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布穀鳥的呼喚 J.K.羅琳 第1頁,共2頁

在厄運面前,

最不幸的是曾經幸福的人。

——波伊提烏,《哲學的慰藉》

一覺醒來,羅賓·埃勒克特深信自己會一輩子記著這一天。雖然在二十五年的人生中也算見過世面,但在此之前,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半夜十二點多,在皮卡迪利廣場中央愛神厄洛斯的雕像前,處了很久的男友馬修向她求婚了。徵得同意後,欣喜若狂的馬修坦白道,他本打算在他們剛吃了晚餐的那家泰國餐館求婚的,可沒想到旁邊坐了一對夫妻。那對夫妻悶聲不響,一直在偷聽他們談話。所以,他提議去黑魆魆的街上逛逛,但羅賓表示反對,理由是他們倆明天都得早起。最後,馬修靈光一閃,帶著一頭霧水的羅賓向厄洛斯雕像走去。雕像的臺階上,三個流浪漢縮著身子,擠在一塊,輪流喝著一瓶像是工業酒精的東西。馬修本是慎重的人,那天卻一反常態,在寒風中單膝下跪,當著三個流浪漢的面,向她求婚了。

羅賓覺得,這是史上最完美的求婚。馬修甚至準備了戒指,裝在衣服口袋裡。這是枚鑲著兩顆鑽石的藍寶石戒指,此刻就戴在她手上,大小正合適。進城的路上,她把戴戒指的手擱在腿上,一直盯著那枚戒指。現在,她和馬修有故事可說了——一個有趣的家庭故事,可以講給孩子們聽。在這個故事裡,馬修的計劃出了岔子(她很高興馬修做了計劃),但最後靈機一動,完成了求婚。她愛臺階上的流浪漢、空中的月亮,和單膝下跪、緊張不安的馬修;她愛厄洛斯雕像、破舊的皮卡迪利廣場和他們返回克拉珀姆的家所坐的黑色計程車。她已在倫敦住了一個月,但尚未喜歡上倫敦。不過現在,她幾乎愛上了倫敦的一切。地鐵裡,她周圍擠滿了臉色蒼白、動不動就破口大罵的上班族。就連他們似乎也染上了戒指的光彩。她用拇指摩挲著戒指的白金底部,出了托特納姆法院路地鐵站,走進三月寒冷的陽光中。想到可以在午餐時間去買幾本新婚雜誌看看,她不由感到一陣興奮。

羅賓邊看右手上的一張紙,邊避開正在施工的路段,在牛津街擇路而行。一路上,她吸引了無數男人的目光。不管按照什麼標準,羅賓都算得上美女:個子高挑,身材曼妙;快步疾走時,略帶金黃的紅色長髮猶如波浪上下起伏;因為寒冷,白皙的臉龐凍得紅通通的,更顯嫵媚。她將開始為期一週的文秘工作,今天是第一天。自從來倫敦和馬修同居後,她一直四處打零工。不過,這種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因為用她的話說,幾個「正兒八經」的面試機會正在等著她。

打零工最煩人的是老得找那些工作地點。來倫敦之前,她在約克郡的一個小鎮生活。和那個小鎮相比,倫敦顯得又大又複雜,令人找不到北。馬修告訴她,別到哪兒都捧著城市街道圖,讓人以為是外地來的遊客,好欺負。所以,她經常藉助粗糙的手繪地圖找路。這些手繪地圖是臨時工中介公司的一個人給她畫的。不過,她並不認為這能讓自己看著更像土生土長的倫敦人。

道路施工處圍的金屬路障和藍色隔離牆遮住了紙上所畫的半數標誌物,使羅賓認路的難度大大增加。她沿著一棟高聳的辦公樓,穿過破損的路面,朝丹麥街的大致方向前進。根據紙上標註,此樓名為「中央大廈」。往上看去,整棟樓好像一塊巨大的華夫餅,表面密密麻麻地佈滿一模一樣的格子窗。

