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空之城

大四寒假,學校3號女宿舍樓翻修暖氣管線,學生返校前施工結束。本來這不是什麼大事,沒想到417寢室的女生們住了幾天,一個女生和男朋友去外面租了房子,另外兩個女生乾脆住進了學校外的賓館。問其原因,三個女生說新修的暖氣不好用,寢室太冷。

大學時學生校外租房這種事兒司空見慣,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沒想到過了幾天,隔壁寢室的女生們也搬走了。其中一個嘴快的女生說,每晚睡覺都能聽見牆裡傳出彈珠聲,指甲蓋撓牆的聲音。

事兒經不住傳,沒幾天全校皆知,學校貼吧頓時冒出各種版本的鬼故事。更有幾個人煞有其事地證實半夜有人敲門,開門一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白衣女子,慢悠悠拐進樓梯。

不管事情真假,一時間3號宿舍樓成了談之色變的鬼樓,許多女生都搬出去和男友過二人世界了,到了週末更是無人敢住,好端端的宿舍樓成了空樓。

我和月餅知道了這事兒自然大感興趣,趁著週末宿舍樓沒幾個人,順著樓外的消防梯爬到四樓走廊窗戶翻了進去。進了417寢室,確實如女生所說,屋裡異常寒冷,暖氣片冰涼,看來還真是因為溫度原因。估計隔壁女生想找個藉口不住寢室,編了這麼一段瞎話。

我們大感失望正準備走人,忽然聽到「啪啪」的彈珠聲,月餅模仿女生睡覺的姿勢躺在其中一張床上,隱約能聽到牆壁裡有類似於指甲劃過的聲音。

我點了根白蠟,火苗由黃轉綠,斜斜偏到暖氣方向。月餅敲著暖氣片,在暖氣管線的位置敲出沉悶的「撲撲」聲,顯然有什麼東西堵住管線。我們費了好半天勁才把管線卸開,從管子裡拽出一根半尺多長,兩頭塞著槐木的人體前臂骨。

接下來的事情著實狼狽,水管通了熱水「呼呼」直冒。我們費了半天勁,燙得胳膊通紅才把管線擰上,溼淋淋地帶著骨頭跑了。

回到寢室拔開槐木,骨管裡面塞一張紅布,繡著一個女孩的乳名和生辰八字。雖說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不過我們明白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這是民間一種極為兇惡的「屍語術」,類似流傳於木匠手藝裡的「厭勝術」。施術者將橫死之人的乳名、八字寫於紅布,放入死者骨內,置於受詛之人的居所,怨氣不散匯凝音聲,夜半時怨音響起。受詛人夜聞此聲,起初經常說夢話,逐步發展成夢遊,模仿死者生前一舉一動。歷時108天,陽氣徹底渙散,形同死人。

「夜半無人屍語時」這句話,也是由此而來。

這種術還曾引起明朝皇宮一起著名懸案,此後再沒聽聞,沒想到出現在學校寢室。

我和月餅分析了許久,找了很多線索也沒得出所以然,只好用桃木灰、決明子、夜明砂熬水,骨頭浸泡三天、暴曬一天,和紅布一起燒成灰,午時埋在花壇裡,就此破了術。女生們也陸陸續續回了寢室,此後相安無事。

隔了有一個多月,我路過校外一家賓館,看到轉租的告示。我心裡納悶,賓館的生意那麼好,怎麼說轉就轉了呢?仔細回想,我和月餅為了看世界盃曾經在這個賓館開過房間,記得店主是中年夫妻,帶著個上高中的女兒。

我突然想起,開房間那天夫妻喊女兒乳名吃宵夜,和紅布繡的名字一模一樣,再推算生辰八字也和女孩年齡相差無幾。

我跑到賓館隔壁小賣部買菸,扯東扯西聊到正題,才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聖誕節,許多情侶在校外開房,這種男歡女愛的事兒無可厚非。偏偏有個高富帥男生平安夜帶著女生住進賓館,聖誕這天又帶著不同女生開房。

那天夫妻不在家,女孩守著櫃檯看不過眼,偷偷提醒女生。沒想到女生打了她一巴掌,言語間更是汙穢不堪,男生更是揚著一摞鈔票問「多少錢一晚上」。

女孩在學校裡本就因為父母職業經常被同學指指點點,性格很敏感,如今受到這種侮辱,更是一口氣鬱結在胸,得了急火攻心的病症,住院半個多月沒治好,就這麼走了。夫妻倆受不得悲痛,前幾天和房東結清賬目回了老家。

我跟月餅講了這件事,「屍語術」這件事幾個細節一推理,算是弄清楚了。

「術破人不走,必受其反噬」。我們碰巧破了術,夫妻倆如果不走必然遭殃。為此我鬱悶了好幾天,不知道這事兒做得對不對,月餅心情也不痛快,拉著我喝了幾天悶酒。

也是通過這件事,我們明白了這個世界裡有很多事情無法分辨正義邪惡,所謂的對錯往往只是一線之間。

十二

閒話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我之所以想到「屍語術」這件事,無非是覺得當下的經歷有些相似。

難道有人在石塔里布了類似的術,以此用來「詛」接近石塔之人?

