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西國

最後,我用一柄小刀割開手指,將帶有金沙血脈的血液滴落在艾布林新刻成的古怪文字上。

這些文字並不多,一共也就十二個,不過由於是一種立體的圖形文字,其表達的含義大概相當於數百個漢字的組合。

這種狀況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我們在解讀巴蜀圖語的時候,就發現巴蜀圖語也有類似的特徵——單獨一個符號所表達的意義不過才相當於幾個字,但是組合的字元越多,意義就越複雜,幾乎呈指數倍提升。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見過最長的以巴蜀圖語寫成的文章就是《金沙古卷》,每一卷大概都有上千個字元寫在古老的羊皮紙上,其組合的意義怕是不下於一本數十萬字的專著。

血液滴落在石碑新刻的字元上,很快被石碑吸收,新刻出來的文字也變成了淡淡的紅色。血液像是會自己流動一樣,很快鋪滿了每個字的所有筆畫。

不過一分多鐘,十二個字元都被鮮血覆蓋。艾布林激動地點點頭,示意敖雨澤繼續上前。

敖雨澤接過我手中的小刀,也將自己的血液滴在這十二個字元上。當兩個人的血液將十二個字元覆蓋了一遍,石碑之上,竟然發出一層詭異的紅光。

艾布林帶著幾分虔誠,從背包裡拿出一截青銅鑄造的樹枝。這截樹枝有三十多釐米長,最為顯眼的,是樹枝的尖端,結著一個淡金色的果實。

我深吸一口氣,馬上明白過來這個淡金色的果實,很可能是西方傳說中的金蘋果或者智慧果。但在東方,這枚果實只是看上去像果實而已,實則真正代表的是太陽。

這一截帶著果實的青銅樹枝,赫然是青銅神樹遺失的尖端部分,代表著古蜀人對於太陽的崇拜。在古蜀人的信仰和祭祀體系中,最高的神靈並非古蜀五神甚至疑似伏羲的那名古神,而是太陽本身。這也是大多數古文明的一個重要特徵,從古埃及到瑪雅人,莫不如此。

而這青銅樹枝的來歷,自然不言而喻,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世界樹組織的首領從董篤宜的助理那裡收購來的。除了它之外,還有幾張《金沙古卷》殘卷。

正這樣想著,艾布林已經將兩張古老的羊皮紙放在身前。我斜眼看到上面的字跡,赫然是熟悉的巴蜀圖語,加上羊皮卷熟悉的制式,基本可以肯定這就是當年董篤宜的助手從三星堆挖掘現場偷竊出來的《金沙古卷》。

艾布林照著羊皮捲上的巴蜀圖語文字,不停地念誦著拗口的語言,這應該是某種召喚神靈的咒語。米克特蘭聽到這些語言之後,帶著八名精銳,虔誠地對著青銅樹枝跪拜下去,口中也呢喃似的跟著一起唸誦。

接著,艾布林和九名世界樹組織的精銳一起,劃破了自己的手腕,讓手腕上流出的血滴落在青銅樹枝上。十個人流出的血量,很快超過了兩千毫升。滴落到青銅樹枝上後,這些血液很快被吸收消失,而青銅樹枝尖端的金色果實,也變得越發誘人。

隨著血液的流出,十個人的精神,似乎變得恍惚起來。可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沉醉愉悅的表情,臉上也綻放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他們自身卻沒有發覺,十個人的眼球開始微微朝外鼓出,似乎有什麼東西要通過眼睛衝出去一樣。

好在這種異象只持續了片刻就停止了,空氣中產生了某種詭異的波動。我感覺腦袋微微一暈,接著,自虛無之中,一條巨大的半透明蛇形虛影漸漸浮現出來,金色的豎瞳貪婪地盯著七殺碑。