羅賓穿過名為丹麥衚衕的小巷,來到一條小街上。小街兩旁盡是佈置得花花綠綠的商鋪,櫥窗裡擺滿各種音樂器材:吉他、電子琴以及各種跟音樂有關的小玩意兒。這條街的路面也有個大洞,用紅白相間的路障圍著。看到羅賓經過,身穿反光服的工人們吹起挑逗的口哨,羅賓假裝沒聽見。接著,她幾乎是在無意間發現了此行的目的地。

羅賓看了看錶。她一如往常地考慮到可能迷路而多留了些時間,所以早到了一刻鐘。她要找的辦公樓就位於十二號咖啡酒吧的左邊,黑色的大門看著毫不起眼。三樓對應的門鈴旁,用膠帶粘著張破爛的格子紙,紙上寫著辦公室主人的名字。換作平時,手上沒戴閃閃發亮的新戒指,她可能會對眼前的景象心生鄙夷。但今天,髒兮兮的破紙和斑駁的大門就像昨夜的那三個流浪漢,讓她覺得充滿詩情畫意。羅賓又看了看錶。藍寶石戒指閃閃發亮,看得她心臟怦怦直跳——真想一輩子盯著這顆藍寶石啊!在一陣巨大的幸福中,她決定提前上樓,向僱主表現自己的工作熱情,儘管這工作毫無價值。

羅賓伸手正要按門鈴,黑色的大門突然從裡面開啟了。一個女人衝出來。剎那間,兩人四目相對,並都做好了相撞的準備。這個幸福的早上,羅賓的感覺異常敏銳。只是匆匆一瞥,那張白皙的臉就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她們成功地避開對方,幾乎是擦身而過。那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女人急匆匆地衝上街,拐了個彎,消失在視野中後,羅賓覺得自己能清晰地回憶出那人的模樣。她之所以對那張臉印象深刻,不僅是因為那人容貌出眾,更是因為那人表情極為奇怪:怒氣衝衝卻又一臉快感。

羅賓搶在大門關上之前進了黑乎乎的樓梯井。樓梯井中間有臺小得像鳥籠的老古董電梯,圍繞電梯盤旋而上的,是同樣古老的金屬樓梯。羅賓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以免高跟鞋跟卡進金屬臺階的縫隙裡。二樓樓梯口有扇門,門上掛著鑲有邊框、貼有保護膜的廣告畫,廣告畫上面寫著「克勞迪製圖工作室」幾個字。羅賓經過那扇門,繼續向三樓前進。一直走到三樓的玻璃門前,她才終於發現僱主是做什麼工作的,因為在中介公司,誰也沒跟她提過僱主的情況。眼前的玻璃門上刻著大門外門鈴旁那張紙上的那個名字:c.b.斯特萊克,而名字下方刻著「私家偵探」四個字。

羅賓一動不動地站著,微張著嘴,感到無比驚訝。認識她的人誰也不會理解她此刻的心情。羅賓打小就有一個夢想,但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哪怕是馬修。沒想到,今天居然夢想成真了。這簡直就是上帝的恩賜(她認為這也跟那天的幸運、馬修以及那枚戒指有關,儘管仔細想想的話,這幾者之間根本沒有任何聯絡)。

羅賓邊想邊慢慢地走到玻璃門前,然後伸出左手(在昏暗的樓裡,她手上的藍寶石戒指失去了光彩),準備去開玻璃門。但沒等她碰到門把手,玻璃門就猛地開啟了。

這次不再是擦身而過了。一個十六英石重、衣冠不整的男人冒冒失失地衝出來,重重地撞到羅賓的身上。羅賓被撞得重心不穩,猛地向後倒去。她的手提包脫了手,兩條胳膊一陣狂揮,整個人眼看就要掉下高度足以致命的樓梯井了。

