楚已經比先前輕微了許多,初期的痛楚瀰漫之後,接下來漸漸恢復了正常。

也正因為這股痛苦,讓我恢復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意識這才算是完全回到自己的軀殼上。不過這個時候我感覺到自己似乎比先前虛弱了許多。除了大量失血外,身上的金沙血脈被抽離應該是最大的原因。

「你終於醒過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昏過去整整兩個小時!」一旁傳來阿華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我大吃一驚,原本我以為只在肉繭形成的臨時意識空間中停留了十幾分鍾,想不到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看看四周,竟然壘起了數百條蛇類的屍體,其中還包括四五條巨蟒。剩下的蛇類,也紛紛昂起頭吐著芯子,看來隨時有可能進攻。

不過我也注意到在這些蛇類的附近,還有一層蟲屍。似乎有不少連骨頭都露出來的蛇屍,正是被無數的蟲子給啃噬掉血肉的。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硫黃味。蛇類大多害怕硫黃等刺激性的味道,我估計這也是蛇群暫時沒有攻過來的原因。

「怎麼回事?」我臉色大變。

「你暈過去後,這些蛇就發了瘋似的衝了過來,如果不是後來莫名其妙出現了一大群蟲子,我們早就被蛇群淹沒了。」阿華神色帶著一絲恐懼說道。要讓身為明家護衛者的阿華都害怕,我難以想象當時他和five到底經歷了何等可怕的衝擊。

「光是這些蟲子的話,我們也沒有辦法完全阻擋蛇群,還有人在這裡佈置了針對蛇類的陷阱。」阿華繼續說道。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是一團炸開的區域,周圍都是破布一樣炸成碎片的蛇屍。但是爆炸的區域被控制得很好,彈片並沒有四處亂飛,要不然估計阿華和five都有可能被波及。

這樣的區域有好幾塊,想來事先就被埋好了炸藥,然後被定向爆破,破片和爆炸的威力都是向著蛇群去的。

我感覺到心中寒意繚繞不散,天父組織的實力竟然如此可怕嗎?他們甚至都料到了在解救敖雨澤的同時,我們會受到蛇群的襲擊,事先做了準備。那麼我們幾個人這個時候是不是正被人監視著?

他們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要圖謀的到底是什麼?顯然不僅僅是我從肉繭中取出來的鱉靈童屍那麼簡單。他們需要的東西,似乎是在解救敖雨澤的過程中才能取得。

就是不知道five的參與,到底是他們的佈置,還是一個意外。如果是天父組織的手筆的話,那麼用我的血在時光之沙晶體上畫下的符文,很可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我先前的確是太大意了,為了能儘快救出敖雨澤,根本沒有考慮那麼多。我開始擔心起敖雨澤的安危來,如果她復生的過程中有什麼事,那麼不管我怎麼內疚也無濟於事。

「你爬上巨蛇頭骨看看,我感覺時間差不多了。」five在一旁疲倦地說道。她的手上拿著那根一尺多長的蛇尾骨,尖端還塗抹著我的血,不過現在已經乾涸。

我這才注意到在十二個銅人的附近,還畫著無數的血色符咒。five應是在用她掌握的力量改變著十二銅人大陣的某些結構,引導從巴蛇頭骨中汲取出來的神秘力量。

我咬咬牙,重新爬上巨蛇頭骨。這次因為腳步虛浮的緣故,試了好幾次我才勉強成功。等我到了巨蛇頭骨頂端,中間的窟窿上方由肉須和結締組織構成的網狀物,已經開始乾枯,似乎失去了代表生命的水分和所有活力。

用匕首輕輕將這層薄膜割開,幾下將它全部撕開,我發現頭顱空腔充滿了淡黃色的黏液,比先前我站在裡面時要多出好幾倍,幾乎完全將肉繭淹沒。

我呆了一下,如果說這個古怪的法陣能汲取巨蛇頭骨中蘊藏的神力還勉強說得過去,可是神力再怎麼神奇,也是一種類似能量的沒有實體的東西——最多隻應該改造法陣中的生命體,卻不可能憑空多變出這麼多營養液出來。