石塔裡的哭聲弱了,那些晦澀的音節越來越密集,像是急著對我們說些什麼,「嗡嗡」聲如同捅了窩的馬蜂群。

月餅聽得入神,我卻一句聽不懂,知道沒什麼危險,好奇心上來,抓心撓肝很不是滋味。

突然,聲音戛然而止,耳根子瞬間清淨了反而很不適應。月餅重重一拳捶中石塔,深吸口氣解著衣釦:「南瓜,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能會有些奇怪。記住,只看,不要說話,否則後果難料!」

我極少聽到月餅語氣這麼嚴肅:「你丫要幹什麼?」

「記住我說的話。」月餅脫掉上衣,握著軍刀在掌心一劃,手指蘸著鮮血在赤裸的上身塗抹著奇怪的符號。

我立刻意識到這是某種蠱術儀式,大氣不敢出,眼瞅著月餅把血符塗滿身子,張開雙臂抱住石塔。

只見石塔泛起一層玉石般的光芒,溫潤柔和,把月餅籠在其中。血符滲進塔身,光芒忽然由青轉紅,熾烈刺目,塔身如同燒紅的鐵鼎,燙得月餅皮膚「嘶嘶」冒著白煙。月餅悶哼一聲,周身冒出黃豆大的汗珠,胳膊顫抖著牢牢抱著石塔。

月餅顫抖得更加劇烈,汗珠剛剛冒出就蒸成水汽,煙霧升騰,熱氣灼人,烘得我臉上毛孔全都張開了。我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正想把他拉開,月餅狠狠瞪了我一眼,雙手伸進圓孔。只聽塔裡傳出一聲機關咬合的巨響,湖面冒出無數顆核桃大小的氣泡,忽然騰起一股兩尺多高的水柱,浪花翻騰,一條巨大的白色蛇尾揚出,重重拍下。

湖面像是被鐵鞭抽裂的原木桌,筆直地劈開一條半米多寬的縫隙。隱約能看到一條白色巨蛇在水中縱橫翻騰,巴掌大小的鱗片乍開合併,無數水泡從鱗片裡擠出,一道浪花由近及遠,飛速衝向岸邊!

最遠處那座石塔,也亮起了同樣的紅光,一閃而逝。又是一道浪花湧到岸邊,白色水沫爆裂,留下一道道環形水紋。

「去中間那座石塔。」月餅撐著船舷,臉色白得駭人,「我沒事,趕緊划過去。」

我被方才發生的奇景吸引,一時間沒顧及月餅說的話,運足目力望去,湖岸激起兩米多高的巨浪,水花「噼裡啪啦」落下,隱約有青白兩團影子從水中鑽出,沒入湖邊林蔭道對面的樹林。

「快過去!」月餅跪在船裡,捂著胸口咳了口血。

我這才慌了手腳,使出吃奶的勁兒來拼命划船。月餅眼神開始渙散,牙齒深深陷進嘴唇,血絲順著嘴角湧個不停。

「到底發生了什麼?先止血,不差這一會兒!」

我正要放下船槳,月餅悶哼一聲:「快點,要來不及了。」

十三

終於把船劃到中間石塔,我的胳膊痠疼得肌肉「突突」直跳,月餅勉強起身,身子一晃差點掉進湖裡。

「需要做什麼?我來。」

我想扶住月餅,卻被他一把推開:「這件事,只能我做。記住,只看,別說話。」

月餅深深吸氣,用力繃直身體,從背包裡摸出在金陵秦淮河找到的那枚古玉鑰匙,蘸著嘴角的血在塔身畫了幾個類似於文字的圖案,重複念著幾個簡單的音節。只見石塔「咯咯」轉動,頂端的葫蘆越轉越快,隱隱捲起一股旋風氣流,順著塔身的圓孔湧入,響起很有節奏的韻律。

眼前的一切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圓孔的空氣流動聲聽著異常耳熟,我仔細分辨,冒出了一身冷汗,終於明白月餅要做什麼了!

