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畫像

美人圍著屋子繞了幾圈,拿起桌上的香燭大口吃著,吃完又開始梳頭。直到雞鳴第一遍,美女幽幽長嘆:「哎!又要回去了。」畫像脫離狂生,飛回牆上。

好事者嚇得魂飛魄散,踉踉蹌蹌逃走。第二天,鄉鄰盛著黑狗血踹開狂生家門,綁住狂生劈頭蓋臉澆了一身,把畫像澆油點著。狂生像個女人般尖叫:「我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何毀我殘生?」

畫像燒盡,狂生更是悽聲厲叫「你們一定會遭報應」,終於沒了聲息,變成一具乾枯的屍體。自此掛有畫像的人家,都莫名慘死。延續至今,山西那個地方仍然有不掛畫像的傳統。

短短一瞬間,我想了很多事情。小澤在日本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她的遺像成了怨畫?看房間的佈置,是單身女子居住的地方,地面和床上的灰塵顯示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誰把畫像掛在這裡的?

這種氣氛實在太詭異,如果月餅不在,估計看到畫像對著我說話,我會當場嚇昏過去。

「小澤,劉洋呢?」月餅對著畫像笑道。

我心說月餅神經確實大條,這時候還能有說有笑,並且一句話問到關鍵點了。

畫像裡的小澤冷冷哼道:「他?死了。」

我總算適應了發生的事情,察覺到小澤對劉洋很不屑。

「死了?」月餅轉頭看著牆上兩人合影,「什麼時候?」

「回國沒多久就死了!這個騙子!」小澤面部扭曲,畫像皺起一層層褶皺。

以下是小澤的講述——

劉洋和小澤去了日本沒多久,父親趁著股票牛市把所有資產投了進去,卻趕上股市暴跌,資產瞬間蒸發,承受不住打擊跳樓自殺了。劉洋怕小澤知道真相分手,瞞著小澤當了「背屍工」。

日本是長壽之國,與之相反的卻是親情的淡漠,老人獨居寓所,子女常年不回家探望,甚至連電話都不打。許多老人就這樣孤死在家中,往往多日後才被鄰居發現報警。

在日本,死人不能從電梯搬運到樓下,據說冤鬼會留在電梯裡,只能由背屍工從樓梯背到樓下。

由於死亡時間太久,老人的屍體腐爛不堪,背屍工在搬運過程中,穿著捕魚服,紮緊領口,用溼布包著口鼻,把老人用裹屍布紮裹嚴實揹著下樓,稍不留神或者用力過大,腦袋、胳膊、腿就會脫落。日本高樓居多,這樣一層層背下去,不僅僅是體力的考驗,更是心理的煎熬。

這個行當日本人卻很少觸及,倒成了偷渡客、貧窮留學生爭搶的生意。往樓下背屍的時候,每個樓層的家庭主婦站在門口,等背屍工到來塞些錢財,讓背屍工快點離開,不要帶來黴運。

有些背屍工為了賺錢,故意停留很長時間,家庭主婦只能不停地塞錢,所以賺錢極多。背屍工賺夠了錢,會去寺院請一個平安符,燒灰化在水裡喝下,祛除厄運再做別的生意。

為了滿足小澤的虛榮,劉洋昧著良心每層都停很久收錢,不顧日本「和屍體接觸時間越長越容易被惡鬼附身」的禁忌,幹了整整一年。

直到有一次,屍體的眼球掉到地上,被他一腳踩得稀爛。看著那片黏糊糊的爛肉,劉洋再也承受不了心裡的煎熬,終於決定不幹了。

失去生活來源,日本待不下去了,劉洋騙小澤家裡讓他回去繼承事業。小澤雖然長得漂亮,智商卻一般,就跟著劉洋回了國。

回國後,劉洋又說想多瞭解國內的商業執行結構,先打工積累經驗,兩個人就這樣來到了春城。

劉洋掩飾得實在太好,更何況富二代太太這個身份更是誘人,小澤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也沒往深處想,每天在家打打遊戲看看書,倒是提前進入了闊太太角色。

也就是在這期間,她看到了我寫的小說。

事情發生在三個多月前,劉洋回到家裡臉色不對,沒幾天就生了重病,全身長滿了暗灰色的斑癬,醫院查不出病因。劉洋也知道活不久了,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訴了小澤。

小澤哪想到居然和背屍工生活了好幾年,闊太太的美夢也破碎了,要不是劉洋臨死前拿出一張積蓄多年的銀行卡,小澤早就一走了之,絕不會給劉洋打理後事。

劉洋臨死前只說了一句話:「背屍賺了太多黑心錢,遭了報應。」

靠著那筆積蓄,小澤雖然不愁吃喝,覺得實在丟人,也不和家人同學聯絡,每天白天逛街、晚上泡夜店,總是喝得爛醉如泥。

講到這裡,小澤居然還很委屈:「他騙了我這麼久,才給我留了這麼點錢,快花完了。」

我憋不住火,恨不得把畫像打得稀爛:「月餅,這事兒和咱們沒什麼關係。」

月餅揚了揚眉毛:「小澤,你找我們有什麼事?」

小澤居然很羞澀地瞄著我們:「南曉樓,月無華,其實……其實我挺喜歡你們的。」

我眼前一黑,一個鏡框裡的人頭畫像說喜歡我們倆,他媽的這都哪跟哪啊?

