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實驗室

也就是說,古蜀國的先民不可能在被滅國之後追隨蜀王遷移到其他地方。那麼有沒有可能,這裡所說的「追隨」,其實是指古蜀國的先民們大部分殉國而死了呢?

張獻忠在屠殺四川數百萬人之後,通過七殺碑承載了大量的怨念,而古蜀國當年作為一個被徹底滅掉的國家,其怨念又會強大到什麼程度?儘管歷史上被滅掉的國家成千上萬,可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古蜀國這樣,對長生以及人的意識本質和時空關係有著如此深刻的認知。

這樣的認知很可能造成了古蜀國先民在死後進入了歷代先王「羽化」飛昇之地的意識世界。史書上所說的「追隨先王」而去,去的地方很可能不是一個真實的地點,而是意識世界本身。同時由於強大的怨念讓古蜀國先民的意識發生扭曲,像被樹神吸收了血肉和精神的難民一樣,靈魂被異化成了另外一種詭秘的異類生命。

想通了這一點,接下來的實驗時間,似乎也不再那麼難熬。直到第七天,我見到了昏迷的敖雨澤。

剛看到敖雨澤昏迷不醒時,我能感知到體內的血脈不停奔湧,就算是這個實驗室在我身上設定了多重禁制,也無法阻止血脈力量漸漸狂暴起來。

因為身上貼著好幾個磁性感測器,實驗室內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以這個實驗室的技術手段,很快就察覺到我要進入狂暴的狀態。

「杜先生,趕緊停下,強行通過意志喚醒身上的血脈力量,會對你的身體造成極大的負荷。而且為了制止你,我們將不得不採取一些極端手段。」女研究員臉色大變,對我說道。

「我說過,配合你們的實驗,我一個人就夠了,為什麼要讓敖雨澤也加入進來?」我深吸一口氣,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道。

「請你放心,敖小姐沒有任何問題,我們從來沒有用她身上的血脈做實驗。她身上的血脈實際上是相互糾纏的兩種,一種是來自你身上的金沙血脈,另外一種是疑似蠶女的次等神靈的血脈,和青銅神樹的神裔是平級的,根本起不到壓制作用。」女研究員急促地說。

我將信將疑地讓自身沸騰的血脈漸漸冷卻下來,可這樣一來我能感受到血脈燃燒後產生的極度虛弱感。

「我需要她醒過來。」顧不得全身上下汗水淋漓,我冷冷地說,「否則今後的實驗休想我繼續配合。」

「杜先生,實不相瞞,樹神出了點問題,我們需要你去分離樹神和神紋石碑,也就是你們所說的七殺碑的共生狀態。」那名男研究員臉色鐵青地說道。

「你們帶來的那件神秘的武器,當初只傷到了樹神的一根枝丫,但那股古怪的力量居然潛伏起來,漸漸侵入樹神的本體。該死的,你們成功毀掉了樹神,如果不採取措施的話,連神紋石碑也會被毀掉。」艾布林出現在實驗室的大門口,臉色難看地對我說道。

是戮神釘。我頓時反應過來,當時敖雨澤用戮神釘釘住了樹神侵入商船廚房的一根枝丫變成的藤蔓,那根藤蔓以極快的速度枯萎死亡。當時我們以為也就這樣了,要殺死樹神,需要將戮神釘釘入樹神的主幹,沒想到這枚家傳的寶物居然如此給力,能夠讓力量潛伏起來,之後對樹神造成致命的影響。

「杜小康,如果七殺碑出了問題,麻煩比你想象的還要大,敖雨澤也可能會醒不過來。」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艾布林冷聲說道。

「什麼意思?」我厲聲問。

「你應該也清楚,敖雨澤身上雖然有一半的金沙血脈,但那來自於你。當初的儀式是為了讓你解除敖雨澤身上的時光之沙的封印,而不是讓神之血脈徹底轉移。通過這種方式獲得的金沙血脈並不穩定,平時也沒什麼,可惜敖雨澤和你一樣中了鬼臉蛇鱗的詛咒,而產生這種詛咒的根源在於七殺碑的下半截底座,加上樹神中提純自七殺碑中的怨念形成執念被你們兩個吸收了近千分之一——這個比例聽起來很少,可不要忘了,七殺碑中至少有三百萬被張獻忠屠殺的冤魂,千分之一的比例就是三千個。你的血脈力量或許能讓這些帶著執念的意識體無法馬上發作,但是敖雨澤支撐不住。如果不能從變異的樹神那裡獲得七殺碑上半截,她的自我意識會被三千人的執念沖刷乾淨。」

