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節慶之後(一九八四)

加德納和裡弗斯都沒有搭腔。過了一會兒,哈格蒂又開口了。

早在阿德里安·梅倫走進他的生活之前,唐就打算離開德里了。他在這裡住了三年,主要是因為他簽了一紙長約,租下一間河景公寓,面對全世界最美的河景。不過,現在租約就要到期了,唐覺得很高興,因為他再也不用長途往返於德里和班戈之間,不用忍受詭異的氣氛了。他對阿德里安說,在德里鎮,永遠感覺像活在二十五點。阿德里安可能覺得德里很棒,但唐卻很害怕,不只因為鎮上居民有嚴重的恐同症(這點牧師或貝西公園的塗鴉表達得很清楚),還有其他因素,只是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但阿德里安一笑置之。

「唐,美國所有地方都有人痛恨同性戀,」他說,「別說你不知道,畢竟我們活在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時代。」

唐發現阿德里安是認真的,他真的認為德里並不比美國內陸其他市鎮糟糕。於是,他對阿德里安說:「跟我去貝西公園,親愛的,我帶你去看一個東西。」

他們開車來到貝西公園。哈格蒂告訴警方,當時是六月中,阿德里安遇害前一個月左右。他帶阿德里安到親吻橋下飄著淡淡臭味的陰暗角落裡,指著其中一幅塗鴉要阿德里安看。阿德里安擦亮一根火柴湊近塗鴉,好看清上面的字。

死玻璃,老二掏出來讓我剁了它。

「我知道一般人對同性戀的看法。」唐靜靜地說,「十幾歲的時候,我在達頓一個卡車休息站被人痛扁過。在波特蘭也是,我在一家三明治店外頭被一群人放火燒鞋子。警察就在旁邊,但那個肥佬竟然待在巡邏車裡不動,還面帶微笑。這種事我見多了……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塗鴉。你看這裡,仔細看。」

阿德里安又擦亮一根火柴:奉上帝之名,釘瞎所有同性戀的雙眼!

「這些警世名言不管是誰寫的,那人肯定是個大瘋子。如果都是一個人乾的,我可能還好過些,只有一個變態。可是……」唐用手比了比整座親吻橋,「這地方全都是……我實在很難相信只有一個人。所以我才想離開德里,阿德里安,這裡似乎有太多地方、太多人都透著一股瘋勁兒。」

「嗨,等我把小說寫完好不好?拜託了。就到十月,我保證絕不延期。這裡空氣比較好。」

「他根本不曉得需要提防的是水。」唐·哈格蒂難過地說。

湯姆·布提利爾和拉德馬赫警長上身前傾,兩人都沒有開口。克里斯托弗·昂溫低頭坐著,對著地板喃喃自語。他們想聽的正是這部分。就是這部分能夠定罪,起碼能把兩個混賬小鬼送進托馬斯頓監獄。

「遊樂場根本不好玩,」昂溫說,「我們去的時候,你知道,他們已經在拆遊樂設施了,旋轉咖啡杯和自由落體都沒了,碰碰車也掛著‘休息’的牌子,只剩下幾樣小鬼玩的東西,所以我們只好跑去玩遊戲。威比看見拋拋樂,付了五十美分,結果發現那個同志戴的帽子是獎品,於是決定拋它,但怎麼拋都拋不中。每失手一次,他的心情就變差一分,你知道。史蒂夫——那傢伙老是叫人放輕鬆,這個放輕鬆,那個放輕鬆,你他媽的放輕鬆之類的,你知道——他那天心情惡劣得不行,因為吃了藥,你知道。我不曉得是什麼藥,反正是紅色的,搞不好還是合法的咧。他一直朝威比碎碎念,唸到我覺得威比都快揍他了,你知道。他一直說,你連那個死玻璃的帽子都拋不中,要是你連死玻璃的帽子都拋不中,那你真的是廢物。雖然威比始終沒拋中,但老闆娘最後還是給了他一個獎品。我猜她是想趕快打發我們走。我不曉得,也許不是,但我覺得是。那個玩具很吵,你知道,就是那種吹一下會鼓起來伸直,發出放屁聲的東西。我以前也有一個,是萬聖節、新年或哪個鬼節日拿到的。我覺得很好玩,只是弄丟了,搞不好是學校哪個傢伙在操場從我口袋裡順走的,你知道。總之後來遊樂場快關了,我們就朝出口走,史蒂夫還在唸叨,笑威比沒拋到那個死玻璃戴的帽子,你知道。威比沒說什麼,我知道情況不妙,但我醉得很厲害,你知道。我明白應該想辦法換個話題,但就是屁都放不出來,你知道。

