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葉教授一愣,隨即笑道,「偶爾在網上下幾盤圍棋,不知道這算不算遊戲。」
「那麼你在遊戲裡的代號,也就是遊戲中的角色名,叫什麼呢?」我不死心地問。
「就叫葉落歸根,很普通的名字。小康啊,為什麼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不是叫‘天父’?」我沒有回答葉教授的問題,而是盯著牆壁上的天父面具問道。
葉教授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牆壁上的槐木面具,手微微一抖,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微微閉上眼睛,然後重新睜開,眼裡露出一絲掙扎,最後說道:「是的,我在玩一個遊戲,遊戲裡的代號,就叫‘天父’。」
我鬆了一口氣,他終於承認了。
「我想你應該也發現了,這個遊戲除了題材是十分罕見的古蜀文明外,最重要的是其中有些情節設定十分古怪,能夠誘發人內心潛藏的黑暗面,甚至從一定程度上影響人的神智……」
「哦?這我倒是沒有發現。我只是覺得這遊戲探險的部分挺好的,和古蜀文明比較貼切,就是有些地方暴力比較嚴重,有些血腥,不適合我們老年人……」葉教授笑著說,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問題,反而給人一種坦蕩的感覺。
「是啊,尤其是遊戲第二關出現的巴蛇神,我感覺和五丁開山傳說中那條巨蛇有著不小的聯絡。」我點頭說道,同時注意觀察葉教授的表情,因為那個詭異的遊戲裡第二關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關卡,只需要擊敗一群金絲猴找尋一個石雕道具而已,根本就沒有什麼巴蛇神。
果然,葉教授不太自然地點點頭說:「是啊,那條蛇的確很大,當時嚇了我一跳……」
「你撒謊!」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往下繼續。
葉教授張了張嘴,沉默了幾秒鐘,最終似乎有些頹敗地說:「為什麼,我既然已經承認自己就是遊戲裡的‘天父’,你還非要問得這麼清楚?就把我當成是那個鬼遊戲的測試者,不就好了嗎?」
「你不是遊戲裡的‘天父’,也不是那個遊戲的測試者,測試者另有其人。你根本就對那個遊戲不瞭解,只是知道它裡面的內容和古蜀文明有著關係而已。」我冷冷地說,但卻不明白葉教授為何剛才要先否認,然後突然又承認自己是那個遊戲的測試者。
很明顯,他對那個詭異遊戲的瞭解只停留在表面上,絕對不可能是「天父」這個已經十分資深的測試者。
可是,既然葉教授並不是遊戲的測試者,面對我的疑問的時候,為什麼卻要替真正的測試者掩飾身份?那個人到底是誰?
我望向葉凌菲,問道:「不知道葉教授還有沒有其他親人?」
「應該沒有了。二叔公曾經有一個兒子,也就是我堂叔,但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堂叔的面。聽我媽媽講,在我父親還沒有遇到我母親的時候,堂叔就不幸去世了。後來叔奶奶大概是傷心過度,也離開了二叔公,至今都沒有下落……」葉凌菲有些唏噓地說。
葉教授在一旁淡淡地說:「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提它做什麼?」
我心中一動,突然想起這個面積不菲的家裡,除了葉教授外就只有先前開門的中年傭人。如果說葉教授不是那個詭異遊戲的測試者的話,那麼能夠用這臺電腦進行遊戲的人,就只剩下唯一的一個,也是看似不可能的那個。
「我明白了,在這棟房子裡面的確有一個遊戲的測試者,不過這個測試者並不是‘天父’,而是在一開始就被我們排除的另外一個女性測試者,‘聖母’!」我望著葉教授,大聲說道。
葉教授的臉色,頓時變了,最後頹然說道:「想不到還是瞞不過你。從她口中,我早就知道你應該就是遊戲裡的‘陌客’。現在看來,作為七個測試者中最神秘代表的你,果然是他們想要找的人。」
「‘聖母’就是剛才開門的阿姨吧?怎麼不讓她進來?還有,為什麼你能斷定我是他們要找的人?這個‘他們’,又到底是誰?」我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首先請你們相信,她就像在遊戲中的代號一樣善良,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任何人,只是因為一個意外,才成為這個詭異遊戲的測試者。至於我所說的‘他們’,我想你多少也猜到一些,就是這個詭異遊戲的幕後團隊,一個似乎並不存在,又無處不在的神秘組織。」葉教授頹然說道。
這個時候,書房的門開了,進來的是先前為我們開門的中年阿姨。此時的她一掃先前唯唯諾諾的神情,反而透著一股慈祥和堅毅,臉上也似帶著一層聖潔的光輝。如果不是她典型的東方人長相,換成一副西方女性的面孔,幾乎妥妥的就和西方宗教中的聖母的氣質差不多。