石塔總共有五個洞,氣流聲正好形成了「宮、商、角、徵、羽」五音。據《山海經》記載,黃帝與蚩尤涿鹿大戰,廝殺異常慘烈,蚩尤部擅長驅異獸,重挫黃帝部落。黃帝連夜譜出「宮商角徵羽」五音,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可喚醒天地間的靈物。兩部再次交戰,黃帝部落吹奏五音,異獸擺脫了蚩尤部的血咒控制,紛紛倒戈,更多異獸聽到音律趕來助陣,蚩尤部落大敗,殘餘族人逃至中國西南。此役異獸居功至偉,可是在戰場上屠戮人類的場面實在慘不忍睹,黃帝悖不住民意,訓練了一支精通音律的軍隊,把異獸驅趕至九個地方封印,並在當地傳播音律繁衍生息,逐漸形成了中國最早的九州。

我明白了月餅為什麼不讓我說話。五音奏響,不容雜音摻入,否則異獸音亂心神,野性大發,必反噬施音者。正如印度耍蛇人靠音律操縱毒蛇做出各種動作,甚至蛇頭探進耍蛇人嘴裡也安然無事,一旦有噪音出現,耍蛇人必被毒蛇咬中。

我雖然不懂月餅這麼做的原因,但是石塔肯定封印著一隻異獸,而月餅正在解除封印喚醒它。我心裡暗暗叫苦,萬一突然從湖裡冒出好大一隻異獸,誰敢說餓了好幾千年的玩意兒會不會一口把我們活吞了?

這玩笑開大了!

十四

我正胡思亂想著,月餅忽然探手插進塔身其中一個圓孔反向扳動,石塔「噔噔」幾聲巨響,頂端的石葫蘆向上升起五六釐米,露出一臺方形石質底座,中間有一個上圓下長的孔洞。

月餅把古玉鑰匙插進孔洞,向右轉了三圈反著轉回一圈,只聽湖底一聲悶響,湖面鼓出臉盆大小的氣泡。

我心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看這氣泡估計異獸大不到哪裡去。雖然這麼想,可心裡還是直打鼓,我直勾勾盯著水面,面不改色心卻跳得厲害。

月餅這才癱坐在船裡,擦著嘴角的血:「等吧。」

我一看能說話了,連忙問道:「你丫沒事兒吧?」

「開啟石塔放它們出來耗了精氣,沒受傷。」月餅調勻了呼吸,「時間緊迫,沒來得及和你說,不過我知道你懂。」

「這時候哪有功夫說臺詞,」我活動著手腕,「封印了什麼異獸?」

月餅疲憊地搖搖頭:「很快就知道了。」

三四分鐘過去了,我傻站在船頭腿繃得發麻,且不說異獸長什麼樣沒看到,剛剛氣泡爆出的水紋都沒了。

我索性坐在船舷:「別不是那隻異獸早就餓死了?」

月餅調息一會兒恢復些精神,看樣子也覺得奇怪,揚揚眉毛:「它不會騙我。」

「你說的它是從那兩個石塔裡跑出來的東西,到底是……」我話沒說完,腳踝像被火鉗子夾了一下,火燒火燎鑽心劇痛。

我「嗷」了一聲抬腳一看,居然是隻巴掌大小螃蟹舉著長毛的螯鉗夾得正起勁。我一瞅樂了,異獸沒等來,湖蟹倒送上門了,小心翼翼地板開螯鉗倒放進船艙。螃蟹對空劃拉著爪子,火柴棍似的小眼轉個不停,嘴裡還噴出一堆白沫子。

我揉著腳腕子:「起碼一斤半,忙完這件事兒咱就用它下酒了。」

「冬天,怎麼會有螃蟹?」月餅摸了摸鼻子,「異獸該出來了。」

就在這時,湖裡「喀拉喀拉」地響個不停,湖水像是被煮開了,無數只螃蟹浮出水面,螯爪卡著船舷爬了進來,把船艙擠得滿滿當當,殼碰殼,爪纏爪,噴著白沫四處橫行,反倒把我們擠得沒處落腳。

我看得頭皮發麻:「月餅,瞅這陣勢挺大啊。難不成湖裡封著一隻龍王,先由蝦兵蟹將打頭陣?」

月餅踮著腳踩到船舷:「這些螃蟹要是一起攻擊,估計也就幾分鐘的事兒,咱倆就成骨頭渣子了。」

話不經唸叨,螃蟹越來越多,幾乎把小船直徑五六米的範圍鋪成一片實地。我腦補著各種食人蟻、食人魚之類的恐怖電影,不由心寒。

「異獸不會就是螃蟹吧?」我隨口說出自己都覺得在胡扯。

「沒錯。」

「啊?」

「你看。」月餅指著湖面。

我順著看去,漂在湖面的螃蟹群又冒出幾個巨型水泡,螃蟹整齊的左右分開,留出一條半米多寬的水道,一隻一尺多長的巨型螃蟹從湖裡鑽出,兩排鉗足踩著螃蟹群的背上,對空舉著人手大小的螯鉗,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們。