後來到停車場的時候,史蒂夫說,你想去哪裡?回家嗎?威比說,我們繞去福爾肯,看會不會遇到那個死玻璃。」

布提利爾和拉德馬赫互使眼色,布提利爾伸出一根手指敲敲臉頰。眼前這個穿著技師靴的傻蛋還不曉得,他現在講的已經構成一級謀殺罪了。

「我說不要,我要回家。威比說,你怕去那間同志酒吧?我說怕你媽!史蒂夫很亢奮,他說,我們去給死玻璃抹油!我們去給死玻璃抹油!我們去給……」

事情就這麼湊巧,搞得所有人都沒好下場。阿德里安·梅倫和唐·哈格蒂喝了兩杯啤酒,離開福爾肯,走過巴士站之後開始牽手。兩人想都沒想,完全是下意識這麼做的。當時是十點二十分,兩人走到街角向左轉。

親吻橋離這裡大約八百米,在比較上游的地方。他們決定走主大街橋,只是景色差多了。坎都斯齊格河正處於夏季水位的低點,水深一米多一點,在水泥橋墩下意興闌珊地流著。

威比三人驅車追上他們的時候(他們走出酒吧時,史蒂夫·杜貝就看到了,立刻興高采烈地指給另外兩人看),阿德里安和唐正好走到橋口。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威比大叫。阿德里安和唐剛剛經過路燈,威比發現兩人竟然手牽著手,他火冒三丈……不過更讓人火大的是那頂帽子,尤其是那朵大紙花,在帽頂擺個不停。「攔住他們!他媽的!」

史蒂夫照做了。

克里斯托弗·昂溫否認參與接下來的事,但唐·哈格蒂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車還沒停好,卡頓就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其他兩人隨即跟上。雙方言語交鋒,當然沒有好話。阿德里安不再輕浮調笑,他也知道這下麻煩大了。

「把帽子給我,」威比說,「給我,死玻璃。」

「只要給你,你就會放過我們嗎?」阿德里安呼吸急促,幾乎快哭了,兩隻眼睛從昂溫、杜貝看到卡頓,神色驚慌。

「他媽的給我就是了!」

阿德里安將帽子遞給他。威比從牛仔褲左邊口袋掏出一把折刀將帽子劈成兩半,按在臀部揉成一團,接著扔到地上用腳猛踩。

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阿德里安和帽子上,唐·哈格蒂趁機退後幾步,想看看有沒有警察——他是這麼說的。

「現在我們可以走——」阿德里安剛開口,威比就一拳打在他臉上,他往後撞到橋上的行人護欄。

護欄高度及腰,阿德里安哀號一聲,雙手捂住嘴巴,鮮血從他指間汩汩流出。

「阿德!」哈格蒂哭喊道,跑向阿德里安。杜貝絆了他一下,威比用鞋子踹他腹部,將他從人行道踢到馬路上。有一輛車經過,哈格蒂跪坐起來大聲呼救,但車子呼嘯而過。他告訴加德納和裡弗斯,開車的人甚至沒有扭頭看一眼。

「閉嘴,死玻璃!」杜貝說著朝他側臉踹了一腳。哈格蒂側身摔進水溝裡,幾乎昏厥過去。

幾秒鐘後,他聽見有人說話(是克里斯托弗·昂溫),叫他閃遠一點,免得和他朋友一樣下場。

昂溫在筆錄中也說自己這麼警告過哈格蒂。

哈格蒂聽見拳打腳踢的聲音,還聽見他的愛人在尖叫。他告訴警察,阿德里安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掉進陷阱的兔子。哈格蒂爬回十字路口,朝燈火通明的巴士站爬。爬了一段距離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阿德里安·梅倫身高一米六四,體重加上溼掉的衣服可能有六十公斤,卻被卡頓、杜貝和昂溫三人推來推去耍著玩,像破爛的布偶一樣任人擺佈,跌跌撞撞。他們揍他,捶他,扯他衣服。哈格蒂說,他看見卡頓捶阿德里安的胯下。阿德里安披頭散髮,口吐鮮血,把襯衫都給染紅了。威比右手戴了兩枚大戒指,一枚是德里高中畢業戒指,一枚是他上工藝課時自己做的,上頭刻了兩個交織的英文字母db,足有七八釐米高。db代表deadbugs(死蟲子),是他非常崇拜的重金屬樂隊。戒指劃破阿德里安的上唇,將他上排的三顆牙齒連根打碎。

