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海

「明少爺說,殺死張九紅的,是一名造型古怪的蛇侍。」阿華說道。

我頓時想起在殯儀館的時候,旺達釋比死後所化的蛇侍,它被秦怡稱為蛇侍巫祭,是遠比一般的蛇侍還要強大的存在。如果說普通的蛇侍只能物理攻擊,那麼蛇侍巫祭無疑是像旺達釋比生前一樣,能操控某些古怪的法術。

或許也只有如此強大的蛇侍巫祭,才能夠殺死張九紅。張九紅作為張家這一代血脈最強的後裔,一般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更不要說從她手裡搶走鱉靈童屍了。

「秦怡以及她背後的意識世界到底想要幹什麼?鐵幕的首領,真相派的‘大王’,還有張家的張九紅。如果再算上旺達釋比和已經死掉的姬巧玉和秦振豪,這個世上幾乎所有能看透命運線的人都已經死了……」敖雨澤的臉上,罕有地出現了一絲驚恐。

「我之前和餘叔交流過,當所有能看透命運線的人都死去,命運會陷入一片混沌。甚至他還讓我親手殺死他,徹底斬斷了魚鳧和杜宇兩族間的因果關聯。」我說道。

「餘叔不是早就死了嗎?」敖雨澤疑惑地問。

我這才想起我從老家回來後,直接被鐵幕關了起來,根本沒有機會和敖雨澤碰面。我在老家再次見到假死逃生但受到嚴重反噬的餘叔這件事,她根本就不知道。

我將當時的情形簡單複述了一遍。敖雨澤沉默了一陣,最後說道:「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如果說意識世界存在的基礎是眾多‘觀察者’的存在,那麼命運線這種玄妙的東西,是不是也有觀察者在影響它們?而這些觀察者極為苛刻,僅僅是那幾個能夠看透命運線的人才有資格擔任,差不多是十億分之一的機率。」

敖雨澤提出的這個設想,的確有很大的可能。觀察者這個概念最初是從量子物理學中延展出來的,卻適用於意識世界的存在機理,同時和命運線這種看不到摸不著的虛無之弦也有一定的關聯。

其實我們都知道,要徹底消滅意識世界,只要讓潛意識裡知曉意識世界存在的人都消失就行了。但這個辦法是絕對無法做到的,因為這意味著必須殺死包括我們和三大組織所有知情者在內的人,甚至連一些祖上是古蜀國遺民的人都不能放過。

且不說因此而死的人可能達到幾百萬甚至上千萬這樣龐大的數量,光是如何甄別哪些人的祖上和古蜀國有著關聯,就是一件無法完成的任務。

古蜀國從滅亡到現在已經兩千多年,這兩千多年來,蜀國遺民和後來的秦人、漢人相互混血,甚至已經被漢化,加上歷史上數次朝代更迭,現在不可能再區分出哪些人祖上和古蜀國有著血脈聯絡。

幾百年前的張獻忠曾妄想完成這個壯舉,甚至還將這個狂妄的想法付諸行動,造成的結果就是整個四川地區十室九空,被屠殺了幾百萬人,可最終對消滅意識世界的威脅沒有半點幫助,更因此大傷整個四川地區的元氣。更多流傳下來的資料和傳說也因此遺失,極大地加大了後來人對抗意識世界的難度。

如果說不是因為三十年代的一個巧合發現了三星堆文明,或許關於古蜀國的秘密就更加難以被人熟知。而古蜀國後裔的血脈依然會一代代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時刻威脅著現實世界的純意識世界也始終會存在,並終有一天會徹底入侵傾覆整個現實世界。

但是和殺死所有古蜀國後裔和知情者如此艱難的任務相比,只殺死所有能看透命運線的人,就簡單多了,哪怕這些人都有著強大的力量,或者像鐵幕的首領一樣有龐大的組織和眾多下屬。可對於一個虎視眈眈想要入侵現實的世界來說,殺死五六個人並非無法做到。

更何況,秦怡並非單獨行動,她背後很可能站著世界樹組織,身邊還有旺達釋比的遺體所化的蛇侍巫祭。掌握神秘法器製作的秦怡,很可能是這個世界中最強大的人,甚至比之前的秦振豪還要難對付。

「雨澤,我們不去非洲了。」我想了想,最終說道。

「為什麼?不是都安排好了嗎?」敖雨澤似笑非笑地說。

「去非洲躲上一兩年,等風聲過去後,再來看看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嗎?或許那個時候,我們的親人和朋友都不在了。秦怡和她背後的純意識世界已經開始動手了,你應該明白的,這是戰爭,是對整個現實世界的戰爭。可惜意識世界這樣古怪的東西,我們完全拿不出證據證明它們存在。就算我們將這件事公之於眾,有部分人對此將信將疑,可終究會湮沒在資訊海洋中,不會引起太大的注意。現在形形色色的謠言太多,人們早就對此免疫,沒有幾個人會相信虛無的生命體能夠顛覆世界,所以只有我們才能阻止它們……」

