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異類

我拍拍腦門,怪不得張文林對我陰陽怪氣的,看不順眼,原來除了血脈的原因外,還真是因為手上的一塊表讓他以為我是他最厭惡的富二代。

我估計這樣被肖蝶拒絕之後,張文林肯定花了點心思研究各國名錶,因此一眼就認出我戴著的手錶是百達翡麗,卻不知道這表只有外殼是真貨,裡面早已經被鐵幕的技術人員改裝得面目全非了。

這個鍋背得有點冤枉。我隨即想到等會兒要是和肖蝶一起去見張文林,不會出什麼亂子吧?

「話說他不是心理學專家嗎?按理說應該對情緒把控得比任何人都強啊,怎麼反而情商這麼低?」我好奇地問。

「心理學專家也是分不同情況的,他是治療精神疾病方面的專家,又不是說一定要深諳人情世故。」肖蝶說道。

到了隔離室,張文林果然還在,見了我們一大群人走過來,正要嘀咕一句什麼,手中一直試圖安撫病人的動作卻停下來了,呆呆地看著我們走來的方向。

「肖蝶,是你嗎?」張文林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我又怎麼樣,我已經結婚了。」肖蝶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語氣說。我能感覺到這種不耐煩是裝出來的,謊言張口就來,大概是為了讓張文林徹底死心,不要重提舊事。

肖蝶不愧是鐵幕精心培養出來的特工人員,隨時能夠裝出不同的情緒和性格,再配上精妙的化裝術,分分鐘就能扮成另一個人,叫人真假難辨。

就是不知道一直以來她在我們面前的表現,到底是演戲還是真情流露。反正對於這個出身鐵幕又叛逃到真相派,最後又促成鐵幕和真相派短暫合作的女人,我感覺一直沒有看透過她。

「張醫生,現在是工作時間,醫院正在接待貴賓,不是給你談情說愛的。」明飛鵬大概也覺得這氣氛不對,冷著臉說。

一路上明飛鵬對我們都是笑臉相迎,突然板著臉教訓醫生,還是一個平日裡自視甚高的實力派醫生,這樣子讓我差點笑出聲來。

張文林怔了一下,眼中的火熱稍稍退卻,可不知為什麼,這傢伙居然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滿臉無辜地看了看肖蝶,肖蝶卻只是朝我眨眨眼。

「說說病人的具體情況。」明飛鵬說道。

「病人叫吳濤,男,二十三歲,大四學生,重度遊戲愛好者。第一次發病是半個月前,當時以為是長時間玩遊戲造成的短暫性知覺失調,之後出現了失憶和狂躁症狀,嚴重的時候打傷過母親。」張文林語調低沉地說。一談到工作,他原本的情緒也被壓制,幾乎不帶任何感情地介紹道。

「他是不是在玩一款vr遊戲?叫作《古蜀密碼》?」我問道。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遊戲,不過聽送他過來的家長說,他玩的遊戲需要佩戴頭盔。他家裡經濟條件不錯,配置的頭盔是幾千塊的,一般大學生根本不會捨得花錢在這上面。」

「按理說他表現的症狀,和一般的精神病人區別不大,為什麼會認為是一種新的病症?」敖雨澤問。

「很簡單,所有的病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發病的時候,會說一種很奇特的語言。」張文林臉色古怪地說。

「有影片或者錄音嗎?」我問道。

「有,我叫人去拿。」明飛鵬連忙說,隨後吩咐護士小詩搬來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個u盤。

電腦開啟後,明飛鵬插好u盤,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有好幾段影片。他挑選了一陣,點開了編號161127的影片。

「這是十一月二十七號錄製的吳濤發病的影片,你們看看。」

影片應該是用手機錄製的,還好現在的手機畫素都非常高,錄製得還算清晰。

影片裡的吳濤臉上青筋綻起,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不時地用手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腦袋。

他的雙腳被束縛,手腕上鮮血淋漓,綁著殘破的布條——很顯然之前手也是被綁著的,被他大力掙脫了。他手腕的皮膚和血肉都被磨爛,而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似的。

他的眼睛,因為極度充血而變得通紅,時而透出一絲慌亂和驚恐絕望,時而又變得冷冰冰的不似人類。更加詭異的是眼睛朝外凸出的幅度,和我們之前看到的縱目現象如出一轍。

影片裡的聲音有些雜亂,有醫護人員的叫嚷,有人大喊著「先按住他注射鎮靜劑」,還有個中年女人的哭聲,應該是吳濤的母親。

而在雜亂的聲音中,我們聽到了錄下來的吳濤說的話,那是一種熟悉而陌生的語言,但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種語言和漢語類似,是單音節的。

