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終於明白過來,我為何會感覺這個地方陰氣極重了。作為張獻忠當年屠殺了幾百萬人才祭煉出來的七殺碑,其殺氣和其中糾纏的因果怨念,估計古往今來沒有幾樣東西能比得上。要知道戰國時期秦國和趙國征戰,被稱為「殺神」的白起,也不過才坑殺了四十萬趙軍,可被張獻忠屠殺掉的川人卻多達三百餘萬。
儘管這個數字遠比不上當年日軍在華夏大地殺死的平民數量,可張獻忠是集中在一個省份進行有目的的屠殺,這樣造成的惡果和怨念又被刻意地引到七殺碑上,最終石碑中牽扯的因果之力,讓其成為一件極為強大的法器,估計毫不遜色於我手裡的戮神釘。
「我一直以為七殺碑在真相派手裡,當初也是他們造出了疑似五丁血脈的山寨巨人。現在看來,我們都被黑桃j騙了,他應該是世界樹組織打入真相派的內鬼,要不然七殺碑現在也不會落在世界樹組織手裡!」我看著似乎散發著無窮怨念的七殺碑,突然想起當初我們遇到的黑桃j,現在看來,這個人很可能早就投靠了世界樹組織,更是將七殺碑作為獻給世界樹組織的大禮。
「怪不得連青銅神樹的肉身殘枝也會被汙染變成邪術。七殺碑這件具有世上最大殺意和怨念的法器,面對它,就算是神靈本體都會受到一定的影響,何況只是一截殘枝。」敖雨澤也恍然大悟地說。看到七殺碑之後,的確是解開了我們心中的一個疑團。
不過,世界樹組織不是視古神為唯一的天父嗎,為什麼要利用七殺碑的力量來邪化青銅神樹的殘枝?而且,怎麼就這麼巧我和敖雨澤就上了世界樹的商船?
我的眼中浮現出一個人的面孔,可我怎麼都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那可是曾和我們並肩戰鬥過的戰友啊。
「是阿華,他很可能和黑桃j一樣,也是世界樹的暗子。」敖雨澤的聲音打破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當初是阿華送我們到仰光港的,關於這艘船的情報也是他提供的。雖然不排除是世界樹組織知道我們的下落後故意誤導阿華的可能,但這個可能性極小。
我們當時正受到鐵幕和真相派的追殺,可這兩個最迫切想要找到我們的組織,都沒有抓到我們,並且前往美洲也是我們臨時決定的,之前我們一直想要去的其實是非洲的一個礦場。
既然這件事是臨時決定,世界樹組織又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派出一艘船等著我們偷偷潛上來?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我們身邊有一個安排我們行程的叛徒,而除了阿華外沒有別人。
這樣的推論讓我十分難受。之前阿華雖然只是明智軒的保鏢,但無論是在五婦嶺下的石窟,還是在黑竹溝,都表現得極為優異。他失去一條手臂之後,我還為他難過了許久,可就是這樣一個能夠成為朋友的人,居然從一開始就背叛了我們?
背後突然傳來尖銳的呼嘯。與此同時,十幾條藤蔓像是放棄了一切顧忌和恐懼,猛然間朝我們所在的位置撲過來。可我本能地感覺到背後的風向威脅更高,這個時候也顧不得許多了,拉著敖雨澤直接跳入七號水密艙內,並順手關了艙門。
頭頂的甲板傳來爆炸聲,整個水密艙都劇烈震動了一下。我亡魂大冒,對方竟然在密閉的船艙底部動用槍榴彈,就不怕萬一炸穿了底艙,在這茫茫大海之中所有人都同歸於盡嗎?