我正心算著一軍刀下去能不能戳透它的千年老殼,月餅卻哼起了「宮商角徵羽」的音律。巨型螃蟹聽到音律,螯鉗「咔咔」夾合,居然應和著月餅的節奏。

月餅越哼越急,巨型螃蟹試探著前行兩步又猶豫不動。月餅見狀,放緩了哼唱速度,巨型螃蟹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路踩著螃蟹群爬到船舷。

我這才看到,它的背殼上面鑿了一個橫條,鑲著一根長方形鐵匣。月餅摸著螃蟹試著鐵匣牢固程度,螃蟹像是非常恐懼,蟹爪盤迴體下,老老實實地一動不動。

「對不住了。」月餅用軍刀探進鐵匣和蟹殼的縫隙,一點點撬著。螃蟹吃痛,周身抖個不停,直到月餅撬出鐵匣,居然聚著螯鉗點了幾下,像是對月餅叩拜,彈身躍進水裡。

螃蟹群尾隨其後,流沙般退入湖中。眨眼功夫,船艙裡只剩我和月餅,還有那隻倒放著兀自扒拉蟹爪的螃蟹。

月餅拎起螃蟹放回湖裡:「回車裡只能吃泡麵下酒了。」

我有太多疑問,但是月餅的態度不容置疑,只能回去再問。

十五

回到車裡已經是凌晨五點多,我連珠炮問了一堆問題,月餅卻一言不發,慢條斯理地撬著鐵匣。

我憋了一肚子火:「月餅,你丫要這個態度那就沒勁了!」

「有些事情我也不太明白,需要看到這裡面的東西才能想通。」月餅總算把鐵匣撬出一條縫,慢慢地開啟。

我湊過去一看,是一卷白綢,細細密密繡著數排紅色的繁體字,字型娟秀清麗,針腳整齊精緻,應該出自女人之手。

第一行字就把我們驚住了:「若異徒行者得此卷,覽畢即毀,可自行斟酌餘下之事。」

讀完這段文字,我點了根菸深吸一口,望著窗外沉睡的臨安城,一縷曙光悄悄潑染著烏黑的天際。

黑暗,始終有光明替代;謎團,必然有真相揭示。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臨安,呵呵……天空之城,異族天堂,原來是個……」月餅點著了白綢,不多時燒成一縷清灰。

我怔怔地看著月餅:「咱們還要繼續麼?」

月餅從未像現在這麼茫然,緩慢地搖著頭:「我不知道。」

我胸口彷彿壓著塊巨石,血液全都擠到腦部,耳膜鼓盪著血液急速流動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努力排空大腦什麼都不想。那些紅色文字卻始終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宛如一個個鮮活生命殘留的血跡。

十六

由於絲帛繡的文字為文言文書信,為了方便閱讀,我用現代書信的文字方式進行記錄——

異徒行者:

你們好!

不知道你們是第幾代異徒行者,也不知道你們的姓名,無法尊敬地稱呼,很抱歉!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證明了三件事:一、我們已經死去很多年;二、必有蠱族擔任異徒行者,否則不會破解「三陰駐魂陣」;三、青白二人想必重回人間,法海老禿驢的罪也贖完了。

很遺憾!這次任務失敗,失去「異徒行者」的資格,我們只能隱藏真正身份,混跡官場,寄情於書畫。

雖然可惜,卻不遺憾。

下面記錄的是失敗原因——

我們在古城圖書館研究新任務,有了驚人的發現,那就是西夏如何能夠在短短數十年崛起於中原?為了進一步證實,我們開啟了新的任務,到杭州尋找一枚古玉鑰匙,開啟三陰駐魂陣的機關,找到這個秘密。

然而事遂人願,我們查到線索,古玉鑰匙由杭州白家歷代保管,趕到杭州得知白家早就遭了一把大火,只留孤女白素貞和丫鬟小青,嫁與破落戶許仙,開了個藥館維繫生計。

我們幾次潛入一無所獲,卻意外發現許仙和小青的私情,這與任務無關,睜一眼閉一眼沒當回事兒。我們分析鑰匙很有可能遺失在那場大火中,便去了白府舊址。

可是滿地廢墟早就長滿荒草,找一枚小小的鑰匙談何容易?更有可能鑰匙在大火中毀掉了,想想無法完成任務,不能由這一代破解異徒行者的終極秘密,心情就異常沮喪。

正當一籌莫展之時,又有了一個奇怪的發現!白家舊址有許多殘碎人骨,斷口整齊,根本不是火災導致,更像是被利刃斬斷的切口。

難道有人也在尋找這把鑰匙,殺了白府全家,縱火毀掉現場證據以掩飾罪行?

