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敵友難辨

從叢帝墓深處的青銅之城歸來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處於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

和敖雨澤認識不過短短的幾個月,這女人大部分時候對我也是兇巴巴的,可我從來沒有想過,當有一天她處於連植物人都不如的封印狀態時,我卻比誰都要難過。

我不時會回想起我和敖雨澤所經歷的一切,從一開始遭遇戈基人襲擊的鬼影事件,我們第一次相見,到共同經歷廢棄精神病醫院底下五神地宮的冒險,一起擊殺餘叔所豢養的巴蛇神複製體,再到長壽村雷鳴谷的艱難險阻以及叢帝墓、青銅之城中的生死相隨。

這些經歷都透著驚心動魄的危險,只要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身亡,但只要有敖雨澤在,這些危險似乎也不算什麼了。這個六七歲時就成為孤兒並堅強得要命的女人,完全不會顧忌她身邊同伴的自尊,無論有什麼危險都會衝在最前面,用單薄的肩膀扛起所有的重擔。

而我,雖然身體裡流著傳說中的金沙血脈,在一些特定的時刻也能起到一些作用,可在整個團隊中的重要性,比起敖雨澤來還是遠遠不如的。

更不要說敖雨澤一手將我從平凡普通人的生活,帶入到一個雖危險卻更加多姿多彩的世界。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她是我走上這條險路的導師。

危險有時候也是會上癮的,經歷了這一切的我就算想回到之前普通人的生活狀態,也還是會覺得難受。對我而言,這個充斥著神秘事件的新世界,如同哈利·波特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竟然真的有魔法學校存在一樣,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現在,她被封印在無比神秘的時光之沙當中。按照肖蝶的說法,這種時光之沙是世界的錯誤冗餘溢位的某種特殊能量具現化形成的晶體,甚至能夠凍結被封印區域的時間,因此才能讓本來重傷垂死的敖雨澤一直保持著被封印那一刻的狀態,不生不死。

可凡事有利就有弊,在缺乏某種機緣的情況下,晶體外的人也完全無法通過外力來解開這該死的封印。

那是源自世界本源的力量,涉及最基本的時間和空間的某些法則,是人類目前科學認知的一個盲區,即便是掌握了最先進時空理論的頂級物理學家,面對這樣的力量恐怕也完全束手無策。

不過,我深信,就算從現代科學理論的角度來講,時光之沙的封印幾乎是無解的,可在神秘無比的古蜀文明中,一定有解救的方法。

畢竟,時光之沙的出現,和古蜀王室有著莫大的關係。用句俗話來說,那就是解鈴還須繫鈴人。

我開始瘋了一樣收集各種關於古蜀時期的資料,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鐵幕對於我希望獲得更多關於金沙王朝隱秘的要求卻一直保持沉默,而缺少了敖雨澤這個橋樑,我的存在對鐵幕來說似乎可有可無。

我不得不成天泡在圖書館查詢文獻,晚上回去後更是在網上不停搜尋各種似是而非的和古蜀有關係的文章乃至小道訊息。

我敢打賭,就算是高考前夕,我也從未如此認真過。不管是為了拯救自己的隊友還是去救心愛的姑娘,都容不得我有半點放鬆,這對我來說是遠比高考還要重要的事情。

大半個月很快過去,因為長期泡在資料中,飲食不規律不說,睡眠更是嚴重不足。這天我在圖書館查閱一本已經很有些年頭的《華陽縣誌》,直到圖書館管理員來催我要關門,我才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動作,因長時間保持坐姿而讓大腦有些缺血,我感覺腦袋暈了一下,隨後朝旁邊摔倒。在圖書管理員的驚呼聲中,我的腦袋撞到了桌子的一角,突如其來的疼痛過後,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起來。

我強忍著腦袋傳來的疼痛,用手支撐著身體勉強坐了起來。身體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是蒙的,感覺頭上似乎溼漉漉的,用另一隻手一摸,滑膩膩的都是血。

我心中微沉,我不怕流血,可如果因為這個原因在圖書館這樣的公共區域引來大量蟲子,就有些麻煩了。當年旺達釋比施加在我身上的封印,經不起時間的流逝,早已經弱化了不少,而我身上的金沙血脈依然有吸引蟲子的可能,只是遠沒有我十二歲那年那樣誇張而已。

我有些艱難地掙扎著站了起來,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周圍的環境似乎在漸漸遠離淡化,所有的書籍都化為碎屑被捲入一個看不見的黑洞,甚至連圖書管理員的聲音也只剩下遙遠而細微的嗡鳴。