但這個時候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那麼多了。十幾條藤蔓將我們緊緊裹住,我感覺到這些藤蔓上傳來的巨大吸力,還有無數細如髮絲的根鬚,在快速生長,想要鑽入我們的皮膚之中。
可是這些根鬚只扎入我身上幾條,就慌忙退了出去,細長的根鬚像是抽風一樣不停胡亂擺動,最後焉了下去。而對面的敖雨澤身上的根鬚也同樣如此。
「我們的血脈對它來說無法下嚥。」我馬上反應過來。這畢竟是青銅神樹的殘枝受到七殺碑的影響變異而成的妖樹,而我和敖雨澤身上都有金沙血脈,這可是最古老的神靈所擁有的血脈,對於妖樹來說不僅不會增益自身,很可能還是劇性毒藥。
就在這時,我背後的鬼臉蛇鱗傳來陣陣刺痛,與此同時,下方的七殺碑上的幾個殺字,也開始泛起詭異的紅光。我的腦子中開始不停充斥著各種血腥的殺戮場面,耳邊嗡嗡作響,就像有無數的人用或高或低忽男忽女的聲音不停地在我耳邊喊著:「殺,殺,殺……」
我的眼睛開始充血,體內的血脈潛藏的狂暴被喚醒。如果不是胸口的白色符石不停傳遞過來陣陣清涼的力量,讓我不至於完全喪失理智,我可能會像第一次服用狂暴藥劑那樣,陷入暴走狀態,變成沒有理智的殺戮機器。
一條粗大的藤蔓將我完全纏住。穿著古代衣服的虛影從七殺碑中冒出來,在半空中懸浮了片刻,衝入我的雙眼,讓我頭痛欲裂。最後我抵抗不住,便暈了過去。
當我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在船艙中,周圍也沒有帶著甜腥氣息的臭水,而是溫暖潔白的床單。
這是一間只有十一二平方米的小房間,房間乾淨整潔,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茶几和兩張凳子外,幾乎找不出多餘的東西。
房間有一個圓形的窗戶,不過看樣子不能開啟,只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湛藍的天空。我感受到房間有規律地微微起伏著,頓時明白自己還在船上。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的燈光,回想著暈過去之前所看到的古怪妖樹和七殺碑,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幻象還是真實的經歷。
低下頭,我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變了樣式,穿著那種藍白相間條紋的病人衣服。
我有些茫然地捶打自己的腦袋,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
敖雨澤,敖雨澤去哪裡了?十幾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敖雨澤不見了。
我連忙想要起床,隨即發現自己的雙腿被固定在了床上,而且還是被極為堅固的合金固定著。合金內側有軟墊,或許是睡了太久有些腿麻的緣故,我一時間沒有發現。
我試著用手掰了一下,合金十分牢固。雖然比不上活性金屬,但是強度要比鋼材大多了,就算我處於血脈激發的狀態,也不一定能將其完全破壞掉。
不過我並不擔心。從鐵幕逃出來後,我委託譚欣然將之前她為了救我送我的那一把微型活性金屬絲鋸子藏在了一顆人造的後槽牙中,然後偽裝成智齒粘在自己的口腔中。
雖然吃東西的時候會有一點不舒服,可在關鍵時刻,卻能救自己一命,這點小小的不方便並不算什麼。
既然對方只束縛了我的雙腿,肯定是有所依仗,於是我放開了靈覺仔細探查。果然,在房間的幾個隱蔽角落,我發現了疑似監控攝像頭的存在。
正當我準備重新躺下,準備悄悄取出那一把微型金屬絲鋸子時,開門聲響起,大概是對方通過監控看到我醒來了。
暫時放棄了逃生的打算,我盯著門口,發現進來的是一個熟人。艾布林·愛華德,中文名董西延的外國人,世界樹組織的九大聖子之一。
「又見面了,我的朋友。」艾布林用字正腔圓的漢語說道。不過之前在梓潼的時候我已見識過了,因此並不覺得奇怪。
「原來是你,我早該想到。這艘船上既然存在樹神這樣的東西,那麼應該也會有一個世界樹組織的大人物坐鎮。」我冷笑道。
「我可不是什麼大人物,在世界樹內部,比我更強大的還有好幾個。不過我也要感謝你,至少在黑竹溝的時候,有一個倒霉的傢伙已經死掉了。」
「你是說詹姆斯?」我問道,隨即想起,當時詹姆斯手中也有一小截青銅神樹的殘枝。
「當然是這傢伙。要知道,這傢伙雖然為人固執,可是對神的信仰也是最純粹和堅定的,是下一任組織首領的有力競爭者。幸好,他已經死了。」
既然詹姆斯和艾布林兩個屬於世界樹組織的聖子手中各有一段源自青銅神樹的殘枝,那麼其他聖子手裡是否也有類似的東西?
