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羽蛇神廟

所有的幻象開始退卻,纏繞在我腦袋上的藤蔓也軟綿綿地失去了力量,垂落到水中。

原本多達三十幾根的藤蔓,僅僅片刻,只剩下了七八根,其餘的全都枯死了。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殘存的藤蔓,有些下不去手。它們似乎沒有傷害我的意思,反而像是想要竭力向我透露一些關鍵的資訊——關於七殺碑的資訊。

唯一的例外,是關於它自身的。先前那根藤蔓纏住我的腦袋的時候,我能從中感知到它身上的痛苦以及快要得到解脫的快意。

它的本體源自青銅神樹。青銅神樹和其他神靈不一樣,相比之下對人類保持著更大的善意。這或許與其本體是植物有關,這讓它有著其他神靈所不具備的溝通人類意識的能力,如同電影《阿凡達》中連結一切生命體的神樹。

正因為如此,樹神受到七殺碑上的怨念汙染後,變異產生的能力能夠轉換人類的靈魂,這本身就是其溝通人類意識的能力之一。

青銅神樹作為一個與金屬和植物相關聯的神靈,原本就能以生物血肉作為養分,讓自身成長。之前在五神地宮的時候,從無數屍骸中生長出來的青銅之花盛開出血肉銅種,曾幫助我們粉碎了餘叔的陰謀,這也讓我和青銅神樹之間,有了一點隱秘的聯絡。

之前我們推測,我、敖雨澤、秦峰、明智軒以及葉凌菲五個人,分別對應著古蜀五神其中一種神靈的血脈,其中我自己所對應的血脈,疑似屬於青銅神樹。

當時我們對此沒有太大的懷疑,可後來的種種跡象卻表明,我身上的金沙血脈是來自比五神更高階一些的古神。也就是說我身上的血脈和青銅神樹無關,唯一和青銅神樹的聯絡,就是體內曾植入的血肉銅種。

也正是這點聯絡,讓陷入死地的樹神殘枝將殘留的一點信任給了我,讓我得以看到除七殺碑的來源之外,一個極為關鍵的訊息。

這個訊息和古神有著莫大的關聯,或許是將來我們打敗古神的關鍵所在。可現在的我卻不敢透露絲毫,畢竟世界樹組織是以青銅神樹所象徵的建木神樹為名,可實際上信奉的神靈,卻是神秘的古神。

青銅神樹在這個組織眼裡,或許只是一種前期的象徵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世界樹組織的高層,對於青銅神樹沒有了任何的敬畏。

樹神攜裹著七殺碑的上半截,漸漸浮出水面。幾十個昏迷過去的年輕人被包裹在半透明的繭狀物中,也浮了上來。只是裡面的年輕人都陷入沉睡,我無法分辨他們的靈魂是否還屬於人類。

帶著一絲憐憫和沉痛,我將戮神釘刺入了樹神最核心的那塊朽木中。

和上次敖雨澤使用戮神釘那粗暴的方式不同,我在刺入戮神釘的瞬間開始唸誦那拗口的咒文。

隨著這些咒文被低吟出來,戮神釘上發出刺眼的青色光亮。被光亮照到的樹神,不管是核心的朽木,還是周圍的藤蔓枝丫,都開始化為灰黑的粉末快速崩塌,很快溶入水中,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戮神釘上攜帶的力量完全發揮出來,先前看似厲害的樹神,沒有怎麼費力就被徹底殺死。但我知道這是因為它在主動求死,它要是拼盡全力和我對抗,到頭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就算只是青銅神樹的一段殘枝,也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我認知能力。它被戮神釘所傷,儘管力量大減,卻反而恢復了部分理智和意識。

作為神靈留在人間的一小截分身,它不可能允許自己失去理智後被冤死者的執念所汙染,成為吞吃人類血肉和轉化人類靈魂的工具,這或許是它主動求死的原因之一。

而另外一個原因,就涉及它所透露的秘密了。我要驗證這個秘密的真實性就必須要深入美洲叢林之中,去另一個古老的文明那裡探索。

我按照和艾布林的約定,發出了訊號。其實就算不這樣做,佈置在水密艙中的監視器,也已經將裡面的畫面傳遞到監控室去了。

很快,水密艙的大門開啟了,一根繩子垂了下來。我將它綁在腰間,搖晃了一下,上面立刻將我拉了上去。

我出去後,幾個穿著潛水衣的護衛人員順著溜索滑入水密艙,在水底找到七殺碑後綁縛在繩子上,讓人拉了上去。而漂浮在水面上的數十個半透明的繭狀物,也被一一找到拉了上去,送入了船上的實驗室內。