接著一個婀娜的身影出現在遠方,這身影熟悉又陌生,一會兒變成敖雨澤,一會兒似乎又變成了小葉子葉凌菲,但在下個瞬間,竟然變成了曾背叛過我們的肖蝶。

在這身影背後的灰色霧霾中,一條巨大的蛇類虛影若隱若現。幾乎有一間屋子大小的巨口就懸浮在女人身影的上方,似乎隨時都能將看不清面貌的女人一口吞噬。

我使勁甩了甩腦袋,想要將這幻覺趕出腦子去,卻怎麼都做不到,耳邊反而傳來各種如同夢囈般的呢喃。

這呢喃越來越急促,一個字也聽不清楚,就像是有人在低沉地念誦著某種聽不懂的咒語,又像是某種類似向神靈祈禱般的祭文,透著蒼茫和神秘。

我感覺腦袋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不過這一次不是後腦受傷的部位,而是腦袋深處,就像在腦子裡,正有千千萬萬條小蟲在啃咬著我的腦髓一樣。

我想要大聲地呼喊,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連恐懼都感覺麻木了,一直在我喉頭滾動著的叫喊聲才終於發了出來。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上下都冷汗淋漓,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醫生的身影,而是一個看上去十分性感的女人背影。這個背影和先前幻覺中的背影漸漸重合,最後定格在我最不想看到的那個女人的印象上。

我顫抖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腦袋上正纏著紗布,不過血應該已經止住了,要不然還不知道會惹來什麼古怪的蟲子。

似乎我醒來後發出的大聲吼叫也讓陷入沉思狀態的女人驚醒,婀娜的背影緩緩轉過身來。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離我不遠的女人,眼中漸漸被怒意所佔據,最後強壓下這股怒氣,冷冷地說:「果然是你,肖蝶!」

是的,這個站在我所躺著的病床前不遠處的女人,赫然就是曾背叛了鐵幕和敖雨澤的肖蝶,也是先前在圖書館的時候,我昏過去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影。

在叢帝墓的時候,正是因為她和真相派的人合作,才最終讓我們獲取金沙古捲上卷的計劃功敗垂成。即便我們最終也實現了救出小葉子的目的,可是失去的卻是敖雨澤和旺達釋比這兩個人,明家僱傭的傭兵隊伍也幾乎死傷殆盡,可以說是完全得不償失。

如果不是肖蝶出賣我們的話,真相派的人根本沒那麼容易找到我和敖雨澤所在的隊伍,甚至連旺達釋比本身,也是被肖蝶所傷才掉下懸崖生死不明的。

可以說,比起真相派的小王和老k等人來,我心中更恨的,就是眼前這個貌若天仙,但心如蛇蠍的女人。

我掙扎著從病床上坐起來,說:「想不到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你就不怕我會殺了你為雨澤報仇?」

「你當然不會。」肖蝶淡淡地說,「畢竟敖雨澤和你姐姐都在我們手上。」

想起被封印在淡金色的如同琥珀一般的晶體中的敖雨澤,還有以培訓之名被軟禁的姐姐,我感覺心中一滯,那股憤怒更加強烈了,卻一時間找不到任何宣洩的口子,憋得人萬分難受。

真相派的人,做事果然完全不擇手段,就是不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長生,抑或是統治這個世界?似乎有點像,但又似乎遠不止這樣。

「我留給你的信,你看到了?」肖蝶輕聲說道。

我哼了一聲,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盯著她。

肖蝶笑了笑,盡顯嫵媚,可是在我眼中卻沒有半分吸引力。

「想不到你會在圖書館因為查閱資料暈過去。不過你想過沒有,圖書館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找到和這個世界的終極秘密有關的隱秘資料?」肖蝶說道。

「用不著你假惺惺扮好人。」我冷冷地回答。

「我是不是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拯救敖雨澤這一點上,我們暫時有著共同的話語。」

「你會這麼好心?」我心中警兆大作,面對肖蝶這樣的百變特工,如果猜不透她的想法,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對她說的什麼都不要去相信。

「當然不會。青銅之城中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個意外,雖然那之前我們也曾想過直接幹掉你們,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肖蝶微微皺眉說道。

「哦?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信你?」

「我們願意表達一點善意,很快你就能和你姐姐團聚了,並且我們可以保證,今後絕對不會採取同樣的手段對付她以及你的其他家人。」肖蝶丟擲一個我無法拒絕的條件,噎得我連反對的意見都提不出來。

「這麼說,我們是否有了繼續談下去的基礎?」肖蝶笑著問。

我勉強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說:「如果你們真的肯放過我姐姐,那麼我們的確可以談一談。不過我依然覺得,連你們真相派這麼大的組織都搞不定的事情,我一個不過是身負古怪血脈的普通人,也不一定能幫上忙。」

肖蝶淡淡地說:「杜小康,你太小看自己了,也太小看金沙血脈的真正力量了。當然,我也承認,之前我們也小看了金沙血脈的力量,才決定在叢帝墓的時候不顧你們的死活。不過前不久發生的一件事,卻讓我們改變了這個看法。」