這樣想著,我不禁問道:「是不是每個聖子的手裡,都有青銅神樹的殘枝?」
艾布林打了個響指,笑道:「‘賓果’,答對了。你應該知道,‘九’這個數字在你們中國人的眼裡,是一個特殊而神秘的數字,它作為個位數中最大的數字,也象徵著一個極限。父親得到的智慧果雖然沒有被完全解讀出來,可也因此讓世界樹的殘枝重新分裂出九條第二代枝丫,每一個取得認可的信徒,就是聖子。」
想不到眼前的外國人不僅漢語說得流利,對中國文化的瞭解也不是一般的深。
「九」作為不同於一般的數字,起初是龍形(或蛇形)圖騰化的文字,繼而演化出「神聖」之意。九是最大的陽數,象徵著天,因此天又被稱為九重霄或者九天。而在地上象徵天賦皇權的京城,也有九門,看守九門的官員被稱為「九門提督」。
一般來說,西方的宗教體系會更傾向於「三」這個數字,比如基督教中的聖子、聖父、聖靈三位一體的說法,很少使用到「九」這個在東方有特殊意義的極數。
世界樹可以說是一個極為奇葩的組織,是融匯了東西方文化建立而成的,裡面的主要成員,幾乎個個都是中國通,並且對古蜀文化知道得尤為詳盡。
之前敖雨澤跟我提到過,世界樹組織的創立者有兩個,一個是和眼前的艾布林同姓的猶太人老愛華德,另一個是一名張姓道士,而且這個道士據說曾指點了計算機之父關於二進位制的理論,並且擅長卜卦。
這麼說來,這個張道士很可能也是能看透命運線的人,就是不知道他現在死了沒有。從年齡上算,他起碼有一百多歲了,而有著特殊血脈的這一支的張家人,貌似因為血脈的緣故受到天譴,都不算長壽。
「張道士還在嗎?」我問道。
「我小時候見過他一面,不過現在想想,那已經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事情了。他的有些做法太過激進,而且遭遇了到一個姓葉的年輕人,那年輕人沒有任何特殊的血脈和法力,可是居然讓張道士吃了大虧而不得不閉關退隱。最後有沒有受到天譴而死,我也不知道。」艾布林聳聳肩說道。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艾布林口中那個八十年代姓葉的年輕人上。當他提到這個人時,我的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就是葉凌菲的父親,那個曾對挖掘古蜀文明神秘之處做出過極大貢獻的葉暮然。
當年葉暮然在秦振豪的設計下,曾從黑水縣的一個墓葬中帶出了一個神秘的青銅箱子,誰也不知道那個青銅箱子中除了失落的《金沙古卷》外,到底還藏著什麼。
葉暮然留下的筆記裡說,他曾推遲了一次大災難的到來,可也留下預言說這種推遲僅僅是為了給後來人爭取時間,真正的災禍會讓整個世界隨之傾覆。現在我們已經明白,他所指的讓世界傾覆的災難,很可能就是意識世界的全面入侵。
並且從最初的迴歸者組織開始分裂的時間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是一個極為關鍵的時間點。那個時候的葉暮然很可能和迴歸者組織之間有著敵對關係,甚至迴歸者分裂形成後來的鐵幕、真相和js三大組織,葉暮然很可能也是其中一個關鍵人物。
不過最後葉暮然為了追尋真相,在九十年代末死在了五神地宮之中,他的遺骸直到兩年前才被我們發現。而餘叔後來的某些古怪的舉動,很可能也是因為在五神地宮中發現了什麼關鍵資訊。這些資訊的來源,應該是葉暮然留下的線索。