斯特萊克承受住了撞擊。聽到一聲尖叫後,他本能地做出了反應:飛快地伸出一條長臂,連衣服帶肉,一把抓住對方身上的某個部位;聽到第二聲尖叫——疼痛的尖叫後,他猛地一拽,把女孩拉回堅實的地面。女孩的尖叫聲仍在幾面石牆之間迴盪。斯特萊克聽到自己大喊了一聲:「天哪!」

女孩痛得縮成一團,靠在辦公室的門上,輕聲抽泣。她身體傾斜,一隻手從外套領口伸進衣服裡面,捂著胸部。看她的樣子,斯特萊克推斷自己剛才抓住的,是對方大而結實的左側乳房。濃密而亮麗的金色捲髮把女孩漲紅的臉蛋遮住了大半,但斯特萊克能看見淚水正從那隻沒被遮住的眼睛裡流淌下來。

「見鬼——對不起!」斯特萊克的聲音在樓梯井迴盪,「我沒看見你——沒想到門外會有人……」

在他們的腳下,樓下辦公室那個古怪、孤僻的平面設計師大聲喊道:「上面怎麼了?」緊接著,樓上又傳來聽不太清的嘟噥聲。樓下酒吧的老闆住在斯特萊克辦公室上方的閣樓裡,此刻正在睡覺。他們打攪了酒吧老闆的美夢,甚至可能把他吵醒了。

「進來吧……」

由於女孩靠在辦公室的門上,為避免不小心碰到她,斯特萊克用指尖推開門,領她進了辦公室。

「沒事吧?」樓下的平面設計師怨聲怨氣地喊道。

斯特萊克砰地關上辦公室的門。

「我沒事。」羅賓背對斯特萊克,用哆嗦的聲音撒謊道,但仍弓著身子,捂著胸部。片刻之後,她直起身子,滿臉通紅、眼淚汪汪地轉了過來。

撞她的人是個彪形大漢:身材高大,毛髮濃密,肚子微微鼓起,活像大灰熊。他的一隻眼睛又青又腫,眉毛底下破了皮。左臉和粗壯的脖子右側(皺巴巴的襯衫衣領敞開)分佈著一道道邊緣發白、腫得高高的抓痕,流出的血液已經凝結。

「您是斯——斯特萊克先生嗎?」

「是的。」

「我——我是臨時工。」

「什麼?」

「臨時工,‘應急’中介公司派來的。」

中介公司的名字並未掃除他臉上的疑惑。他們緊張而戒備地望著對方。

科莫蘭·斯特萊克剛剛度過了改變他人生的十二個小時。和羅賓一樣,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昨晚發生的事。眼前這個身穿整潔米黃色大衣的女孩,像是命運女神派來嘲笑他的,因為他的人生正一步步滑向萬丈深淵。他根本沒打算再找臨時工。他解僱前一個臨時工的目的,就是想終止跟中介公司所籤的合同。

「他們派你來幹多久?」

「先幹一個星期。」羅賓回答。在此之前,她從未遇到過如此冷淡的僱主。

斯特萊克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他本來就已經透支了,中介公司一星期的高額費用會讓他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可能陷入永遠也無法償清的境地。這甚至會成為他最大債主一再暗示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斯特萊克走出玻璃門,接著右轉,進了又小又黑的衛生間。插上門背後的插銷後,他對著洗手池上方那面汙跡斑斑的碎鏡子照了起來。

鏡子裡那個跟他對視的人完全談不上英俊。斯特萊克額頭又高又凸,鼻子扁闊,眉毛濃黑,活像年輕時的貝多芬,而且還是打拳擊的貝多芬。整張臉上,只有那對青腫的眼睛還過得去。頭髮濃密而蜷曲,顯得異常蓬鬆——這讓他小時候得到過不少綽號,而且有人叫他「陰毛頭」。他今年三十五歲,但看著要比實際年齡老很多。

斯特萊克塞上池底的塞子,將髒兮兮的破洗手池放滿冷水,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突突直跳的腦袋整個浸入水中,泡了十秒鐘,享受那片刻的冰涼、黑暗和寧靜。池裡的水溢位來,落到鞋面上,但他毫不理會。

