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人獒

牧民被這群半人半獒的怪物嚇得不敢亂動,人獒王喉間發出像鐵塊摩擦的吼聲,突然說道:「你們把我們賣給農奴主換犛牛的時候,想過會有今天麼?」

卓瑪講到這裡,喝了口啤酒,直勾勾地盯著我。那面造型奇特的鼓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也許是長期用手掌拍打的緣故,鼓面蒙著一層泛著油光的包漿,漾著暗黃色的光芒。

「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搖了搖頭,既表示不知道,也表示不想知道。畢竟吃燒烤喝扎啤的時候聽這麼噁心的故事很倒胃口,何況我已經想到,卓瑪不會平白無故講這個故事,誰知道講完了會整出什麼么蛾子?

卓瑪眨了眨眼睛,根本沒在意我的態度,接著講——

當年,捨命從狼群中救出洛桑的人獒並沒有死,洛桑把它帶回家中悉心照料。為報答人獒救命之恩,他發誓一定廢除「人獒角鬥」。成年後,洛桑召集農奴主,傾盡家產買下了所有人獒,農奴主們也開始厭倦了這個殘忍的遊戲,便順水推舟做了個人情。

洛桑把人獒養在大雪山山腳下這片密林中,白天救助牧民積累功德,夜間對著它們誦經,希望喚回早已泯滅的人性。時間一天天過去,人獒的人性慢慢復甦,尤其是救他那隻人獒,已經能說幾句簡單的人話了。

始料不及的事情發生了!隨著人類意識的復甦,人獒想起了把它們變成怪物的人類,也想起了為了一頭犛牛把它們拋棄的父母。仇恨的種子在心裡生根,不可遏制地生長成復仇的大樹。況且,洛桑治病換回來的奶子和乾肉越來越少,根本不夠果腹。在仇恨和飢餓的驅使下,人獒逐漸恢復的人性越來越邪惡。

人獒王想趁著洛桑熟睡的時候偷襲他,結果都被白瑪察覺。更奇怪的是,白瑪雖然是個啞巴,但人獒王卻能聽見她唱的無聲歌曲。每當歌聲響起,它就會心頭寧靜,忘記仇恨。洛桑醒來,白瑪焦急地比劃著手語,洛桑總是長嘆一聲:「我的命,是它救的。由它取走,有何不可?」

善良的洛桑根本沒有感化人獒王殘忍的人性,它趁著洛桑外出治病的時候,潛入牧區,制住幾戶牧民,散佈「洛桑是惡鬼」、「和白瑪密宗雙修」的傳言,又帶領人獒襲擊牧民,使得洛桑和白瑪變成牧區人見人怕的瘟神,最終無法立足,回到密林。被禁閉在木屋裡,他和白瑪活活餓死。

人獒再兇猛,也不是真正的獒對手,夜襲時被獒咬死了幾個。人獒王指使受控制的牧民煽動「除掉洛桑」的情緒,一批又一批的牧民來到密林報仇,成了人獒現成的食物。吃不了的牧民,都被人獒咬死,懸掛在樹上做儲備食物。

復仇的牧民得知真相,尤其是看到成為人獒奴隸的牧民討好地舔著人獒王滿是灰垢的腳趾時,追悔莫及。這時,一個漂亮的女孩遙望著木屋,悽聲喊道:「姐姐!」

這個女孩,正是白瑪的妹妹。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出來了。」人獒王撿起樹上掉落的殘肢,「咯吱咯吱」地嚼著,「早就餓死了吧。你們,也會死,沒有區別。」