「老葉,到這個時候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那些人雖然可怕,但是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畢竟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不容於這個世界。連老天爺都不容他們,那點陰謀詭計,遲早都會敗露。」中年阿姨,也就是遊戲中的測試者「聖母」低聲說道。
「小張,可是我還是害怕,他們的觸手無處不在,連‘鐵匠’這樣的人,最後不也成為犧牲者了嗎?」葉教授的語氣有些激動,同時透著幾分恐懼。很明顯,他對那個遊戲雖然一知半解,但是對遊戲幕後的組織,包括當初「鐵匠」的死,都還是有所瞭解。
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姓張的中年阿姨十分關心,這種關心早已經超越了主僕的界限,或許已經上升到了願意為對方犧牲的地步。
葉教授早已經年近古稀,但想想他差不多三十年前就喪子失妻的經歷,只怕到老了反而比普通人更需要精神上的依靠,哪怕是要為此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這也是社會上許多喪偶的孤寡老人,為何七八十歲了還需要找一個老伴的原因——當然不是這些老人一把年紀了還向往年輕人的愛情,僅僅是因為缺乏關心和溫情的他們,依然渴望著能夠有人陪伴,需要一份心靈上的慰藉而已。
現在的葉教授似乎也是這個狀態,將近三十年的單身生活,讓他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學術上,從而在古蜀文明的研究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但當他年老快要退休了,卻遇上了眼前這個比他小上近二十歲的張阿姨,而這個中年阿姨更是不知道為何會成為那個詭異遊戲的測試者,也讓葉教授開始捲入到這場詭異的風波中來。
葉凌菲神色略顯古怪地看了看張阿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不過說起來也不奇怪,張阿姨的年紀,和我們的父輩差不多,但葉教授已經六十多歲了,兩人之間起碼差著二十年的鴻溝。
而且張阿姨之前的身份,似乎是照顧葉教授的傭人,兩人無論文化、身份還是年齡都差異巨大。這樣的兩個人居然會走到一起,作為葉教授親人之一的葉凌菲自然會感覺說不出的古怪。
之前我和葉凌菲也一直以為葉教授才是那個詭異遊戲的測試者,而且很大可能是裡面代號「天父」的人,沒有想到事情居然完全不是。測試者另有其人,還是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傭人張阿姨。
不管怎麼說,能夠成為那個詭異遊戲所挑選的測試者,也充分說明了張阿姨的身上,有著某種不同凡響的地方。要知道遊戲的幕後成員,似乎是存著挑選某種特定的人的心態在進行所謂的「測試」,挑選的標準除了對古蜀文明有所認知外,其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這個人本身的來歷,也要和古蜀文明有著一點聯絡。
不管是我還是代號「少女」的肖蝶,都符合這樣的特徵。我身上流淌著神秘的金沙血脈,肖蝶是鐵幕組織曾經的成員,就算前不久叛出鐵幕加入真相派中,也是在和金沙文明有關的三大組織之間打轉。
而死去的「鐵匠」雖然身份未知,但我們也大致可以推算出他一定和我們有著差不多的身份,那麼眼前的張阿姨呢,她又是什麼人?
面對我們懷疑的目光,張阿姨淡定地說:「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老葉,那就是我之所以會成為你們所說的那個遊戲的測試者,並不是我自願的,而是和一個女人有關。」
葉教授聽到這裡,本來有些激動的面孔突然僵了一下,不可思議地望著張阿姨。我和葉凌菲也好奇地望著她,卻聽她繼續說道:「那個女人你不會陌生才對,她的名字叫……姬巧玉。」
聽到這個名字,我和葉凌菲的臉色頓時變了。姬巧玉,不正是屍鬼婆婆的名字嗎?我們當然不會認為世上有這樣的巧合,張阿姨口中的姬巧玉和我們認識的屍鬼婆婆會巧到是兩個人重名。
兩個都叫姬巧玉的老婆婆,又都多多少少和金沙王朝有關,除了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外,不會有其他的結果。
「是她……我早該想到是她。她還好嗎?」葉教授顫聲問道。
葉教授聽到屍鬼婆婆的名字,為什麼會如此激動?而且他的聲音中,竟然還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心。我突然想起屍鬼婆婆也曾說過,她的兒子在八十年代就因為真相派的緣故死去了,而葉教授的兒子,也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死去;那麼兩個人的關係,幾乎不用多猜,也十分明瞭了。
屍鬼婆婆姬巧玉,就是葉教授失蹤多年的夫人。當年因為兒子的死兩人幾乎反目,以至於屍鬼婆婆出走,隱匿在長壽村中。
想明白了這一點,我看向葉教授的目光都多了幾分同情。說起來他也算是個可憐人。