然而時隔數年,哪裡還能找到線索?我們決定最後再探一次許仙與白素貞的府宅,卻碰上法海將青白二人異化收妖,許仙早已嚇死的一幕。

(以下這段現場記述和李文傑講得差不多,就此略過。接下來的事情,卻讓我和月餅萬萬沒有想到!)

眼睜睜看著許、白、青三人慘死的滋味不好受,雖然痛打了法海,可是還不夠出氣。我們在酒肆喝了幾天酒,正準備啟程回古城交卸身份,尋找下一代異徒行者,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法海很明顯是有備而來,也就是說他早就知道白素貞體內有異族之血,誘化成妖物送回金山寺旺氣助運,那麼數年前白家慘案是否也是這個老禿驢幹得好事?

想到這一層,我們連夜趕至,終於發現了金山寺真正的秘密!

十七

寺廟後院,十數個僧人穿著苗疆的奇裝異服,周身塗著血符,無數蟲子在他們身上爬來爬去。院中央立著三個木樁,許、白、青三人居然沒死,上身赤裸下身是蛇尾,被手指粗的鐵鏈捆綁在木樁上,鐵鉤貫穿琵琶骨,蛇尾泡在一大灘鮮血裡,眼看活不了多久。

法海拿著火鉗從火盆裡夾出燒得通紅的花瓣形鐵塊,摁進許仙額頭。只聽見許仙慘呼一聲,額頭如蒸籠冒著騰騰白煙,雙眼凸出眼眶,血絲瞬間佈滿眼白,昏了過去。

「相公!」白、青二人同時喊道。

「就快到你們了。」法海又夾出兩枚烙鐵,燙進許仙胸口、肚臍,「二女一夫,死能同穴,也算是一段佳話。」

許仙早已沒了神智,只有肌肉受到強熱刺激產生的無意識抽搐。

「你到底要幹什麼?」白素貞拼命掙著鐵鏈,巨大的蛇尾拍起陣陣塵土,「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彆著急,」法海伸長舌頭舔著白素貞脖頸,「如果我心情好,或許會留個全屍,讓你死得體面些。」

一條巨大的蛇尾忽然勒住法海脖子,迅速纏了幾圈,猛力收縮。法海雙手抓著蛇尾向外掙,又被尾梢掃中眼睛,鼻樑骨斷裂的聲音清脆響起,眼眶裡血肉糜爛。

奇怪的是,十多個僧人如同沒有看見,依然吟唱著五律。

「咯噔!」法海脖子一歪,如爛泥般癱倒,仰面撲倒在許仙的蛇尾上面。

「姐姐,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來生,還做你的丫鬟,給你贖罪。」小青嘴角滲出兩行血絲,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真得很愛許公子,對不起,原諒我好麼?」

「小青!」白素貞用力掙著上身,鐵鉤從肩胛骨透出,鉤尖掛著裹著人皮的碎肉,斷裂的鎖骨頂著一層肉膜迸出,如同插在爛泥裡的幾根木棍。

僧人們吟唱五律的聲音越來越細密,許仙蛇尾下面的鮮血冒著泡泡,幾隻螞蟥從法海衣服裡爬出,吮飽鮮血,挪動著滾圓鋥亮的身子爬到法海斷頸,吸附在動脈血管位置,一口咬下輸送著鮮血。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法海手指動了動,拗斷的脖子恢復原位,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異獸的鮮血,蠱族的聖藥。」法海掰開小青的嘴巴,拽出一截斷舌,「咬舌自盡?淫娃居然如此義烈,意外意外。」

白素貞大量失血,氣若游絲低語著:「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怪物?哈哈哈哈哈……」法海仰天長笑,「你還是多看看自己吧?咱們誰是怪物?」