這條蛇形生物的虛影,身上覆蓋著厚厚的羽毛,赫然就是印第安神話中的羽蛇神。在瑪雅文明的君權神授的觀念中,羽蛇神向統治者授予神聖的權力,使他們的政權合法化。

而七殺碑中泛起的紅色光芒,也和智慧果上金色光芒連成一片,似乎兩者之間存在共鳴和交流。

「果然,巴蛇神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死掉,在幾千年前,巴蛇神就曾分出一部分意識,通過北緯三十度的特殊磁場通道來到美洲,然後引導了美洲的文明。而它在美洲也有了一個新的名字,羽蛇神!」敖雨澤在我腦子裡喃喃說道。

「恐怕還不只這麼簡單,我越來越覺得,巴蛇神、羽蛇神和伏羲之間,有特殊的關聯,很可能這兩個來自不同文明的蛇神,都是伏羲古神的一個分身而已。」我回應道。

就在這個時候,七殺碑中的七個巨大的殺字,綻放出濃稠的血光。接著無數的人形虛影從石碑中湧出,朝羽蛇神撲了過去。

羽蛇神身上的羽毛,幾乎在瞬間立了起來,更是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從七殺碑中衝出的人形虛影逐漸縮小,然後各自找到一片羽毛依附了上去,隨後在羽蛇神的羽毛之上,多出一張張帶著詭異笑容的人臉。

看著這些人臉,我的臉色有些發白,這人臉的形象,與我和敖雨澤身上的鬼臉蛇鱗詛咒,幾乎完全一致。

我們也開始明白過來,為何我們身上會出現細長的蛇鱗狀斑點,這實際上並非蛇鱗,而是類似羽蛇神的羽毛。在瑪雅人的文明當中,羽蛇神作為一名幾乎全能的神祇,代表著死亡和重生,這和東方傳說中將巴蛇神誤認為燭龍,代表著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以及時空變幻似乎有著某種程度的對應。

生死,黑白,時空……我漸漸明白過來,羽蛇神的蛇形可能只是一個象徵,它真正代表著的,就猶如西方神話中的銜尾蛇一樣,是不同對立面的往復迴圈。在伏羲所創造的八卦之中,同樣用「陰陽」來代表事物的兩個對立面,和羽蛇神所象徵的含義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這個時候,我和敖雨澤身上的鬼臉蛇鱗詛咒,似乎也被七殺碑的中的執念啟用,我能夠感覺到鬼臉蛇鱗裡的人臉虛影,似乎要掙扎著奔向半空中懸浮的半透明羽蛇神。

掙扎的人影身上似乎有無數根透明的線條,線條通過背上的蛇鱗斑點一直延伸到血肉之中,因此它們每一次掙扎,都帶給我無窮痛苦。一旁的敖雨澤小腿也是不停顫抖,她的鬼臉蛇鱗是在小腿上,想來情況和我差不多。

我強忍著痛苦,看到七殺碑的碑體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這些裂紋以七個殺字為中心,不停地朝四周延伸,很快整塊石碑都被裂紋覆蓋。似乎只要輕輕一碰,這塊留存了三百多年的石碑,就會碎裂成一地的小石塊。而半空中的羽蛇神虛影,在吸收了七殺碑中源源不斷的虛影之後,更多的「羽毛」生長出來,整個虛影也變得更加凝實。

接著羽蛇神的眼睛中,金色的豎瞳開始不停轉動。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整個人似乎變得輕飄飄的。周圍的空間像是出現了一條帶著流光的通道,而我就處於這通道之中,明明心底知道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朝著通道的另一頭走去。

腦子暈了一下,當我醒來的時候,卻無法「看到」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像是隱形了一樣飄浮在半空中。我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應該是處於沒有實體的靈魂狀態,只是不知道這地方是哪裡。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天空中有一個深邃的旋渦,旋渦周圍圍繞著七個巨大的殺字,整個天空都是灰濛濛的,卻又隱隱有血色的雲層在翻滾。天空更是佈滿了龜裂狀的裂縫,裂縫中似乎有閃電不停生滅,並且不時地變換著位置。