女孩發瘋似地衝進木屋,人獒們沒有阻攔,在它們眼裡,女孩只是一頓可口的食物。

人獒王突然一口咬斷舔腳趾牧民的喉嚨,喝了幾口熱血:「既然能背叛人類,遲早也會背叛我。」

其他人獒衝向牧民屍體,瞬間啃食的只剩幾根殘骨。人獒王環視著牧民,揮了揮手:「殺了!再把逃走的牧民抓回來,不要透露風聲。」

牧民已經放棄抵抗,任由人獒逼近。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洛桑多吉,救救我們!」

就在這時,木屋裡傳出沉悶的鼓聲。人獒聽到鼓聲,赤紅的眼睛褪去了血絲,眼神茫然地望著木屋。

「轟」地一聲,木屋突然崩塌,幾道肉眼可見的氣浪湧出,如同海潮般湧向密林,一道道金黃色的光芒照進樹林,空中飄著金砂形狀的光點,落在樹林每一個角落。

木屋的殘骸中,白瑪妹妹周身散發著柔和的白光,端坐在木床上,低眉垂目,不疾不徐地拍著一面鬼面花紋的紅色小鼓。薄薄的鼓面像一張剝下的人皮,晶瑩剔透,血絲隱隱可見。

她的左右兩旁,端坐著兩個人。左邊的人赤裸上身,低垂著頭,乾瘦的身軀宛如一具骷髏;右邊的人卻被剝去了皮,萎縮的肌肉上滿是血痂,長長的頭髮覆蓋著半邊身體。

地上,一堆變成黑色的血塊裡凝固著木屑,殘破的人皮。

白瑪妹妹隨著鼓聲唱出一段奇怪的歌曲,人獒如被雷轟,仰天哀鳴。鼓聲越來越急,白瑪妹妹唱著歌曲走向密林,人獒濃密的體毛開始脫落,尖牙縮回牙床,粗壯的手爪變得柔軟靈活——它們回覆了人的模樣。

「冤冤相報皆為心魔,事事不休同是輪迴。」白瑪妹妹輕聲說道,「姐姐,當我敲響這面鼓的時候,才明白了捨生取義的真正含義。最神聖的處女,無法說話的啞巴,嘴角有痣的宿命,只有這樣的人皮,才可以製成奏響聖音的神鼓。洛桑多吉,你心懷大慈悲,不願放棄任何生命,同我的姐姐白瑪捨生取義。可是,我不明白,難道只有犧牲,才可以喚回人性中最後一點善良麼?」

冰冷的山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人皮鼓無人拍打卻發出了聲響,如同午夜哀怨女子的低訴。

「我懂了。」白瑪妹妹笑如蓮花,「人獒王,你殺死的牧民,其實都是當年把嬰兒送給農奴主當人獒的父母啊。」

人獒王已變成身材健碩的英俊男子,雙手深深插進頭髮,拼命撕扯,哀聲痛哭:「我恨……我恨把我們拋棄的父母!我恨把我們變成怪物的農奴主!」

「洛桑多吉用佛心喚回人性,卻忽視了人性的惡。天道輪迴,你們自此守護這片草原,消除業障吧。」白瑪妹妹撫摸著人獒王,眼中含著淚水,「善良的牧民,今天的一切,希望你們如同大雪山山頂的堅冰,永遠封存。」

牧民們「噗通噗通」跪倒,拜著白瑪妹妹。

「人本平等,何須跪拜。」白瑪妹妹把人皮鼓別在腰間,向密林邊緣走去,「洛桑多吉,我會帶著姐姐走遍世間,用大音之聲喚醒沉睡的人們。」

遠山頂端,站著兩個人,默默地注視著一切。

「人皮鼓,覺醒。」一人說道,「這其中的關聯到底是什麼?」

「雞蛋好吃,有必要知道下蛋的那隻雞長什麼樣子麼?」另一人說道。

卓瑪講完,又喝了一杯扎啤。我注意到幾滴酒珠落到鼓面上面,發出輕微的「嗤嗤」聲,滲了進去。

我心裡七上八下,疑問接二連三地冒出來。還沒等我開口,卓瑪撫摸著鼓面:「不用詢問,該說的我都說了。能聽懂鼓聲的人,今晚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你會知道的。」卓瑪把鼓別在腰間,站起身,歉意地笑了笑,「打擾你這麼長時間,很抱歉,再見了。」

「等一下。」我急忙說道。

「你曾經的經歷,並不是你瞭解的真實。真正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卓瑪沒有回頭,邊走邊說,「再告訴你一件事,人獒王是……」

我默唸了幾遍人獒王的名字,忽然想起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那個人!眼看卓瑪拐過街角,我正想追上去問個究竟,卻發現根本動不了。

炎熱的夏夜,食客們仍在喝酒聊天,我驚出一身冷汗。

卓瑪所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傻坐著幹嘛呢?」月餅往桌上扔了兩包煙,盯著空空的酒杯,「誰喝了我的啤酒?」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突然發現熱好的烤串早已經涼了。想到農奴主們培育人獒的腐屍肉塊,說什麼也吃不下了。

「買菸怎麼買了這麼長時間?」

月餅表情有些不自然:「想想心事,溜了個彎。」

我沒有追問,月餅的性格,如果他自己不肯說,刀架脖子上也不會吐半個字。

「明天,畢業了。」月餅揚揚眉毛,「有什麼打算?」

「沒有。」我伸了個懶腰,「這幾年經歷這麼多事情,足夠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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