「她很好,而且她還說過,她很快就會讓葉安活過來。」張阿姨淡淡地說。
「開什麼玩笑……死去快三十年的人,怎麼可能活過來。對了,你們又是怎麼認識的?她知道你和我……」說到這裡,一把年紀的葉教授也忍不住扭捏了下,畢竟一個是失蹤多年的前妻,一個是現任的沒有名分的老伴。
「她當然知道,如果不是她,我也根本不會認識你。說起來,我可以算是她半個徒弟。不過老葉,你不需要在乎這些,她雖然對我有傳道之恩,但我也不欠她的。而且她知道這些年是她虧欠了我,現在大家都一把年紀了,不會鬧出什麼狗血的事來。姬巧玉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復活葉安。」
我和葉凌菲總算反應過來,葉安應該就是葉教授和姬巧玉死去的兒子,而張阿姨和葉教授的相識,實際上也算是姬巧玉的撮合,這中間未嘗沒有姬巧玉補償這些年對葉教授的虧欠的意味。
不過,對於屍鬼婆婆姬巧玉想要復活自己兒子葉安的這件事,我們多少是抱著懷疑的。
儘管我們也見證了不少神秘的事件,甚至連世界的冗餘在特殊的地磁異常帶產生的意識空間這麼詭異的事情都經歷了,而且我們也知道這世上真的存在能讓人長壽的藥劑;可真要說到讓死人復活,尤其是要讓死去近三十年的人復活,這還是太過驚世駭俗了點。
「我知道,她一直不肯死心,當年就是她要利用自己掌握的神秘力量復活我們的孩子,我才和她鬧翻。你們不清楚她曾經鬧出來的麻煩,我卻是一清二楚的。為了復活葉安,她甚至使用了不少傳承自古蜀時期的巫蠱禁術,甚至還在一個人的蠱惑下,製造出某種傳染度極高的屍毒,最終在我們兒子死去的第九個年頭,也就是一九九五年,差點闖出彌天大禍來。」葉教授神情苦澀地說。
一九九五年的彌天大禍,又是和屍毒有關,我馬上就想起在前往長壽村前,我們幾個人在明家那場關於「殭屍」的討論。
按照這個時間節點和屍毒的特性,很顯然所謂的大禍事,就是一九九五年的成都殭屍事件。而那個蠱惑屍鬼婆婆姬巧玉這樣做的人,應該就是當年插手這件事的秦振豪。
可我沒有想到的是,之前我們一直以為這件事是秦振豪引起的,不承想其中還有屍鬼婆婆姬巧玉的參與。而她這樣做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製造什麼恐怖的殭屍出來,僅僅是為了復活自己兒子做實驗而已。
只是我們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她不慎將那些屍毒洩漏出來造成了一九九五年的殭屍事件,還是說屍毒是被秦振豪故意洩漏的,是他利用了姬巧玉而已。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張阿姨是七個遊戲測試者中的「聖母」,並且還和屍鬼婆婆姬巧玉有著一點師徒情分,那麼她接近葉教授的目的,真的僅僅是受姬巧玉指派過來,然後和葉教授長期相處日久生情嗎?
「老葉,你相信我嗎?」張阿姨突然對葉教授說道。
葉教授從先前的痛苦中回過神,眼中漸漸恢復了原本的清明和睿智,定了定神,上前握住張阿姨的手,一直微笑著,並沒有回答。
這個動作已經代表了最好的回答。張阿姨點點頭,然後說道:「雖然我之前瞞著你這些事,但是有些事,是作不得假的。只要你相信我,就夠了。」
說完,她又對著我們說:「其實不只是我感覺到那個詭異遊戲的不對勁,就連姬巧玉也感覺到了。她認為這個遊戲的幕後黑手,對於命運線的掌握程度甚至比她還要高。那是比秦振豪還要可怕得多的對手。‘陌客’,或者說小康,我知道你,其他測試者也知道你,但是我們所處的地位和身份,卻決定了有些事無法直接去做。順便說一句,死去的‘鐵匠’也不是什麼普通人,並且他的死,從某種程度上說是為了保護你。」
我一下呆住了。其他遊戲測試者之間似乎有著某種聯絡,並且他們都知道我的存在,可我卻對除了肖蝶之外的人都一無所知,就連眼前的張阿姨也是第一次見到,第一次知道她在遊戲中的代號。
而且聽她的口氣,似乎其他六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苦衷,所以所有的重擔都壓在我的身上。那麼這件事遊戲的幕後製作人員知道嗎?他們又是怎麼看待我這個測試者中的異類呢?
還有「鐵匠」的死,他明明是被遊戲的幕後製作人員採用電刑殺死,為什麼說他的死是為了保護我?難道說就為了當時發在網上的一張提醒我的截圖,就送掉了「鐵匠」的性命,還是說是因為其他的事?
我滿腦子的疑問都得不到解答,只能苦笑著望著張阿姨,希望她能夠解答。
可惜我沒有等到任何答案。最後張阿姨交給我的,是幾幅手繪的草圖。其中一張草圖我無比熟悉,那是一個盒子,確切地說是一個象牙盒子。儘管只是寥寥的幾筆,但是我只看了一眼就能確定,草圖中的象牙盒子和我在五神地宮下,從巴蛇神複製體那裡得到的象牙盒子一模一樣。
這個象牙盒子,看來還真的藏著不少秘密,怪不得有人要花大價錢買通黑水的僱傭兵,不惜在市區使用重型武器也要得到它。
幸好,肖蝶在夢境中已經告訴我,那個象牙盒子被真相派的人截獲了。看來真相派的強大程度,也遠在我之前的預料之上。
我現在只希望肖蝶能儘快找出這個象牙盒子的秘密,從而早點破解目前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