我有些狐疑地看向five。她正輕輕揮動著蛇尾骨,嘴裡唸叨著什麼。

隨即我看見地面上出現輕微的拱起,接著無數的觸手狀的東西從地面躥出,直接扎入最近的蛇類腦袋。僅僅是幾秒鐘的工夫,這些蛇類的血肉就快速地被溶解,然後被吸食一空。

觸手重新隱沒在地下,而地面上多了幾十條幹癟的蛇類屍體。我估計這些蛇的血肉內臟都被吸食乾淨,只剩下骨骼和一張蛇皮而已。

再看看四周,其實這樣乾癟的蛇軀也並不罕見,而且多半都是三米以上的大蛇才能「享受」如此待遇。

聯想到先前在頭顱空腔中看到的疑似觸手的吸管,我頓時明白過來這些淡黃色的營養液是如何來的。它們分明是頭顱底部連線著的某種古怪的生物組織,這些生物組織附帶的觸手是通過吸食蛇類血肉轉化而來的。

我感覺到胃部一陣翻騰,想要作嘔,最終只能強忍下嘔吐的慾望,生怕給敖雨澤的復生造成什麼障礙。

這個時候我也多少明白過來,為什麼在這地下洞窟中缺乏天敵的蛇群數量能夠被控制。想來這巨蛇頭顱中如同血肉培養皿一樣的生物組織,很可能會每隔一段時間就吸食一些蛇類的血肉作為營養液的補充。

而被吸食血肉的蛇群數量被精妙地控制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維持著地下洞窟中幾種生物的簡單平衡。

並且這些蛇群明顯是受到法陣的力量所影響的。或許在它們看來,是為了自己種族的蛇神在做犧牲,卻不知道這巴蛇頭顱早就被作為一件特殊的法器成為大陣的一部分。它們的犧牲不過是成全了兩千多年前佈置這個法陣的古蜀十二世開明王杜盧的野心而已。

當然,杜盧現在很可能是沉睡在自己雙生子弟弟月童的小小軀殼中,甚至因為時光之沙的保護,他的意識依然停留在兩千多年前剛佈置完法陣那一刻,但現在法陣的中樞位置被敖雨澤佔據,杜盧醒來的時間,怕是永遠沒人知道到底要延遲到什麼時候了。

蛇群開始漸漸退去,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在驅趕著它們。我們稍微鬆了一口氣,接著我發現巨蛇頭顱空腔裡面的肉繭開始大幅蠕動起來,似乎敖雨澤在裡面掙扎。

我大喜過望,敖雨澤之前被封印在時光之沙中,根本半點都動彈不得,現在肉繭中居然有人在動,那至少說明敖雨澤已經擺脫時光之沙的封印,哪怕傷勢沒有痊癒,至少是有救治的希望,而不是被禁錮在某一個時間點了。

肉繭的頂端,突然裂開六條交叉的紋路。接著這些紋路朝四周捲曲著開啟,形成十二片如同花瓣一樣的肉膜。

接著一隻白淨的手伸了出來,拼命揮舞著將肉繭頂端的洞口擴大。儘管這畫面看上去不無恐怖,可我卻差點喜極而泣,連忙拉住伸出來的手,將裡面的人拉了出來。

敖雨澤的頭和半邊身子都被拉出肉繭,大概是在肉繭裡面如同胎息一樣不需要和外界的空氣直接互動,現在突然吸入空氣,加上肉繭中依然充滿羊水一樣的營養液,敖雨澤被突然湧入肺部的空氣嗆得連連咳嗽。

將敖雨澤整個人都拉出來後,她趴在巨蛇頭顱上,喘息了好一陣,才有些茫然地盯著我,低聲說:「我沒死嗎?真相派的人呢?」

「你當然沒死,不過這段時間發生了不少事,等你恢復了我慢慢講給你聽。」我微笑著說道,語氣微微顫抖——要說不激動那絕對是騙人的。

敖雨澤茫然地看看四周,大概是發現所處的洞穴和她被封印前待的青銅之城出入太大,於是狠狠搖了搖腦袋。

「這是什麼鬼地方?」敖雨澤虛弱地問。

我注意到她胸前的三個傷口已經癒合。大概是眼見我盯著她胸前,敖雨澤臉上罕見地閃過一抹羞澀,接著故意挺了挺傲人的胸部,冷哼一聲說:「杜小康,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不禁在心底大喊冤枉,但表面上卻只能笑呵呵地說:「沒有注意到嗎,你的傷。」