「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白素貞狠狠啐了一口血唾沫。

法海陶醉地閉著眼睛,緩緩解開了衣服:「異族的血,一丁點都不能浪費。否則,誰來治療我們這些被蠱族拋棄的人?」

火光映紅了法海沒有皮肉的胸口,兩排白森森的肋骨滿是小孔,無數肉絲從孔洞中長出,黏連糾纏,漸漸形成了完好的皮肉。

十餘個僧人不再吟唱,紛紛解開了上衣。每個人赤裸的上半身,或者血肉糜爛,或者血管長在皮膚外面,或者腹部豁開一個血洞,如同一群來自十八層地獄受盡酷刑的惡鬼。

法海冷冷說道:「吃吧,族人們!」

僧人們像一群飢餓的野狼撲了過去,捧著混著泥土的血渣往嘴裡塞著。幾個僧人張嘴咬住三條蛇尾,撕扯著鱗片,大口咬著蛇肉。

瞬間,偌大的蛇尾只剩一條細骨組成的骨架。

院子裡,只剩僧人們的咀嚼聲,還有白素貞微弱的呻吟聲。

十八

正當我和月餅看得驚心動魄之時,這段慘絕人寰的描述突然中斷了,又轉為異徒行者的記錄——

當你們看到這裡,很奇怪我們為什麼不出手營救?

每個人都有慾望,有了慾望就會有私心。我們本以為法海也在尋找古玉鑰匙,想借助他的手得到線索,再出手相救,可是沒想到事情竟然發展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這群冒充僧人的蠱族遺棄之人,為了治癒反噬的蠱毒,竟然屠殺異獸取血鎮蠱。當異獸屠戮乾淨,他們為了活下去,四處尋找有異族之血的人誘化成異獸,嗜血治療蠱毒。

我們就這麼看著許仙烙死,小青咬舌自盡,白素貞即將被活吃,完全忘記了人性的善良。

呵呵!就算是完成了任務,我們也不配當異徒行者;就算不願捨棄異徒行者所謂終極秘密的誘惑,我們也不配當人!

當白素貞被啃到腰部的時候,我們終於良心發現,趁著蠱族身體尚未恢復,一舉擊殺了他們。

這個過程,我們沒有顏面記錄。

大錯,已經釀成!

我們留了法海半條命,他說出了蠱族的秘密。

蠱族,擅驅草木蟲獸,以鮮血飼養,藉此達到人蠱合一的境界,施展蠱術。

蠱族還有一個禁忌的法門,絕不能以異獸制蠱。法海本是蠱族年青一代最傑出的蠱者,平日目空一切,對這個禁忌不以為然。也是機緣巧合,他在十萬大山尋蠱之時,遇到一隻窮奇。經過一番搏鬥,法海身受重傷才把窮奇降服,制蠱時他發現窮奇根本不受尋常制蠱術的影響,他回到部落苦苦央求族長,才得知自上古時代,異獸與蠱族有某種神秘聯絡。具體是什麼聯絡,由於年代久遠,族長也只知道這麼多。

族長如此一說,法海更想得知蠱族與異獸之間的秘密。他回到偷藏窮奇的山洞,把窮奇活活解剖做進一步研究。也許是窮奇臨死前的叫聲太過淒厲,他有些慌亂,剜取窮奇眼球的時候,手指割了一條血口。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窮奇的血滲進傷口,竟然迅速癒合,連疤痕都沒留下。法海心有所悟,發狠往身上捅了幾刀,咬著窮奇的動脈吸血。果然,刀口再次癒合,而且體力異常充沛,視力、聽力更是超出平常狀態,甚至連眼角的皺紋都淡了許多。

他終於明白了,異獸的血肉對蠱者來說,無異於包治百病的仙藥。由此推斷,有足夠的血肉來源進行研究服用,說不定能長生不老。

法海大喜過望,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族長。沒想到族長聽後勃然大怒,狠狠訓斥,如果再打異獸的主意,就把他驅逐出蠱族。法海自然不甘心,暗中集合了十餘名少壯派蠱者密謀造反。族長是何等人物,先下手為強制住他們,並降下「誓蠱」逐出蠱族,立誓永不得踏入部落半步,否則蠱蟲鑽心而亡。

法海一行離開十萬大山,一路向北捕殺異獸,研究長生的秘密。沒想到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異獸的血和蠱族的關係,相當於毒品與吸毒者。如果不按時服用,不但形若瘋癲,精神錯亂,身體還會出現各種腐爛症狀。

天下雖大,異獸卻少。一行人流落到了臨安,已經再無異獸可捕殺,眼看就要潰爛而死,法海發現了西湖的秘密——名揚天下的西湖,居然是一個巨型煉蠱爐!