「這是……巴蜀圖語的讀法,藉助法器唸誦出來能夠施展某些法術的咒語。」敖雨澤在我腦子裡說道。

「怪不得感覺熟悉,旺達釋比唸誦的咒語,的確和這種語言有些相似。」我回應道。

除此之外,我想起和敖雨澤剛認識那會兒,有一天晚上我誤闖入了某個「鬼域」,在那裡我也聽到了類似的語言,只是當時的我完全不解其意,還以為到了冥國。

現在看來,我當時應該是因為血脈特殊,被某些規則的力量短暫拉入了意識世界。

可我從來沒有想到,這種語言居然還能被一個可能從來沒有接觸過古蜀文明的年輕人,在狂躁的狀態下嘀嘀咕咕地說出來。

「他應該是被奪舍了,不過奪舍不成功,可能是腦波的頻率沒那麼契合,因此腦子裡寄生了兩個靈魂。就看最後誰的意志力更強大,誰就能活下來。」敖雨澤說道。

「我不看好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那不過是一個愛玩遊戲的大學生。而意識世界派出的第一批入侵者,很可能是受過嚴格訓練計程車兵,這樣的意識生命體意志之堅定,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大學生能夠對抗的。而且就算奪舍不成功,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直接毀掉這具身體,和原主人同歸於盡。」我在腦子中感嘆道。

「原來的身體主人有一定的主場優勢。不過你說得對,如果意志力不如純意識生命體,那麼原主人還是有可能被吞噬掉。可我最擔心的不是這種兩個靈魂發生衝突最後被送入精神病醫院的情況。」敖雨澤嘆了口氣,在我腦子裡說道。

「你是想說,或許更多的入侵的意識生命體,已經奪舍成功,而這部分人,很可能吸收了奪舍的身體原主人的記憶,能夠完美裝成原主人,而身邊的人根本無法發現?」我倒吸一口涼氣,說道。

敖雨澤的臉色也變得沉重無比,我甚至感到後背颼颼發涼。如果人類世界真的存在這樣一批來自意識世界的異類,並且這些異類還佔據了一些重要人物的身體,那麻煩可就大了……

「如果真的是和那個詭異的遊戲有關,讓意識世界的純意識生命體入侵的話,他們能佔據的身體的身份,應該是以愛好遊戲且有經濟能力購買高階vr頭盔的年輕人為主。加上不同的世界肯定對外來的靈魂有一定的排斥,我估計能夠完美契合身體的意識生命體不會太多。」敖雨澤自我安慰道。

接著她以鐵幕中的特工才明白的資訊傳遞手段,向肖蝶通報了這個訊息。肖蝶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明飛鵬關閉了影片,又播放了其他病患的。果然,他們發病的時候,嘴裡都會念叨著一些斷斷續續的古怪音節,雖然聽不懂到底在說什麼,但是能勉強聽出這些音節應該屬於同一種語言體系。

「你們是誰?為什麼綁著我,快放了我!」被束縛帶綁著的吳濤,一邊掙扎,一邊有些惱怒地說。

「他每次清醒過來,都會忘記自己身處何方,甚至忘記這些天我們和他的交流,思維和記憶還停留在他第一次發病前夕。」張文林解釋道。

「也就是說,他每次清醒過的時候,相當於大腦的記憶被重置了?」我問道。

「可以這麼解釋,他的大腦像單機遊戲一樣有一個存檔的機制,不管這些天發生了什麼事,一旦發病,這些新產生的記憶就被清空,重新回到第一次發病前的存檔。週而復始。」張文林說。

「回溯。」肖蝶突然臉色蒼白地吐出一個陌生的詞彙。

「什麼意思?」我問道。

「這不是簡單的記憶清零回檔,而是……回溯,是命運線發生了回溯!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那場劫難要來了,真的要來了……」肖蝶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恐懼,似乎一直以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有了真正恐懼的東西。不過高階特工人員的素質還是讓她說這話的時候刻意將聲音壓到細不可聞的地步,只有我和敖雨澤能勉強聽清。

「我需要催眠他,我要看看他的潛意識裡,到底藏著什麼東西。」肖蝶深呼吸了幾次,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臉上的恐懼漸漸散去,最後堅定地說。