「我……我想問你們借點錢,」小澤拋了個媚眼,「月無華,你上大學的時候就挺有錢的。南曉樓,這幾年寫書也掙了不少吧?你們就借我一點錢,我想開個美甲店,掙了錢一定還你們。只要肯借錢,什麼都答應你們,做什麼都可以。」

相框裡,小澤臉蛋很漂亮,我卻覺得既噁心又恐怖!

這個貪慕虛榮的女人,不知道她變成了畫像?電話是誰打的?照片是誰拍了發的微信?

「南曉樓,我的身材好麼?」小澤語氣裡透著濃濃的春意,「我就知道,看到這張自拍,你們一定會立刻來我這裡,沒有人能抗拒我完美的裸體。你們很喜歡我對麼?」

自拍?裸體?明明是一張畫像!

我腦子徹底混亂了,肺裡好像塞了個鉛塊,墜得喘不過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澤,你需要多少錢?」月餅點了根菸,吐了個菸圈,飄到畫像上面,慢慢散開。

小澤說了個讓我心裡難受的數字。一個人,居然為了這麼點錢,就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了麼?而借錢的人,卻是一副畫像!

我甚至懷疑小澤用了什麼高科技手段,通過畫像投影,編了一堆謊言營造氣氛,讓我們恐懼,把錢借給她。

月餅笑了笑:「小澤,身上沒帶這麼多錢,我們去取款機取錢,你稍等一會兒。」

「可以微信,還可以支付寶嘛。」小澤笑得很單純,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子。我很想吐。

如果不是月餅把我拽出屋子,走在街上感覺到真實的存在,我甚至以為做了個詭異的噩夢。

「月餅……」我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南瓜,訂票,去飛機場,等我。」月餅陰著臉,用手機開啟地圖,快步走著,「我去找點東西。」

「你幹什麼去?」

「別廢話!」月餅吼道。

我怔了怔,月餅的表情很複雜,憤怒,悲傷,惋惜,不容拒絕……

「自己小心!」我扭頭走了。

早晨七點,我在候機廳坐了三個多小時,盯著門口的人群,大腦一片空白,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月餅眼中滿是血絲,疲憊地往我身邊一坐,喝了半瓶二鍋頭,遞到我手裡。

我仰脖把酒喝見底,月餅又拿出一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

「送走了。」月餅伸了個懶腰。

「怎麼送的?」

「紙錢。」月餅掏出手機塞給我,「希望她一路走好吧。」

我接過手機,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雙人床下面,躺著一具腫爛不堪的裸體女屍,屍液浸泡的臉依稀能看出是小澤的模樣。

第二張:她的手裡緊緊握著一臺手機,摁著螢幕的拇指只剩一截粘著肉的骨頭。

第三張:小澤的畫像,笑得很可愛,很乾淨。

第四張:畫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小澤,你是我的天使——劉洋。

我抽了抽鼻子,心口生疼:「誰發的微信?」

「牆上,劉洋的照片,看到了一切,怨氣控屍,」月餅拿回手機,「我把後事處理乾淨了,公共電話報警。剩下的事情由警察處理。」

「小澤說她每天去夜店喝的爛醉如泥。」我揉著太陽穴,腦子稍稍清醒。

月餅「嗯」了一聲,閉著眼靠著椅子:「我睡會兒,登機時喊我。」

小澤的死,我差不多明白了,和夜店街的「撿屍」有關。具體過程,我不願多想,因為那是一件毫無人性的事情。

我又喝了口二鍋頭,滿嘴苦澀。酒、愛情、金錢、性,到底是不是好東西?

我寧願相信,小澤摁著手機,不是給我們發微信,而是撥打劉洋的電話。

儘管劉洋永遠不會接那個電話。

「還有一張照片,自己看吧。」

我又拿過手機,翻到最後一張照片,差點失去控制!

小澤照片背面,寫著一行數字「62188」!

「知道我為什麼看到小澤的畫像就決定來麼?」月餅嘟囔著,「五年前,我經歷過一件和畫有關的事情,今天終於想通了。」

我死死盯著那串數字,根本沒注意到月餅在說什麼:「為什麼,數字會出現在這裡?」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記住兩句話。不要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不要太輕易相信別人。」月餅說完,睡著了。

「春城soho公寓女子謀殺事件」

2014年,春城某soho公寓發生一起女子被害事件,犯罪嫌疑人被抓獲,對案件供認不諱。女子在夜店喝醉,犯罪嫌疑人把她帶回女子公寓發生關係。女子酒醒後索要錢財,否則告嫌疑人強姦,嫌疑人起了殺心,把女子活活掐死,藏在床下。

異聞:

據說該案件有幾個疑點,案發現場女子畫像前,有一堆紙灰,很像民間「燒紙錢」祭拜;接到報案當晚,小區保安回憶有兩個二十出頭的男子,舉止親暱,走進女子所住公寓,監控影片卻被損毀;根據女子死亡姿態,手中握有物品,現場卻沒有任何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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