雖然不知道是誰依照西湖天然地勢設計出煉蠱格局,但是這個格局對異獸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如同人類對天堂的嚮往。於是,他們偽裝成和尚,打著「降妖除魔」的旗號捕殺被西湖吸引而來的異獸,並靠此積累了大量財富,建了金山寺掩人耳目。

果然,他們的生命得到了延續,但身體的腐爛程度也越來越嚴重,漸漸形成了無法解開的死迴圈。當西湖最後一隻異獸「肥遺」被吃食乾淨,死亡也即將到來。

法海對於蠱術的認識遠超於其他人。他明白一點,西湖煉蠱格局早已形成,附近居民常年飲用湖水,食用湖鮮,呼吸蠱氣,有些人已經受其感染有了異族之血,只需用藥誘化,就能使之異化成所謂的怪物。

這樣一來,不但能保住性命,更能使「為民除妖」的金字招牌閃閃發光,使得金山寺香火鼎盛,永享生命與財富帶來的快感。

我們看到這裡,字跡愈發潦草,顯然記錄者的心情異常激動……

十九

當我們得知了真相,更為方才一時貪念後悔不已。如今許仙已死,白素貞還剩半條命,小青經過檢查,居然還留了一口氣。雖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為了彌補過錯,說不得也要為二女逆天改命。

我們由法海所說反向推測,既然異獸的血可以治癒蠱族,那麼蠱族的血是否可以治癒異獸?我們取了法海的血實驗,果然白、青二人的傷口開始癒合,但是極為緩慢。

正所謂「陰陽共濟,相生迴圈」,西湖為煉蠱爐格局,必能用蠱氣使異獸恢復常態。

我們把白、青二女帶回西湖,分別封於兩座石塔之內,又將法海等人屍體剁碎搗成醬,配成蠱藥倒入西湖。湖中活物食之,蠱氣、蠱藥兩相影響,稱為「活蠱引」,必可重振西湖煉蠱格局。

只不過如此一來,臨安百姓受蠱氣影響,難免會有異化。可是,我們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呢?

為了警示後人,我們編出了「白娘子鎮於雷峰塔」的文本,將異化的禁忌暗藏書中,又掘堤「水漫金山寺」,毀掉這個充滿殺戮和惡念的地方,並在西湖築堤,暗中設下封印之陣,防止蠱氣隨水外溢,造成不可想象的後果。

做完這一切,我們在此守了幾年,「白娘子的傳說」在民間口口相傳,百姓深信不疑,再無異化。直到我們調任離開的時候,西湖又成了異獸的天堂。

我們這才發現,異獸並無傷人之意,反倒經常暗地把湖魚驅至漁民網中,使得西湖漁業天下聞名,百姓能夠安居樂業。由此可知,所謂異獸乃至世間生靈,對人類並無敵意,可是人類卻因為一己之私,甚至僅僅是為了取樂,大肆屠戮。

由此推斷,設計西湖蠱爐格局之人,並非為了誘捕異獸,而是在這個世界給生靈保留最後一處天堂。

離開臨安之時,我們起誓,無論到了何處,必在湖河修堤。一是感懷前人憐愛生靈的胸懷;二是在堤中佈下能保住生靈的陣法,也算是一種補償。

當你們看到這封書信,我們早已死去多時。不知道你們的年代是什麼樣子,「異徒行者」卻是共同的身份,這是彼此之間割捨不斷的紐帶。

相信那個時候,青、白二女已被你們解除封印重回人間,快樂生活;相信那個時候,人類與生靈已經打破了種族隔閡,和平共處。

最後還有一點不得不提,法海的蠱術極強,早已把自己煉成蠱人。我們取了他的五臟封於另一石塔內,也就是「三陰駐魂陣」的陣眼,作為西湖蠱氣的源頭,並在石塔內封了一隻巨蟹,將書信安置於背殼。

當你們找到那把古玉鑰匙,破了「三陰駐魂陣」,這隻巨蟹自然會把書信送於你們手中。或許那時它已受法海蠱氣影響,異化成某種怪物,切勿傷它性命!

切記切記!

二十

我默唸著落款人的姓名,書信中記錄的一切,望著窗外微微泛起晨光的臨安。星光漸漸黯淡,幾縷晨曦穿透天際夜幕,細細碎碎落向西湖,微風乍起,細浪跳躍,攪起滿湖碎金。冬日清晨,空氣雖然冷冽,晨練的人們面帶微笑,呼吸著清爽的湖風,歡聲笑語。安靜從容的西湖宛如人間天堂。

可是,真的是天堂麼?