「不行。」敖雨澤一口否決,「太危險了。誰也不知道他的意識是否還和意識世界相連,他畢竟不是現實世界的人類靈魂,潛意識裡藏著太多未知的秘密,我怕你會徹底迷失在裡面,再也回不來。」

「你們在嘀嘀咕咕說什麼?」張文林發現我們三人碰頭在一起小聲交談,很是不高興地說,尤其是看到我和肖蝶幾乎頭挨著頭,眼中閃過一抹嫉妒和恨意。

「反正我不同意。」敖雨澤搖頭強調。

「可惜,現在你管不了我。」肖蝶淡漠地說。我聽出她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波動,像是沒有想到敖雨澤會如此關心她的安危。

「讓肖蝶試試吧,我相信她有這個能力。」我想起當初肖蝶催眠我的情形,她在這方面的確很有一套,不知道是天賦還是鐵幕的培養體制太高明瞭。

「準備一個安靜的房間,我不希望受到任何干擾。」肖蝶最終拍板。

敖雨澤恨恨地一跺腳,氣呼呼地走了出去。不過不到兩分鐘,她又回來了,瞪著我看了一陣,看得我心裡發毛,才說道:「把旺達釋比留給你的那塊寶貝石頭借給肖蝶,要是有什麼意外,還可以暫時鎮壓一下。」

我點頭同意,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幾名高大強壯的男護工將吳濤從椅子上解下來,然後把他帶入了一間更加安靜的治療室裡固定下來。這期間吳濤一直破口大罵,嗓子都快啞了,最後被心中的恐懼擊倒,開始求饒。

這小子大概以為自己要被用來做什麼醫學實驗吧,不過情況也差不多,就是不知道最終肖蝶能不能救他。

「肖蝶會催眠?這怎麼可能,她是個護士啊……」當肖蝶進入隔音治療室,關上門後,一直看著她進去的張文林,用不可置信的語氣喃喃說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敖雨澤說道。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張文林盯著我們看了一陣,問道。

「我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來歷,張家,張九紅的侄兒。」我提到「張家」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張文林的臉色微變,聽出了我提這兩個字的暗指,並非在說一個普通的姓氏。全國姓張的總人口超過九千萬,是國內人口數量排名第三的大姓。可真正和古蜀文明有關的「張家人」這個特指稱呼的,估計加起來不到一百人,全都屬於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傳承家族。而其中揹負著張家人才有的特殊血脈的,不過寥寥幾人而已。

「你知道我們家族?」張文林警惕地問。

「我還知道你對家族的傳言和祖訓從來不信。」我裝出一副神秘的樣子說。

張文林臉色有些難看地瞧了一眼明院長,最後又瞪了我一眼,說道:「我知道了,你認識我姑母張九紅。」

我有些意外,沒想通他怎麼一下子就知道我是從張九紅那裡得知的。

「我姑母是家族裡面最神神道道的一個人,她說的那些東西毫無科學依據,也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為什麼會信……」張文林冷笑道。

就在這個時候,治療室的門開啟了,肖蝶一臉憔悴地走了出來,她神色疲倦,而且精神十分差。

「我們真的有麻煩了,事情比我預計的最嚴重的後果還要可怕。」肖蝶低聲說道。

敖雨澤使了個眼色,我拉著肖蝶和敖雨澤一起進入另外一個封閉的房間,將跟在後面的張文林關在外面。

「怎麼回事?」敖雨澤問。「之前我們一直以為,在意識世界中生活的,是古蜀國被滅掉後,古蜀國殘餘精英帶著族人在死後遷入其中的意識。總的說來,意識世界裡面的純意識生命體,也是有著和人類一樣的靈魂。」肖蝶緩緩說道。

「難道說,不是這樣?」我一驚,問道。

「不,不是,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事情早就有了變化。這些靈魂,或者說入侵現實世界的純意識生命體,或許有一些人類靈魂的成分在裡面,可從本質上看,完全是異類。即便它們表現得像人類的靈魂,甚至連波動都十分接近,可那不是人類,絕對不是……」肖蝶的眼神中透著一絲驚恐。

「異類?哪裡來的異類?」敖雨澤苦笑著說,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結果。

「其實要驅逐這些異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付出的代價很大,畢竟,這些異類意識降臨,是因為那個遊戲。」我說道,臉上閃過一絲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殺意。

眼前微微發紅,浮現在眼前的,是當初那個詭異遊戲裡,祭壇上七具冷冰冰的兒童屍體上流出的殷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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