在我的周圍,有無數的灰白色光團,這些光團想要衝入天空頂端的旋渦,可大多數被七個血色殺字發出的紅色閃電擊中,完全湮滅。也有部分灰白色光團似乎想要擠入天空的裂縫中,卻被變換位置的裂縫擠壓分割成碎片,然後消散。

這些灰白色的光團中,不時有人臉閃爍,還間接夾雜著淒厲的哭號聲。我頓時明白過來,這些光團其實就是當年被禁錮在七殺碑中的冤魂留下的執念。

它們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鬼魂,而是當年被無辜殺害後,因為七殺碑的存在無法超脫而留下的一段資訊。七殺碑就像一臺儲存資訊的電腦,將這些資訊儲存下來,現在又全部被羽蛇神的虛影引匯出來吸收掉。不過在這個過程中,大量的執念被七殺碑消磨掉,估計最後能逃出去的只有大約三分之一。

目前我的意識所處的空間,實際上就是七殺碑內部;天空中的旋渦就是執念的出口;而無數的裂縫,就是七殺碑本體上的裂紋。

在數不清的灰白光團中,我看到了一個比周圍的光團明顯大了好幾倍的光團。當我把自身的意識凝聚成細線延伸過去時,才發現這個光團無比熟悉,這是敖雨澤的意識。

敖雨澤似乎也發現了我,朝我靠攏過來。兩個人的意志彼此交匯,我們兩人心中的默契成倍地提升。意識代表的光團也發生了質變,成為淡淡的金色,先前那股時刻會被旋渦吸走的感覺也隨之消失。

「怪不得艾布林說可以在這裡找到七殺碑中藏著的秘密,原來是要利用召喚的羽蛇神意志,來吸收這數百萬當年被屠殺的蜀人執念。失去了全部執念的七殺碑,最終會完全崩潰掉。而那股被召喚來的羽蛇神意志,卻能解析這些執念中隱藏的資訊,那代表著數百萬古蜀國生靈最固執最深沉的念頭。這股執念合在一起,能夠從量變引起質變,不僅僅會扭曲已經固定的命運線,更有可能引起純意識生命真正具現化。」在七殺碑中,因為和敖雨澤的意識融為一體,我自身的感知也極大地擴張,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周圍光團所代表的不同執念。

這些執念彼此交織,形成一股宏大的意念,其中的共同點終於讓我明白克羅克特和艾布林想要從七殺碑中找出的秘密到底是什麼。那是能夠讓意識具現化的強大力量,而力量的來源正是數百萬匯聚的執念。

張獻忠當年屠殺數百萬川人,除了想要一舉消滅意識世界存在的「觀察者」基礎外,真正想要做的,是藉助數百萬人的執念,讓他所建立的大西國在被清洗乾淨的意識世界中成型,從而形成意識世界的神國和人間的帝國雙重國度,而他自身就是溝通雙重國度的唯一君王。

意識世界的意識生命體一直想著要入侵現實世界,當年的張獻忠卻反其道而行之,不僅想要消滅意識世界存在的基礎,更是試圖藉助數百萬人的怨念,在意識世界中形成一個新的大西國。

張獻忠之所以選擇「大西」這兩個字作為自己所建政權的國號,並非因為四川地區處於華夏西南部,也不是隨意為之,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一萬多年前曾存在過一個叫作「大西」的國度,並且這個國度很可能是幾大古文明共同膜拜的宗教和文化的中心。

這個歷史上出現過的「大西國」最早由柏拉圖提出,它位於大西洋的一座島嶼上,又名大西洲,後人稱之為亞特蘭蒂斯。

約一萬兩千年前,亞特蘭蒂斯沉入海底,這個輝煌的史前文明也隨之消失。可它終究還是留下了一些存在的痕跡,也影響到了位於北緯三十度附近的幾大文明古國。在華夏區域,被大西國的文明所影響的,就是同樣位於北緯三十度的古蜀文明。