昨晚發生的事一幕幕地閃過斯特萊克的腦海:他把三個抽屜的東西倒進背包,與此同時,夏洛特在一旁衝他大喊大叫。他從門口回頭望夏洛特,結果眉骨被菸灰缸砸中。他徒步穿過漆黑的城市,來到辦公室,然後在寫字檯上趴了一兩個小時。凌晨,夏洛特一路來到辦公室,大吵大鬧,撂下在公寓沒來得及說的最後幾句話。抓破他的臉後,夏洛特跑出辦公室,他決定任由她走。接著,他決定去追夏洛特,但一齣門就撞上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丫頭,救了她還得安慰她。

斯特萊克從冰冷的水中抬起頭,長舒一口氣。他的頭和臉感到既麻木又刺痛,非常舒服。他用掛在門背上的硬邦邦的毛巾擦乾臉,再次審視鏡子裡那個陰鬱的自己。抓痕上的血跡洗乾淨了,整張臉看著活像皺巴巴的枕頭。這會兒,夏洛特可能已經走到地鐵站了。促使他去追夏洛特的原因是,他生怕夏洛特做出什麼蠢事,其中包括臥軌自殺。二十五六歲那會兒,在一次天翻地覆的爭吵之後,夏洛特曾爬上一處樓頂,然後搖搖晃晃地站在上面,要跳樓自殺。也許,他應該感謝這個女孩使自己沒有追成夏洛特。經過凌晨的那場爭吵,他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這一次,他們徹底結束了。

敞開溼漉漉的衣領後,斯特萊克拉開生鏽的插銷,走出衛生間,回到辦公室。

樓外的街上響起氣壓式鑽機的聲音。羅賓背對著門,站在寫字檯前。發覺斯特萊克進門後,她迅速抽出放在衣服裡面的手。斯特萊克知道她剛才又在揉胸部了。

「你的——你沒事吧?」斯特萊克問。他儘量避免去看對方的傷處。

「我沒事。聽著,要是您不需要我的話,我走就是了。」羅賓義正詞嚴地說。

「誰說的——我需要你,非常需要,」斯特萊克聽到自己言不由衷地說,「一個星期——好的,可以。嗯——郵件在這裡……」他一把撿起門墊上的信件,扔到空無一物的寫字檯上。他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撫慰對方,「呃,你只要查收信件,接聽電話,收拾收拾東西就行——電腦密碼是‘hatherill23’,我給你寫下來……」在羅賓警惕而懷疑的目光下,他寫下電腦密碼,「給——我去裡面了。」

斯特萊克大步走進裡間辦公室,關好門,面對空無一物的寫字檯,一動不動地盯著寫字檯底下的背包。他的全部家當都在這個背包裡。因為雖然還有十分之九的東西留在夏洛特的公寓裡,但他懷疑可能永遠也見不著了。不到中午,那些東西就會遭受火燒、刀砍、手撕、漂白劑浸泡或被丟到街上。樓下的街上,鑽機的噪音響個不停。

債務如山,無法償清。無法償清債務將會很快引發可怕的後果。離開夏洛特將導致無法預料卻又無法避免的惡果,而且這惡果迫在眉睫——疲憊不堪的斯特萊克一會兒擔心這個,一會兒擔心那個,感到心煩意亂。

斯特萊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坐回到昨晚後半夜睡覺所坐的辦公椅上。從薄薄的隔斷牆另一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毫無疑問,那個臨時工正在開電腦。不用多久,那人就會發現他已經三週沒有收到任何與工作相關的郵件了。接著,那人會按他的要求開啟所有催促還款的最後通牒。斯特萊克感到筋疲力盡,渾身痠痛,飢餓難耐,最後再次趴倒在寫字檯上。他面部朝下,雙臂抱頭,捂住耳朵,以免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隔壁,一個陌生人正在一步步揭他的醜。