「救命啊!」哈格蒂尖叫,「救命啊!救命!殺人啦!救命啊!」

主大街上的房子又昏暗又神秘,巴士站內燈火明亮,有如白色的孤島。沒有人挺身而出,連島上也沒人過來。哈格蒂不敢置信。車站裡明明有人,他和阿德剛才經過時看到了。就沒有人願意幫忙?

一個都沒有?

「救命啊!救命啊!殺人啦!來人啊,看在老天的分上,快來幫幫忙啊!」

「幫幫忙。」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唐·哈格蒂的左邊傳來……接著是一聲輕笑。

「頂他!」威比咆哮道……邊咆哮邊笑。哈格蒂告訴加德納和裡弗斯,他們三個都是,邊揍阿德里安邊笑。「頂他!把他頂出去!」

「頂他!頂他!頂他!」杜貝大笑著附和。

「幫幫忙。」微弱的聲音再度出現。雖然語氣很嚴肅,但跟著一聲輕笑,感覺就像小孩子忍不住笑似的。

哈格蒂低頭一看,發現一個小丑站在那裡。他接下來說的證詞,加德納和裡弗斯都不相信,因為聽起來就像瘋子在胡言亂語。不過,哈羅德·加德納後來發現自己忍不住好奇,尤其在他得知昂溫那小鬼也看到了小丑(起碼他是這麼說的)之後,更是心生懷疑。他的搭檔對此嗤之以鼻,就算有一絲懷疑,也沒有說出口。

哈格蒂說,小丑看起來很像麥當勞叔叔和老電視節目裡那個博佐的混合體——至少他起初這麼覺得。會有那種感覺是因為小丑一頭橘色的亂髮,但事後回想起來,他又覺得小丑其實兩個都不像。它塗在白臉上的笑臉是紅色的,不是橘色,眼睛則是詭異的亮銀色。也許是隱形眼鏡……但他當時覺得那人的眼睛可能真是銀色的。它穿著鬆垮的小丑服,上頭釘著橘色的毛球大紐扣,兩手戴著卡通手套。

「如果需要幫忙,哈格蒂,」小丑說,「就拿一個氣球吧。」

說完它將手裡抓的一把氣球遞到他面前。

「氣球會飄,」小丑說,「下面所有東西都會飄,很快你的朋友也會飄了。」

「那個小丑喊你的名字?」傑弗裡·裡弗斯說,語氣完全聽不出起伏。他的目光掠過哈格蒂低垂的腦袋,朝哈羅德·加德納眨了眨眼。

「沒錯,」哈格蒂沒有抬頭,「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

「所以你們把他扔下水了?」布提利爾問,「頂他?」

「我沒有!」昂溫抬頭說。他撥開垂到面前的頭髮,緊張地望著他們。「當我發現他們兩個來真的,立刻拉住史蒂夫,想把他拉開。因為我知道那傢伙可能會摔得很慘……那裡離河面可能有三米……」

七米。拉德馬赫警長手下一名巡邏警察已經量過了。

「但他像發瘋了一樣。他們兩個不停地大喊‘頂他!頂他!’他們把他抬起來。威比雙手抱住他,史蒂夫抓住他褲子後面,然後……然後……」

哈格蒂察覺那三人要做什麼,立刻衝了回去,聲嘶力竭地大喊:「不要!不要!不可以!」

克里斯托弗·昂溫將他推開,哈格蒂摔在人行道上,震得牙齒都痛。「你也想被扔下去嗎?」昂溫低聲說,「快逃吧,寶貝!」

他們將阿德里安從橋上扔到河裡,哈格蒂聽見撲通一聲。

「我們閃吧。」史蒂夫·杜貝說。他和威比朝車子走去。

昂溫跑到護欄邊往下望。他先看見哈格蒂,看見他從雜草叢生、垃圾滿地的河岸往下滑,兩手左右撥拉著朝河裡走。接著他看見了小丑。小丑一隻手摟著阿德里安,將他拖到對岸,另一隻手抓著氣球。阿德里安渾身溼淋淋的,一邊嗆水一邊呻吟。小丑回頭朝昂溫咧嘴微笑。昂溫說他看見小丑的銀色眼睛閃閃發亮,牙齒露了出來——非常大,他說。