「想要當英雄嗎?小康,這完全不是你的作風,我以為你最希望的就是過著混吃等死的悠閒日子,拯救世界什麼的,怎麼都輪不到一個宅男來做啊。」敖雨澤低聲說道。

我聽得出來,她的語氣裡其實沒有諷刺的意思,反而有淡淡的鼓勵。

「我當然不想當什麼拯救世界的英雄,只是這場災難會讓我身邊的人也捲入進去,你覺得我們逃避得了嗎?在非洲苟延殘喘一兩年,然後看到自己的親人因此而喪生,就算我們到時候都還僥倖活著,可像豬狗一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如果這件事真的是靠逃避就能讓我帶著家人逃掉的話,我會逃得比誰都快,可如果註定逃不了,那我們為什麼要逃?」我有些激動地說。

「那麼,你決定了?」

「是的,我決定了。不去非洲避難,直接回國,就算和之前我們效力的鐵幕對上,也不能讓秦怡的行動再繼續下去了。下一步還不知道她會幹出什麼來。」

「不,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去另外一個地方。」敖雨澤突然說道。

我一愣,問道:「什麼地方?」

「秦峰消失的地方。」敖雨澤說。

我朝東邊望去,在地球的另一邊,美洲的宏都拉斯科潘,是秦峰最後給我們打電話的地點。

秦峰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宏都拉斯的科潘?這一直以來也是我們心中的疑問。他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洩露自己的行蹤?我有一種預感,哪怕秦峰也是和秦怡一樣的異類生命,可他不完全站在他父親那一邊,而對我們所處的世界抱有極大的善意。

科潘這個號稱瑪雅文明中的「巴黎」的神秘之地,據說是一個極為重要的祭祀地。科潘遺址中發現的大量石碑和石階上的瑪雅文字,對於後人瞭解這個古老的文明發揮了巨大作用。

因為計劃有變,我們在勐拉又多耽擱了兩天,不過好處是阿華從他之前的傭兵朋友那裡搞來了幾件武器。

第三天,我們離開勐拉,乘車朝仰光港而去。用了三天時間,我們才抵達中南部的仰光。這裡距離安達曼海莫塔馬灣只有二十四海里,港口能夠容納萬噸級的海輪,是緬甸第一商港。

在港口等待了兩天,我和敖雨澤告別阿華,帶著裝備和武器偷偷潛入一艘路過仰光港補充淡水和物資的國際商船。這艘船會將我們帶到瓜地馬拉的聖何塞港,下船後再越邊境線前往宏都拉斯,整個行程需要將近兩個月。

因為是偷偷潛到商船上,並且為了方便行動我們攜帶的食物並不多,所以瞞過商船的巡邏人員偷竊食物,成了我們隔三岔五要乾的事。好在我們兩個都不是普通人,要瞞過船上的海員偷竊食物並不困難。這種萬噸級的商船上,光是船員就有一百來人,每天失竊兩人份的食物並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唯一讓我們覺得不爽的是,兩個月內只能吃沒什麼味道的西餐——這讓我萬分懷念四川的火鍋和各種麻辣美食。

在船上的第二個月,商船已經處於太平洋中心位置,我和敖雨澤差不多都餓瘦了一圈。這天發生的一件事,讓我們結束了無聊的日子。

這天商船停泊了一段時間,我能夠聽到外面有汽笛的聲響以及嘈雜的聲音。應該是有另外一艘船靠近了商船,也不知兩艘船之間是為了交換物資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才會靠得這樣近。

剛好這天輪到我去廚房偷食物。大概是這一個月來頻繁發生的食物失竊事件終於讓船上的人上了心,我去的時候發現廚房裡多了一個監控攝像頭,最關鍵的是當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監控室的人已經看到我了。

我暗罵一聲,慌忙拿起兩個法式麵包和幾片火腿,準備離開。但早已埋伏在附近的船員卻帶著古怪的笑意圍了上來。

我不禁警兆大起,按理說我的五感和靈覺遠遠超過一般人,這些船員不過是普通人,之前就算我再怎麼大意,也不可能一點兒都沒有發現。

能出現這樣的變故,要麼是我五感開始退化,要麼是附近有著能夠壓制我五感的東西存在。來之前我還試驗過,即使隔著一層甲板,我也能大致聽清甲板上有多少人,並通過每個人踩在甲板上的不同力道大致推算出身高和體重。因此我首先排除了第一種可能。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有人用特殊的法器壓制了我的五感,讓我無法提前感知埋伏的船員的存在。