從艾布林的語氣中我能感知到他的情緒波動,他應該沒有說謊。

當初我和敖雨澤在七號水密艙中遭遇樹神時,的確有不少穿著古代服飾的虛影從眼睛進入我的腦子。我當時承受不住暈了過去。現在看來,這些虛影應該就是來自七殺碑的執念。

執念並非靈魂,而是一個人臨死前對某件事帶著的深刻的期望。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這種期盼淡化,最後會留下一團不易消散的電磁波。

靈覺敏銳的人感知到這種電磁波的波動,往往會以為自己「見鬼」了。實際上「看到」的,不過是一段電磁波承載的特殊資訊。

這和我看到的「鬼域」又有所不同。如果說這樣的執念是一團散亂的沒有自我意識的電磁波,那麼我所看到的鬼域中的鬼魂,其實是無形無質的純意識生命體,它們依賴於這個世界的冗餘產生的意識空間存在,是一種擁有自我意識的特殊智慧生命,和人類的靈魂高度相似。

這些意識生命體時時刻刻想要入侵到現實世界中來,甚至能通過vr頭盔中的虛擬畫面產生各種心理暗示,通過人的眼睛侵入人類大腦,從而奪舍。

儘管第一次入侵以失敗告終,可也讓意識世界的純意識生命體積累了經驗。我甚至能夠想象,下一次入侵很可能更加隱秘,有更高的成功率。到那個時候,或許這個世界真正的危機才會降臨,那將是猶如百鬼夜行的人間地獄。

「七殺碑中除了三百萬冤魂的執念之外,到底還藏著什麼秘密,讓你們大張旗鼓地要得到它?」我趁機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除非七殺碑上下兩截合併,否則沒有人能瞭解七殺碑的真正秘密。我估計你們口中的殺人魔王張獻忠當年真正的目的,或許比你們想象中要詭秘得多。」艾布林臉色陰沉地說。

「七殺碑的下半截呢?我們曾在江口沉銀遺址附近的水下看到過它,可第二次下水的時候,它不見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它應該正被運往宏都拉斯,最多十天後,你就能看到它了。」艾布林說道。

「是誰得到了它?葉凌菲,或者說秦怡?」我問道。

「的確是她,作為意識世界的使者,她在世界樹組織中享受最高階別的貴賓待遇。好了,能透露的我都說了,現在輪到你做出選擇了。」我看了一眼旁邊暈過去的敖雨澤,雖然她的生命體徵保持平穩,可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意識波動。這是我們血脈融合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我答應你。」我轉過頭,低聲對艾布林說道。

艾布林拍拍我的肩膀,吩咐實驗室的人拿過來一個活性金屬製成的箱子。開啟之後,裡面的絨布上擺放著旺達釋比送給我的最後一枚白色符石和家族傳承的戮神釘。

「這兩件東西我想對你應該很重要,尤其是在面對快要失控的樹神的時候。」艾布林淡漠地說,似乎並沒有將這兩件寶物放在心上。

我點點頭,將白色符石重新戴在脖子上,然後拿起戮神釘。和最初看到戮神釘的時候相比,它上面的銅鏽掉落得差不多了,漸漸露出鋒芒。

我被帶到了船艙底部的七號水密艙跟前,這裡的戒備比起一週多前有了極大的改變——三步一崗,十步一哨。當初如果這裡有這麼多看守的人員,我和敖雨澤絕對無法接觸到水密艙中的樹神。

不過這些看守人員防備的,明顯不是外來的闖入者,而是七號水密艙裡面的樹神——那段變異的青銅神樹殘枝。他們身上都穿著全封閉的防護服,看來樹神釋放的甜腥氣息對人體有極大的危害。