敖雨澤歪著腦袋想了幾秒鐘,大概是反應過來自己之前是中了好幾槍,現在已經全部恢復過來。我關心的是這一點,並非是在故意佔她便宜。

不過敖雨澤的傷勢儘管已經痊癒,但看起來卻十分虛弱。我攙扶著她到了巨蛇頭顱邊緣,自己先跳下去後,又將自身當成梯子,讓她踩著我的肩膀下來。

「這小渾蛋,居然什麼都看到了。」我的腦子中,突然閃過敖雨澤恨恨的聲音。不過我能夠確認,這個時候敖雨澤根本沒有開口說話。

我驚訝地抬頭望著她,卻發現敖雨澤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愕然。

「敖雨澤?」我沒有說話,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喊著。

敖雨澤沉默了兩秒,有些抓狂的聲音在我心底響起:「渾蛋,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們兩個……會讀取到彼此心中所想?」

我突然想起,在意識空間的最後一段時間,敖雨澤已經醒過來了,而且她的眉心還射出一根絲線,這根絲線的另外一頭也扎入我的腦袋。難道是因為這個讓我們兩人有了一定程度的心電感應?

又試了幾次,我們卻發現這種感應其實是時靈時不靈的,就像是段譽剛學會六脈神劍一樣,根本無法完全自主控制。

這多少讓我們稍稍鬆了一口氣,畢竟就算我對敖雨澤心中充滿愛慕,可作為一個現代人還是多少希望保留一些隱私,哪怕面對的是自己心儀的女孩子。

而敖雨澤大概也感覺到了我心中的某些想法,在意識世界交流的記憶,大概也回到她的腦海。總之我感覺被我攙扶著的敖雨澤,偶爾望向我的眼神,竟然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和羞澀。

這樣的表情出現在她身上太罕見了,如果不是因為她正處於成為特工人員以來前所未有的虛弱期,連心靈都出現空隙,我估計根本就不可能看到。

更何況現在我們沒有完全擺脫危機,我也害怕自己的心思完全被她讀取到,因此不敢太過胡思亂想,要不然等敖雨澤恢復了,惱羞成怒之下恐怕會弄巧成拙。

敖雨澤的雙眼,看向了阿華和five,眼中的溫柔頓時變得凌厲起來,尤其是在看向five的時候,甚至帶著一點冰冷。

「沒想到能在這個地方看到你,五號!」敖雨澤冷冷地對five說道。

之前我們就在five的手臂上看到了代表數字「5」的巴蜀圖語文身,猜想這可能是某種編號,但我們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five居然真的就叫作「五號」。

five看著神色不善的敖雨澤,用拳頭輕輕捶打著自己的腦袋,似乎腦袋裡面有什麼痛苦的回憶,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你認識我?你是誰?我又是誰?」five接連問出好幾個問題。

敖雨澤呆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five會是一副失憶的樣子,嘴唇張合了一下,最終卻沉默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到底是誰?」five尖聲說道。

「我想,如果你真的失憶了,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真正的身份,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那樣只會讓你更加痛苦。」敖雨澤淡淡地說。

我有些疑惑了,雖然five的身份依然成謎,不過看敖雨澤的樣子,她很可能是鐵幕的某個實驗品。至少這證明了她不是天父組織的人,那麼復生敖雨澤的一幕,應該是她憑著本能做的,而並非是天父組織的安排。

老實說,對於天父組織,我現在充滿了警惕。他們費盡心思才將敖雨澤從真相派基地中搶奪出來,而我為了救敖雨澤又不得不跟著他們的節奏走。我可以想象,他們真正要圖謀的,很可能比我最大膽的設想都要大。

作者「魚離泉」的其他小說

金沙古卷4:伏羲秘卦》《金沙古卷1:青銅之門》《金沙古卷2:長生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