看著被送走的繭狀物,我的心情有些沉痛。這些難民儘管屬於另外一些戰亂國家,並非我的同胞,可幾十條鮮活的生命可能永遠醒不過來,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我眼前,還是讓心底的憤怒不停升騰,但又被我強行壓制下去。

七殺碑上半截以巴蜀圖語寫成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而另一面血色的七個繁體「殺」字依然醒目。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塊石碑和我的血脈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儘管先前在水密艙中發生的一切,被裡面安裝的監控裝置拍攝下來,可我在幻象中看到的,監控卻無論如何也拍攝不下來。

我的手腳上還有兩個防止我逃跑的微型炸彈和定位裝置。我懷疑以世界樹組織的技術,這兩個擁有眾多感測器的裝置,很可能能通過我的脈搏、心跳以及血流的速度,感知到我的情緒以及是否在說謊。

這並非太高深的技術,目前那種一百多塊一個的爛大街的智慧手環,都能勉強做到這一點,就更不用說是世界樹組織的裝置了。

好在我的血脈能力解封之後,對於身體機能的控制已經到了遠超常人的水平,我的情緒波動能被很好地隱藏起來。光是通過感測器的監控,反而讓我有欺騙對方的機會,艾布林等人也不可能通過感測器得知我的內心所想,最多就是能看到我當時的血流速度加快了,並不知道我所經歷的一切。

石碑被重新搬回實驗室。我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沒有理會正在仔細觀察石碑的艾布林,而是走向了敖雨澤所在的隔離室。

隔離室就在實驗室旁邊,窗戶鑲嵌的是防彈玻璃。透過防彈玻璃,我可以看到敖雨澤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規律地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了她目前應該沒有大礙,只是暫時昏迷。

可這昏迷已經持續了一週多了,我無法想象時間再加長的話,她會不會有事。

「她什麼時候能夠醒來?」我問道。

「應該快了,樹神已經徹底死去,它留下的影響不可能一直持續。」艾布林的眼睛一直盯著七殺碑,似乎一點兒不把樹神的死放在心上。

我估計七殺碑中藏著的怨念,應該被樹神洗刷了不少。

當年的張獻忠為什麼會選擇屠殺數百萬川人在七殺碑中留下無盡的怨念,真的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而不得不犧牲這些人,還是說其中藏著更深的隱秘?

估計只有七殺碑的上下兩截再度合二為一,藏著的秘密才能曝光,樹神在臨死之前刻印在我腦子裡的畫面,才會被真正解讀出來。

艾布林這次沒有騙我,五六個小時之後,敖雨澤醒了過來。不過她的手腳,和我享受著同樣的待遇,各佩戴了一隻藏有定位裝置和微型炸彈的鐲子。

幾天之後,商船終於靠岸。我和敖雨澤坐上了世界樹組織派來的直升機,朝宏都拉斯首都特古西加爾巴西北部的科潘省飛去。

飛行的時間不長。宏都拉斯在一條狹長的連線帶上,從靠近太平洋的特萬特佩克灣一側飛到靠近大西洋墨西哥灣一側,陸地上也不過一兩百公里的距離。

到了科潘省,我們只做了短暫的停留,被軟禁在一座修建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老房子當中。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我身上的符石和戮神釘,並沒有被沒收,哪怕艾布林基本明白了它們的重要用途。

這讓我十分奇怪,卻不好主動提起。萬一提醒了對方,也是一樁麻煩。

在科潘待了三天,艾布林等的七殺碑下半截終於運到了,不過秦怡並沒有跟著前來,來的居然是在緬甸和我們分開的阿華。

阿華看向我和敖雨澤的眼神隱隱有些愧疚,畢竟作為曾經一起戰鬥的同伴,他卻最終出賣了我們。

「為什麼?」好半天后,我才吐出這三個字。

「今後你會明白的。請相信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有正當的理由。」阿華誠懇地說。

我搖搖頭,這樣的出賣,我怎麼都不會再信任對方了。儘管我和敖雨澤要來宏都拉斯的決定是我們自己做出的,可最終找到那艘商船的人是阿華。而且他現在出現在這裡,還押送著七殺碑的下半截,很顯然就算他不是世界樹組織的人,也肯定和秦怡脫不了關係。