我心中一沉,到底是什麼事情,竟然能讓三大神秘組織之一的真相派也改變了想法?要知道,真相派的實力就算比不上鐵幕和js組織,可也是絕對不容小覷的,哪怕是一般的小國家,怕是也沒有他們這樣強大的隱藏力量。

「我倒是想要聽聽,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頑固的真相派也得以轉變。」我終於被勾起了好奇心,問道。

「作為一個四川人,我想你應該聽過一個傳說,‘五丁開山’。」肖蝶輕聲說,神情有些茫然,似乎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前不久發生的事情,會和這個傳說扯上關係。

五丁開山,這個傳說我當然聽說過,說的是戰國中後期,秦惠王見古蜀第十二世開明王朝國力衰退,蜀王荒淫無道,便欲伐蜀,但苦於崇山阻隔,無路可通。大約秦惠王深知蜀人有崇信巫術鬼神的傳統,於是心生一計,請人鑿刻了五頭巨大的石牛,並派人在石牛屁股下每天放置一堆黃金,聲稱這是金牛,能屙黃金,更將這個訊息散佈到蜀國。貪婪的蜀王聽到這個訊息,便託人向秦王索求,秦王馬上答應了。

但是石牛很重,如何搬運到千里之遙的蜀國?這卻難不倒蜀王,因為當時蜀國有五個力大無比的大力士,叫五丁力士。蜀王就叫他們開山闢路,一直將石牛拖回成都。這就是五丁開山的傳說,而這條拖送石牛的道路,就是古金牛道,亦稱劍門蜀道。

而今天的成都,六大城區之一就有一個區名叫「金牛區」,正是為了紀念這個傳說故事而設立的,佔地一百〇八平方公里,人口一百二十萬,比一般的三四線城市還大。

這大半個月我查閱了不少和古蜀相關的資料,也繞不開這五丁開山的傳說,畢竟這個傳說差不多是古蜀國滅亡前夕最後剩下的幾個傳說之一了。

我心中一動,以肖蝶的智慧,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地提起這個傳說,很明顯,或許五丁開山的傳說背後,還另有隱情。

「怎麼無緣無故提起這個傳說?不過是傳說而已,你還真相信五個人的力量,就能開鑿出幾百里長的金牛道來?」儘管我心中也明白肖蝶不會無的放矢,可出於某種對抗的心理,我還是冷冷地回敬道。

肖蝶並沒有生氣,或許她這樣的特工人員,早已經把自己真正的情緒完全隱藏起來,就算心底再怎麼生氣,表面上也絕對不會表露出分毫。

「這個傳說其實還有後續,想來你也是聽說過的。」肖蝶沒有理會我話語中的諷刺之意,繼續問道。

說起五丁開山的後續,就更具神話色彩了。當時五丁力士帶著所謂的金牛回到成都,才發現它們不過是石牛。蜀王方知上當受騙,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託人送信將秦王罵了一通。

秦王聽說金牛道已打通,十分高興,但又忌諱力大無窮的五丁力士,不敢馬上進攻。秦王的謀士又生出一計,託人向蜀王講:金牛這件事是秦國的過錯,好在秦國還有五個比金子還珍貴的美女,願意奉獻出來向蜀王賠罪。

這最後一任蜀王本就好色,聽了以後,再次叫五丁力士到秦國把五位美女及早接回來。五丁力士帶著五位美女回蜀國的路上,經過一個名叫「梓潼」的地方,忽然看到一條大蛇正向一座山洞鑽去。五丁力士中的一位,趕緊跑過去抓住它的尾巴,一個勁地往外拉,企圖把蛇殺死,為民除害。但蛇很大,一個人拖不動,於是五個兄弟一起過來。這時蛇頭已進入洞內,蛇尾巴正在洞口,於是五丁力士聯合拖住巨蛇的尾巴朝外拽。

不料這巨蛇身子太長,大半身子都陷在山腹內,五丁力士這一用力,只聽到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大山崩塌下來,剎那間連同巨蛇和五個美女都被壓死,一座大山也化為五座峰嶺,也就是後來的五丁山。

傳說的最後,秦王聽說五丁力士已死,蜀道已通,知道進攻蜀國的時機已經成熟,於是派大軍從金牛道進攻蜀國,很快便消滅了蜀國,把蜀王殺死了。

而整個五丁開山的故事,也就是李白《蜀道難》一詩中「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一句的來歷。

「直接說吧,這個傳說,和你們改變主意到底有什麼關係?又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有些不耐煩地問。

「很簡單,那就是根據我們得到的最新訊息,這個傳說雖然有著眾多謬誤之處,但那條掙扎之下能使山崩地裂的巨蛇,很有可能是真實存在的。」

「開什麼玩笑?身長几百米的巨蛇?光是它的自重就能壓得它走不動路了,這樣的東西,怎麼可能存在?你怎麼不說它差一步就不是蛇,而是龍了?」我嗤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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