不過我身上的血脈能夠剋制樹神,因此那股氣息對我沒什麼影響,這也是艾布林拜託我來分離樹神和七殺碑上半截的原因。

水密艙的艙門被開啟,我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上方的艙門很快就被關上,大概是害怕水密艙中的藤蔓趁機逃出來。聽艾布林說,之前容納這些藤蔓通過的管道也已被封死,現在的樹神被完全禁錮在了水密艙中。

跳下水密艙後,我感覺到下方的營養液比之前淺了一些,但更為黏稠,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大概是感受到我的到來,水花沸騰起來,數十根藤蔓從水底探出,虎視眈眈地觀察著我。這些藤蔓或者說樹根上沒有眼睛,可我卻有被觀察的感覺,似乎這些藤蔓表面的皮膚有感知的能力。

和上次相比,藤蔓已經失去了大量的活力,有的藤蔓不僅有氣無力,許多地方甚至已經腐爛,流出綠色的膿液。

其中一根藤蔓猶豫著伸過來。我正要用戮神釘紮上去,這根藤蔓卻靈巧地避開了,然後快速纏上我的腦袋。

無數根鬚生長出來,剛一刺入我的皮膚,就被我體內的血脈溶解。可藤蔓沒有像上一次那樣馬上放棄,源源不斷的根鬚繼續生長出來。

不遠處的幾十根藤蔓,當即有五六根完全枯死,掉入水中,應該是被抽取了生命力用到了生長的根鬚之中。

就在我趁機將戮神釘刺入眼前的藤蔓時,一幅幅影像不停地通過根鬚傳遞到我的腦子裡,我頓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這些影像如同立體的影像,而我可以用上帝視角從任何角度觀看。無數百姓被古代士兵像豬狗一樣屠殺,血液匯聚成溪流,被引入一個巨大的天坑中。在天坑的底部,浸泡著一塊黝黑的隕石,在吸收了海量的血液之後,這塊隕石開始崩裂,露出中間疑似石碑模樣的核心來。

接著隕石的核心被工匠雕刻成霸下馱碑的模樣。一名戴著黃金面具,看不清面容,全身上下裹在黑袍中的巫祭,用青銅工具在石碑上刻畫著巴蜀圖語。每一個字元刻成時,無數血液蠕動著,像小蛇一樣纏繞上去,將字元完全填滿。

等巫祭刻畫的巴蜀圖語全部完成,像是受到天譴一樣,巫祭整個人開始快速地衰老腐朽,最後癱倒在血海之中。不僅是身軀,他身上的衣物都很快溶解,只剩下黃金製成的面具在血海中隱隱若現。

一個鬚髮怒張,身穿鎧甲,面色猙惡的將領走上前,從另一名巫師捧著的銅箱子中取出一件物品——是我之前見到過的巴蛇神的尾骨。

以巴蛇神尾骨為筆,死人頭髮為筆尖,血海中的血為墨,似乎連靈魂都戴著殺唸的將領在石碑的其中一面,寫下殺氣沖天的七個血色大字「殺殺殺殺殺殺殺」。

這是三百多年前七殺碑誕生的情形,眼前的將領,自然就是歷史上的殺人魔王張獻忠。接著畫面一轉,這塊石碑隨著張獻忠四處征戰。或許是攝於七殺碑的威力,戰場上張獻忠帶領計程車兵如同被神鬼附身,悍不畏死,就算被敵軍砍傷,也要手腳並用在敵人身上咬下一塊肉,為同伴創造機會,這讓張獻忠的軍隊幾乎無往不利。

更多的無辜者被殺死,所有亡者的執念被七殺碑吸收,讓七殺碑上聚集的執念越來越強烈。終於,張獻忠這樣的殺人魔王無法承受七殺碑的力量,最後因為反噬嚴重,在西充鳳凰山被清軍的流矢擊中死亡。

他的親衛從戰場上搶出了斷成兩截的七殺碑下半截,和大西國搜刮的全部寶藏一起,沉入岷江河堤,形成流傳了三百多年的江口沉銀寶藏。

而上半截石碑,被一個在張獻忠身邊效力的道士偷偷帶走,從此隱匿起來。直到不久前我們在蛇神殿中面對巴蛇神本體的時候,才被世界樹組織偷偷跟著我們的人從黑竹溝中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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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古卷3:古蜀蛇神》《金沙古卷1:青銅之門》《金沙古卷2:長生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