五分鐘後,門上傳來一陣敲門聲。快要睡著的斯特萊克猛地坐直身子。

「對不起。」

剛才,迷迷糊糊中,斯特萊克又下意識地想起了夏洛特。再次看到這個陌生女孩,他大吃一驚:女孩脫掉了大衣,只穿著合身的米色緊身毛衣,顯得非常性感。在接下來的說話過程中,斯特萊克一直把目光停留在女孩的髮際,不敢看對方身上的其他地方。

「嗯?」

「來了一位客戶。要帶他進來嗎?」

「來了什麼?」

「一位客戶,斯特萊克先生。」

斯特萊克盯著女孩,愣了幾秒,同時在心裡回味著女孩的話。

「對,好的——不,請先給我兩三分鐘時間,桑德拉,然後再帶他進來。」

女孩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斯特萊克愣了一下,納悶自己為什麼叫她桑德拉,然後一躍而起,開始收拾,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穿戴整齊,聞起來沒有異味。他鑽到寫字檯底下,從背包深處抓出一支牙膏,張開嘴,擠入三英寸。在衛生間他發現領帶弄溼了,襯衫正面濺上了點點血漬,於是立刻連撕帶扯,解下領帶,脫掉襯衫。一時間,紐扣亂飛,碰在牆壁和檔案櫃上,噼啪作響。接著,他從背包裡扯出一件皺巴巴的乾淨襯衫,手忙腳亂地穿上,最後把背包塞進空檔案櫃的背後。做完這一切,他急忙重新坐下,並檢查了一下眼角有沒有眼屎。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在想,這個所謂的客戶是否真是來找自己辦事的,事後又是否會用真金白銀支付服務費。十八個月來,斯特萊克的財政狀況日益惡化。在此期間,他逐漸明白,自己擔心這兩個問題絕非杞人憂天。直到目前,他仍在向兩個客戶追討所欠的服務費,還有個客戶甚至分文不付,因為斯特萊克的調查結果不是他想要的。他揹負的債務越來越多,本地區的租賃評估可能會使他失去租賃辦公室的資格——這間位於市中心的辦公室是他好不容易才租到的,而且斯特萊克現在根本沒有閒錢請律師。最近一段時間來,他被逼得實在走投無路,老是幻想動用各種簡單粗暴的手段討回拖欠的款項。他真恨不得提上一根棒球棒,去嚇唬嚇唬欠錢的人中那幾個厚顏無恥的無賴,看看他們在他面前瑟瑟發抖的模樣。

門再次開啟了。斯特萊克連忙放下正在掏鼻孔的食指,坐直身子,使自己看起來顯得精神而警覺。

「斯特萊克先生,這位是布里斯托先生。」

跟著羅賓進來的客戶,給人的第一印象非富即貴。那人長得倒不怎麼樣,上嘴唇很短,露出幾顆大門牙,活像兔子。皮膚呈土黃色。戴著厚厚的眼鏡,一看就知道是近視眼。但他的穿戴不同尋常,深灰色的西裝做工非常考究,泛著光澤的淺藍色領帶以及手錶、鞋子,看著也都非常名貴。

這人的襯衫潔白而挺括,相形之下,斯特萊克身上的衣服顯得更加皺巴巴。為從身形上找回點自信,斯特萊克站了起來(他身高達六英尺三),伸出毛茸茸的手,努力擺出忙得顧不上洗衣服的神情,使自己在穿著講究的來人面前不至過於尷尬。

「幸會幸會,我叫科莫蘭·斯特萊克。」

「我叫約翰·布里斯托。」那人跟斯特萊克握手,說道。他說話溫文爾雅,聲音很好聽,但口氣帶著猶豫。他的目光停留在斯特萊克那隻青腫的眼睛上。

「兩位先生喝茶還是喝咖啡呢?」羅賓問。

布里斯托說要一小杯純咖啡,斯特萊克沒有回答。他剛瞥見辦公室外間門邊的破沙發上坐著個年輕姑娘,眉毛濃密,身穿過時的粗花呢西裝。簡直難以置信,竟然一下子來了兩個客戶。該不會是中介公司派來了兩個臨時工吧?