不過餘叔這次是真的死掉了,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度假死復生。但我很懷疑餘叔臨死之前沒有完全對我講真話,很可能隱瞞了某些重要的資訊,而這些資訊是他在另一個時空讓魚鳧一族繼續延續的關鍵所在。
「用人類作為食物來培育壯大七號水密艙中的妖樹,你睡覺的時候,就不會做噩夢嗎?」我想起掛在朽木上的半透明繭狀物,心中一痛,問道。
「這個世界一直朝著錯誤的深淵滑去,戰爭,恐怖主義,核威脅,環境汙染,甚至是資本對落後地區的血腥掠奪,千萬年來冤死的亡魂在世界的暗面形成的業力……這一切的一切,終究會使世界陷入徹底毀滅的境地。既然如此,我們在神的帶領下重新回到正確的道路,哪怕這個過程中犧牲了小部分人,又算得了什麼?因我而死的人,還比不上每年死於謀殺的人數,可他們的死卻是最有價值的。」艾布林淡淡地說,眼中更是藏著一絲危險的狂熱。
「要不是知道你是世界樹組織的聖子,我還以為你是真相派外圍那些狂熱的環保主義者。」我嘲諷道。
「實際上真相派從某種程度上說,算是世界樹一個隱秘的分支,尤其是當‘大王’死去以後。」艾布林神色詭秘地說。
我想起當初在雲南時劫殺我和敖雨澤的黑桃j以及他口中的黑桃皇后,頓時明白過來:真相派中以黑桃皇后為首的一派,應該早就被世界樹組織策反,甚至很可能是世界樹早就打入真相派的暗子。
而且這早有徵兆,之前敖雨澤曾提醒過我,黑桃皇后這個老女人,就是之前測試《古蜀密碼》pc版本遊戲中出現過的玩家「聖母」,而「聖母」和「天父」本來就有著莫大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你們的神會帶給這個世界新的秩序,讓人類不再繼續走錯誤的道路?或許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人類,有的只是披著人類外殼的異類。」我冷笑道。
「你是說你們在精神病醫院中發現的那些靈魂異常的遊戲玩家吧?他們大部分都是出錯的實驗品,作為其中的執行者,這件事我比你要清楚得多。凡人的肉身終歸和神使的靈魂不同,要讓神國的神使們降臨凡間,需要大量的實驗才能得出完美契合的方案。你所見到的,只不過是一些失敗的殘次品而已。」
「被神使佔據軀殼的凡人,那還是人嗎?」我完全無法理解艾布林的邏輯。
「那不是簡單的奪舍,而是融合。難道你不覺得,人類的生命形式並不完美嗎?二十年左右才能生長為成年的個體,十幾年才能完成最基礎的教育。當一個人終於成為社會的中堅力量,卻已經開始衰老,各方面的機能都開始衰退。更不要說人性當中的諸多弱點,貪婪,嫉妒,自私,好色,暴怒,怠惰,傲慢……人是最不完美的生物,只有和神使的靈魂融合,才能讓人真正地進化和昇華,那個時候才是人類走向輝煌的起點……而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是整個世界的英雄。」
我呆呆地看著漸漸陷入狂熱的艾布林,終於理解了世界樹組織為何會為純意識世界中的神靈效力。這個組織的高層,竟然都認為讓意識世界中的意識生命體降臨不是在毀滅世界,而是在促成人類自身的進化,他們相信自己是拯救人類的偉大人物……
這就是一群瘋子,而且是信念比真相派的人還要堅定的瘋子。而有著如此堅定的信念以及對古神狂熱信仰的瘋子,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