由於文明高度發達,大西國被當時還處於新石器時代的其他文明認為是神之國度。在這個國度徹底消失後,大部分文明的記載中沒有了他們想象中的來自大西國的「神」的痕跡,只有在古蜀國的巫祭之中有口耳相傳的隻言片語。

而在四川建立了人類史上第二個「大西國」的張獻忠,正是在攻入四川后獲得了部分關於古蜀國的文物和資料,更是由於張獻忠是那一支有著古神血脈詛咒的「張家」後裔,因此抽絲剝繭地發現了歷史上真正的「大西國」的存在,並試圖通過屠殺造成的數百萬冤魂的執念,在意識世界中構築出新的神之國度。

因此,張獻忠在四川建立的「大西國」,其實只是一個和歷史上的亞特蘭蒂斯同名的國度。對於這個國度能夠延續多久,他一點兒也不在乎,因此毫不體恤民力,在統治期間完全以暴力作為統治基礎,更是屠殺了數百萬人來打造他心目中的神國——只存在於意識世界中的真正的「大西國」。

拋開這個過程的血腥殘暴不談,這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意識世界中的生靈希望來到現實世界擁有肉身,而現實世界中如張獻忠這樣的統治者,試圖反過來入侵意識世界,建立永恆不滅的神之國度。哪怕這個國度沒有實體,只有純粹的意識生命體,和民間傳說中的陰間鬼國沒有太大區別。

我漸漸感覺到,或許我們要阻止意識世界的徹底入侵,光是在現實世界被動防守,是沒有太大用處的,只有真正對意識世界自身的存在造成實質性的威脅,才有可能真正斬斷它們的念頭,讓它們徹底安靜下來。

正因為領悟到七殺碑的真正作用以及張獻忠當年屠殺四川的真相,最後一絲關於這件事的執念被放下了,我和敖雨澤的意識開始朝著旋渦的方向上升,最後進入旋渦當中。

當我再度放開意識感知周圍的一切時,發現沒有在七殺碑世界中那樣隨意,整個世界像是沉浸在黏稠的膠水當中,意識離開身體幾十釐米,就感覺再也無法前進,而且伴隨著陣陣的疲倦感。

我心中一動,知道自己已經回到現實世界自己的身體之中,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讓精神無法直接離體。我連忙讓發散的感知開始收縮,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果然,我依然處於現實世界中。那塊七殺碑中湧出的人的虛影越來越多地陷入羽蛇神的雙瞳中,七殺碑上的裂紋漸漸擴大,最後轟然倒塌,碎裂為一地的細小石塊。

石碑下方的霸下雕塑碎裂後,中心位置出現了一個盤子大小的完整龜殼,龜殼看上去很有點年頭,上面新出現了大量裂紋。

龜殼占卜,這是一種極為古老的占卜方式,源自還沒有國家建立的部落時代。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七殺碑下方的霸下雕塑中,竟然藏著一枚靈龜殼。

周圍由於石碑的碎裂產生了陣陣旋風,七殺碑碎裂的石塊被這旋風一卷,竟然完全化為齏粉,再也看不出當初的樣子。

我突然感覺背上一輕,最後幾根透明的線條離開了身體,背上的人臉虛影沒入半空中羽蛇神的金色雙瞳中。鬼臉蛇鱗的詛咒,在七殺碑碎裂後解除了,想來敖雨澤小腿上鬼臉蛇鱗也一樣消失了。

已經凝固了接近一半的羽蛇神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新長出的數十萬片羽毛輕輕抖動著,金色的雙瞳饒有深意地盯了我一眼,隨後羽蛇神緩緩地消失了在半空中。

艾布林一下站了起來,神色激動地望著眼前有不少裂紋的龜殼,如獲至寶地將其捧起,臉上露出極為狂熱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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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古卷3:古蜀蛇神》《金沙古卷1:青銅之門》《金沙古卷2:長生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