月餅一根接一根抽菸,劇烈地咳嗽,始終一言不發。

我明白他的心情,法海來自於蠱族,卻做出了這些事情,雖然和月餅無關。但是月餅的性格就是這樣,他引以為榮的部族榮譽,他的驕傲和尊嚴,絕對不可能接受這件事,哪怕已經相隔千年。

有的時候,在別人眼裡莫名其妙的驕傲,卻是一個人對信仰的執著。

更何況,那一代異徒行者許下的「人類與生靈已經打破了種族隔閡,和平共處」的願望,最終沒有實現。

這種「明知道事情是這樣卻永遠不能實現」的無力感,才是最容易讓人喪失信仰的關鍵。

「月餅,前人做的事情,與你無關。」

「你不懂。」月餅聲音空洞,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你以為我是為了蠱族曾經做的事,以及人類和生靈之間的關係沮喪?這只是其中一方面。我在破除石塔封印的時候,她用蠱語告訴了我一件事……」

月餅說到這裡,開啟車窗散著煙味,摸出手機看著圖片。

「來,研究研究下一個任務在什麼地方?」

我正等著月餅講那件事到底是什麼,結果他突然唱這麼一齣反倒沒轉過勁:「你丫說半吊子話,憋死人不償命啊。」

「和你們什麼關係,別問了,我不想說。」月餅放大圖片看了兩眼,「車載導航設到舟島。」

我心說可能是月餅得知了一些蠱族更不為人知的秘密。雖然心裡癢得慌,不過他裝作悶頭葫蘆,我總不能鑿個洞看看裡面藏了什麼事兒吧?

反倒是月餅這麼快就根據圖片確定了舟島讓我很意外。我接過手機細看圖片,一望無際的大海停了一艘巨船,船中央矗立著幾座石山,頭尾各站著一男一女隔山相望。

這麼一看,倒確實能應了「舟島」這個地方。

「出發吧,我沒事了!」月餅深深看了我一眼,坐進駕駛室。

我覺得很不對勁,月餅對舟島的判斷實在太快了。就像早已知道,當著我的面做個樣子而已。

「月餅,你很奇怪。」

「我心思有些亂,緩緩勁就好了。」月餅發動了車子,「等我想明白了,肯定會告訴你。」

此時天已透亮,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行色匆匆趕著早班車,為了新的一天奔波;流浪貓狗從垃圾箱跑出,躲到城市的陰暗角落,惶恐地等著夜晚到來。

我又想起書信中那句話:「相信那個時候,青、白二女已被你們解除封印重回人間,快樂生活;相信那個時候,人類與生靈已經打破了種族隔閡,和平共處。」

不知道她們重回人間,會接受這個時代麼?

或許,是我們從未認可這個時代。

「他們果然說到做到,每到一個地方任職,就修築堤壩。」月餅似乎恢復了正常,聳肩打了個響指,「記得李文傑講的傳說麼?許仙經常去秦淮河花天酒地,說不定哪次把古玉鑰匙當抵押了。難怪咱們在秦淮河找到了那把鑰匙。南瓜,你不覺得有些事情很奇妙?看似沒有聯絡的幾件事,無意中交集出驚人的巧合。這就是咱們的命,無法改變。」

我忽然想到一個邏輯悖論——那一代異徒行者是誰我早已知道,其中一人更是歷史中赫赫有名的一代文豪。可是他們尋找古玉鑰匙,破解「三陰駐魂陣」的任務目標是什麼?

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白素貞還沒有被封印於石塔,顯然是另有任務,可是我們完成的任務是他們留下的使命。由古玉鑰匙到西湖石塔,為什麼任務不同,線索、過程完全相同?他們的任務是什麼?而月餅這番話,很明顯在暗示某件事情。

這種時間和邏輯的矛盾讓我心煩意亂,無論怎麼推理都覺得是個無法解開的死局,索性換換腦子,開啟手機百度,搜尋著關於舟島的新聞。

「停靠舟島東極海域的浙普漁62188號漁船,發生了一起讓人震驚的慘案。船上一共6名船員,5人被殺身亡,唯一下落不明的梅志忠,有重大作案嫌疑,被警方懸賞通緝。」

又是「62188」!

我盯著月餅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似乎,有一道隱形的屏障,悄無聲息地豎在我們之間……

異聞:

秋高稻熟時節,吳越間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紅之後,無論取哪一隻,揭開背殼來,裡面就有黃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鮮紅的子。先將這些吃完,即一定露出一個圓錐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地沿著錐底切下,取出,翻轉,使裡面向外,只要不破,便變成一個羅漢模樣的東西,有頭臉,身子,是坐著的,我們那裡的小孩子都稱他「蟹和尚」,就是躲在裡面避難的法海。

——摘自魯迅先生《論雷峰塔的倒掉》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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