只不過是少了一些食物,光是在廚房的隱蔽角落裡裝上攝像頭就已經夠誇張了,現在居然還有壓制我五感的東西存在,這樣的道具,根本不可能是一艘普通的外國商船上能有的。

將偷到的食物扔了出去,其中一個船員下意識地偏頭,我立刻朝他衝過去,一掌砍在他脖的子上。對方眼睛一翻,暈了過去。利用這個空隙,我試圖衝出包圍圈。

就在這時,異變陡起,一種極為危險的感覺讓我後背一陣發麻。我背後的肌肉緊緊繃住,然後趁勢往地下一倒,前方發現輕微的爆響,廚房的金屬門被射穿。那是一枚細小的吹箭。

扎入金屬門板的吹箭尾針還在不停顫動,甚至我能看到這枚吹箭帶著藍汪汪的光澤,明顯是塗抹了極為可怕的毒藥。

我幾下打倒了圍過來的兩名船員,畢竟有些理虧,我並沒有下殺手,只是讓對方失去戰鬥力或者暈了過去。但這也讓剩下的船員極為惱怒,有的甚至拿起廚房內的刀具向我衝過來。

「真是有趣的獵物。」一個聲音傳來,竟然是地道的普通話。

我回過頭,看到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頭。老頭的身高像十歲左右的小孩子一樣,只有一米三出頭,看樣子應該是個侏儒症患者。

先前這個年老的侏儒就隱藏在櫥櫃中,我完全沒有發現。

他的手腕上,掛著一串不知道什麼木材雕刻的珠子,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我聞到這香氣之後,覺得腦袋稍微暈了一下。

我頓時明白過來,在壓制著我五感的,就是這串不起眼的珠子。

「你是什麼人?」我問道。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老侏儒說道。

他的手揮了一下,一股淡綠色的煙塵瀰漫開來。在場站著的幾個船員,眼睛漸漸泛紅,全身的肌肉開始隆起,呼吸也沉重了不少。

我心中一沉,這個老侏儒似乎能通過這些煙塵控制幾個船員,並且煙塵中有著疑似光爆藥劑的成分。

船員很快朝我撲了過來。果然,不管是力量還是速度,都比先前至少提升了一倍。加上老侏儒時不時發射吹箭,我頓時陷入險境。

「看來沒有我幫忙,你一個人連點吃的都搞不定啊。」後方傳來敖雨澤的聲音。我頓時大喜,接著帶著消音器特有的低沉聲音的槍聲響起,那老侏儒靈巧地躲避著子彈,居然還有閒暇反擊。

我趁機將幾個快要失去自我意志的船員打倒,淡淡地對躲在櫥櫃後面的老侏儒說:「到底誰是獵物,還不一定呢。」

老侏儒發出呵呵的笑聲,接著我感覺整個廚房劇烈晃動了一下,人差點站立不穩。

從廚房內的通風管道里,伸出一條巨大的像蛇一樣的藤蔓,朝我和敖雨澤抽打過來。藤蔓的力量大得驚人,幾乎和蛇侍尾巴的力道差不多。敖雨澤第一時間躲開了,我卻被抽飛了三米多,跌倒在一堆鍋碗瓢盆之中,又眼看著第二條藤蔓破開天花板,垂了下來。

「真是有趣的獵物,樹神一定會喜歡這樣的祭品。」老侏儒發出陣陣陰笑,說道。

「什麼樹神,不過是一段被汙染的世界樹根鬚而已。」敖雨澤淡淡地說,退下彈夾,往彈夾裡塞入一顆尖端是藍色晶體的子彈。

這是珍貴的符文子彈,是用摻和了時光之沙的晶體鑄造的,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敖雨澤居然被逼得動用這樣的武器,那麼這段世界樹的根鬚,怕是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槍口瞄準了扭動著的藤蔓,發射之後,那條藤蔓發出刺耳到了極點的尖叫,像是被打中了七寸的蛇一樣不停掙扎。被符文子彈擊中的部位,不時有黃綠色的膿液流淌出來,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這些膿液竟然具有極高的腐蝕性,金屬地板很快被腐蝕掉一層,差一點露出下一層船艙來。

另一條完好的藤蔓,突然揮舞了一圈,一下捲起被我打倒的兩個船員,從藤蔓上飛速地生長出密密麻麻的根鬚,很快刺入兩個船員的身體。兩個身強力壯的船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快地乾癟了下去,短短幾秒鐘內,似乎全部的血肉和內臟都被吸收得一乾二淨,變成了一具乾屍。

我看著有些眼熟的乾屍,感覺胃部一陣抽搐,差點吐了出來。之前不是沒有見過類似的乾屍,可卻從來沒有眼睜睜地看到活人在我面前變成乾屍的過程。

似乎是因為吸收了兩個人的血肉精華,受傷的那條藤蔓被符文子彈擊中的部位開始緩慢地癒合。

敖雨澤臉色一厲,在背後的背包中摸索了一下,拿出我放在她身邊的那枚三十多釐米長的戮神釘。

她猛地跳起,在一臺冰櫃上稍稍借力,輕鬆跳到了天花板的高度,趁著藤蔓捲過來之前的空隙,手中的戮神釘猛然刺入藤蔓的根部。巨大的轟鳴聲響起,天花板裡似乎藏了一頭狂暴的大象,被劇烈掙扎的藤蔓差點撐破。接著藤蔓開始萎縮乾枯,最後化為朽木一樣千瘡百孔的模樣。

而原本帶著銅鏽的戮神釘,上面的銅鏽也掉落了不少,露出裡面帶著一絲青色的神秘光澤來。

作者「魚離泉」的其他小說

金沙古卷3:古蜀蛇神》《金沙古卷1:青銅之門》《金沙古卷2:長生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