「老兄,簡直和馬戲團裡的獅子一樣,」他說,「我得說那些牙齒就有那麼大。」

昂溫說,他看見小丑將阿德里安·梅倫的一隻手臂往後推,架在頭上。

「然後呢,克里斯托弗?」布提利爾問道。他對這部分毫無興趣。打從八歲起,他就對童話故事免疫了。

「我也不知道,」克里斯托弗說,「我還沒看到,史蒂夫就過來把我拖回車上了。不過……我想它咬了他的胳肢窩。」他抬頭看著兩人,顯得很不確定,「我想它是那麼做的,沒錯,咬了他的胳肢窩。」

「就好像要把他吃了,老兄,就好像要把他吃了。」

警察拿克里斯托弗·昂溫的供詞質問哈格蒂,哈格蒂說沒有,小丑並沒有將阿德里安拖到河對岸,起碼他沒看到。但他也承認自己的話並不客觀,當時他驚慌失措,腦袋亂得一塌糊塗。

他說小丑站在靠近河對岸的地方,雙手架著溼漉漉的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右臂僵直,從小丑腦袋後方伸出來,而小丑的臉確實對著阿德里安右邊的胳肢窩,但不是在咬他,而是在微笑。哈格蒂看見他的臉從阿德里安的胳膊底下露出來,面帶微笑。

小丑雙臂一收,哈格蒂聽見肋骨斷裂的聲音。

阿德里安發出一聲慘叫。

「唐,和我們一起飄吧。」小丑咧開紅豔豔的大嘴說,接著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著橋下。

氣球堆在橋下,抵著橋底。不是幾十或幾百個,而是幾千個。紅藍綠黃,每一個都印著「我❤德里!」

「嘖,氣球還真不少。」裡弗斯說著又朝哈羅德·加德納眨了眨眼。

「我知道聽起來很扯。」哈格蒂又說了一次,聲音有氣無力。

「你親眼看見了?」加德納問。

唐·哈格蒂將雙手緩緩舉到面前說:「對,我看見了,就像我現在看自己的手指一樣清楚。幾千個氣球,整個橋底都被遮住了。太多了。氣球輕輕地上下浮動,像漣漪一樣。我聽見一個聲音。很尖很輕,有點搞笑,是氣球摩擦的聲音。還有拴氣球的線。密密麻麻的白線垂下來,看上去就像蜘蛛吐的絲。小丑將阿德帶到橋下,我看見它的小丑服掃過那些線。阿德嗆水嗆得很厲害,我追了上去……

小丑回過頭來,我看見它的眼睛,忽然明白它是誰了。」

「是誰,唐?」哈羅德·加德納柔聲問道。

「它就是德里,」唐·哈格蒂說,「它就是這個鎮子。」

「然後你是怎麼做的?」問話的是裡弗斯。

「我跑啊,你這個白痴。」哈格蒂說完放聲大哭。

直到十一月三日,卡頓和杜貝以謀殺梅倫的罪名在德里地方法院受審的前一天,哈羅德·加德納終於沉不住氣了。他去找湯姆·布提利爾,找他談小丑的事。布提利爾不想談,但他發覺,如果沒有人提點,加德納可能會做傻事,於是只好談了。

「沒有小丑這回事,哈羅德,那天晚上的小丑就是那三個小鬼。這點你和我一樣清楚。」

「可是有兩名目擊證人——」

「那都是胡扯。昂溫一察覺火燒屁股了,就搬出獨臂人那套,說什麼‘那個可憐的同性戀不是我們殺的,是獨臂人’。哈格蒂則是歇斯底里,因為他眼睜睜看著那三個小鬼殺了他最好的朋友。就算他說看見飛碟,我也不意外。」

但布提利爾心知肚明,加德納從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來。助理檢察官竟然顧左右而言他,讓他火冒三丈。

「少來,」他說,「他們兩人明明沒有串供,你別胡扯。」

「你要談胡扯是嗎?那你是相信主大街橋下有一個小丑吸血鬼囉?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那才叫胡扯。」