「明智軒知道嗎?」我問道。

「少爺他什麼都不知道,這是我個人行為。」阿華立刻回答道。

我點點頭,稍微鬆了一口氣。如果說這件事和明智軒也有關的話,那對我的打擊就更大了。

「是因為five嗎?」敖雨澤突然問道。

阿華猶豫了一下,沒有回答,可這猶豫已經出賣了他的想法。

「five已經死了,不可能復活,就算是神靈也無法做到在時間長河裡復生一個泯滅的靈魂。」我嘆了一口氣說。

「不,有辦法的,它們答應過我,只要那件事發生了,five就有復生的可能。」阿華的情緒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我和敖雨澤相對無言,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追問,想來阿華這個時候也不可能透露更多的訊息。

只是,秦怡到底是給阿華灌了什麼迷藥,才讓他深信在蛇神殿死去的five能夠復活?five死的時候是形神俱滅,沒有任何力量能讓她復生。

如果是普通人,或許還奢望神靈能夠造就奇蹟,可我們都是對神靈的本質有所瞭解的人,明白神靈不過是高階一點的意識生命,在這個世界上受到的限制比普通人還要大,根本沒有辦法能做到像神話故事中那樣,輕輕鬆鬆地呼風喚雨、點石成金,乃至讓死人復活。

兩截石碑被重新組合在一起,除了邊緣有少量殘缺,可以看到石碑基本上是一個整體了。

下方是形似烏龜的龍之九子的「霸下」,上方是一米四五高的石碑。因為在水中浸泡了數百年,儘管清理了青苔水草,做了些修復,可石碑上面刻著的符文,還是有不少有些模糊。

「現在只差一件東西了,只要對照《壇中書》的翻譯,就能破解出石碑的秘密。」艾布林愛不釋手地撫摩著拼合完好的石碑邊緣,帶著一絲狂熱說道。

「艾布林先生,飛機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需要在半個小時內出發。」一個有著亞麻色頭髮的混血女性走進來說道。

我扭過頭看了一眼,認出她是實驗室中的女研究員安德莉亞。在商船的實驗室裡,安德莉亞為了安撫我因為實驗有些暴躁的情緒,偶爾會講一些自己的事,我不僅知道了她的名字,還知道了她是印第安人和美籍白人的混血兒。

混血兒的身份,加上父親早死,她的童年不算幸福。直到被世界樹組織看中,她才擺脫常酗酒有家庭暴力傾向的繼父。

「很好,杜先生,敖小姐,你們將和我一起,見證奇蹟。」艾布林點點頭對我們說道。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艾布林以及他背後的世界樹,這次終於要圖窮匕見了,免得我們多加擔心。

上了直升機,一直朝北方飛行,最後竟然越過邊境進入墨西哥境內。幾個小時後,我們被帶到墨西哥猶加敦半島北端叢林之中的一處巨大的莊園當中。

在直升機降落前我觀察了一眼這個莊園,估計園子有兩三百畝大小,造價不菲。

進入莊園內,我和敖雨澤發現這裡到處充斥著疑似瑪雅文明的石雕或裝飾,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和古蜀文明的縱目人像風格相似的仿製雕塑。奇怪的是,這些雕塑和瑪雅時期的雕塑放在一起,竟然沒有什麼違和感,就像兩者本來就出自同一批雕塑大師之手。

毫無疑問,這裡很可能是世界樹組織的一處重要基地,甚至有可能是世界樹組織的總部。

而在這莊園中住著的,很可能是世界樹組織的首領老愛華德——一個年齡很可能超過一百二十歲的老怪物。

「有件事需要向你們說明下,現在世界樹組織內負責的人是我哥哥,克羅克特·愛華德,因為我的父親和那個張姓道士一樣,沉迷於神靈構築的幻象天堂之中,已經不怎麼理會具體事務了。而我哥哥的脾氣,可不像我一樣好,因此你們在他面前,要保持足夠的謙卑和剋制。」進入莊園之後不久,艾布林對我和敖雨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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