「不是,我不太相信,可是——」

「還是你相信哈格蒂在橋底看見了十億個氣球,每個上頭都寫著他愛人帽子上那幾個字?如果你問我,那也叫胡扯。」

「不是,可是——」

「那你幹嗎這麼在意?」

「少拿法庭詰問那一套來對付我!」加德納吼道,「他們說法一致,而且並不曉得對方講了什麼!」

布提利爾原本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玩著筆,聽他這麼說便將筆一甩,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加德納矮了十釐米,但臉上的怒氣卻讓加德納倒退了一步。

「你想讓我們輸這場官司嗎,哈羅德?」

「沒有,當然不——」

「你想讓那幾個爛坯逍遙法外嗎?」

「不是!」

「好,很好。既然我們有基本共識,我就告訴你我的想法。對,那天晚上橋底下可能有個人,說不定還真的穿著小丑服。只是我見過太多證人,因此猜想那只是某個酒鬼,或撿了一堆別人不要的衣服穿在身上的乞丐。我猜他可能在那裡找別人掉的零錢或食物——某人扔到橋下的半個漢堡或零食包裝袋裡的碎屑。其餘都是他們的眼睛製造出來的幻覺。你覺得我的說法有可能嗎,哈羅德?」

「我不知道。」哈羅德說。他很想相信,但那兩人的供詞太一致了……沒辦法,他還是無法相信。

「坦白講,管它是奇哥、醜哥、踩著高蹺扮成山姆大叔的傢伙還是同志開心果,我都不在乎。只要我們在法庭上提到它,你還沒來得及反應,被告律師就已經抓住它了。他會說,那兩個穿西裝、頭髮剪得斯斯文文的小鬼是無辜的代罪羔羊,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將梅倫推到橋下,開開那個同志的玩笑而已。他會強調梅倫落水之後還活著,哈格蒂和昂溫的供詞都可以做證。

「他的當事人沒有殺人,絕對沒有!是那個穿著小丑服的變態乾的。只要我們提到這件事,結果就會是這樣,你心知肚明。」

「反正我們不講,昂溫也會說。」

「但哈格蒂不會,」布提利爾說,「因為他明白狀況。少了哈格蒂的證詞,誰會相信昂溫?」

「可是還有我們,」加德納說,語氣中的苦澀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但我猜我們不會說出去。」

「啊,拜託!」布提利爾高舉雙手吼道,「他們殺了他!他們不但把他扔到橋下,卡頓還有一把折刀。梅倫被捅了七刀,包括左肺一刀、睪丸兩刀。傷口和折刀吻合。他還斷了四根肋骨。杜貝乾的,他熊抱他。他是被咬了沒錯,手臂、左頰和脖子都有咬痕。雖然只有一處明顯吻合,在法庭上起不了作用,但我猜是昂溫和卡頓做的。沒錯,他右邊胳肢窩少了一大塊肉,但那又怎麼樣?他們當中有人就是愛咬東西,說不定咬的時候還勃起了咧。我打賭是卡頓,只是我們永遠沒辦法證明了。梅倫的耳垂也沒了。」

布提利爾停下來,狠狠地瞪著哈羅德。

「只要一提小丑,就不可能將他們定罪,你希望這樣嗎?」

「我說過了,不希望。」

「那傢伙是大玻璃,但他沒有傷害任何人,」布提利爾說,「結果有一天,來了三個穿著技師靴的下三爛,把他的生命奪走了。我要把他們送進大牢。要是哪天我聽說他們的小菊花在托馬斯頓被人搞了,我還會寄卡片過去,祝福捅他們的人有艾滋病!」

真是慷慨激昂,加德納心裡想,等你兩年後想更上一層樓,這次定罪肯定能給你的履歷增光添彩。

但他沒再說什麼就離開了,因為他也想看到他們被定罪。

約翰·韋伯·卡頓一級謀殺罪成立,判處十到二十年徒刑,在托馬斯頓州立監獄服刑。

史蒂夫·畢雪夫·杜貝一級謀殺罪成立,判處十五年徒刑,轉送肖申克州立監獄服刑。

克里斯托弗·菲利普·昂溫在少年法庭受審,最終二級謀殺罪成立,判處到南溫德罕少年感化院管訓六個月,緩刑。

在我下筆的此刻,三件案子都還在上訴。你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卡頓和杜貝在貝西公園看女孩子或擲硬幣玩,而不遠處就是梅倫的殘缺浮屍被發現的地點,主大街橋的橋墩邊。

唐·哈格蒂和克里斯托弗·昂溫遠走他鄉。

大審當天(被告卡頓和杜貝),沒有人提到小丑。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