「您呢,斯特萊克先生?」羅賓問。

「什麼?哦——純咖啡,請加兩塊糖,桑德拉。」斯特萊克回答。「桑德拉」三字一齣口,他就後悔了。他看到羅賓關門時撅了撅嘴。直到這時他才突然想起,辦公室裡沒有一點咖啡和糖,甚至連杯子也沒有。

布里斯托受邀就座後,掃視一圈破舊的辦公室,斯特萊克猜他大概會對這個辦公室感到失望。這人看上去既緊張又羞愧,像是疑心妻子出軌的丈夫,但身上透著一絲威嚴,不過這主要是因為那身名貴的行頭。斯特萊克在想,布里斯托是怎麼找上門的。鑑於他唯一的客戶沒有任何朋友(關於這一點,那個女客戶老是在電話裡向他哭訴),布里斯托不可能是別人介紹來的。

「有什麼能為你效勞的嗎,布里斯托先生?」斯特萊克靠在椅背上問。

「是——呃——其實,我想確認一下……我覺得我們以前見過。」

「真的?」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畢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不過,我記得你好像是我弟弟查理的朋友。查理·布里斯托,你還有印象嗎?他死了——出意外死的——九歲的時候。」

「啊!」斯特萊克說,「查理……對,我記得。」

關於查理這個人,他確實印象深刻。斯特萊克的童年坎坷而漂泊,經常轉學。因此他結交了許多朋友,查理·布里斯托就是其中一個。當時,斯特萊克剛轉學到倫敦的一所學校,而很不安分、無所顧忌但討人喜歡的查理是一幫哥兒們中的「老大」。查理只看了個子高大、說話帶著濃重康沃爾口音的斯特萊克一眼,就立刻宣佈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二當家」。接下來的兩個月,兩人成了鐵哥們,一塊幹了很多壞事。童年時的斯特萊克總是羨慕其他孩子家裡井井有條、其樂融融,羨慕他們可以多年擁有自己的臥室。他對查理的家記憶猶新——房子富麗堂皇,附帶一大片陽光燦爛的草坪和一個樹屋,查理的母親還會給他們做冰鎮檸檬汁。

但接著,斯特萊克遭遇了有生以來令他感到最為震驚的事。那年復活節假期過後的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告訴他們,查理死了,永遠不會回學校了。查理在威爾士度假時,在採石場邊上騎車,結果摔下了懸崖。班主任是個尖酸刻薄的老太婆,當時忍不住對全班同學說:「大家都知道,查理經常不聽大人的話。大人們明確告誡過他別去採石場附近騎車,但他就是不聽,也有可能是為了賣弄自己的車技。」說到這裡,那老太婆不得不打住,因為第一排的兩個女生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從那天起,一看到或想到採石場,斯特萊克腦中就會浮現出一個金髮男孩的笑臉。接著,那男孩的身體就會變得四分五裂。這麼多年來,想起那個巨大的黑洞、那處陡峭的懸崖和那塊導致查理出事的石頭,斯特萊克總會不寒而慄。他懷疑當年的同班同學也都會像他這樣。

「對,我記得查理。」斯特萊克說。

布里斯托的喉結微微動了動。

「太好了。對了,我找到你是因為你的名字。我記得很清楚,那年復活節假期,出事的前幾天,查理說起過你——‘我朋友斯特萊克’,‘科莫蘭·斯特萊克’。你的名字很特別,對吧?你知道‘斯特萊克’這個名字的來源嗎?除了你,我從沒遇到過其他叫這個名字的人。」

像布里斯托這樣的人,斯特萊克不是第一次見了。他們一有機會就東拉西扯,什麼天氣啦、交通擁堵費啦、愛喝什麼熱飲啦,反正就是拖著,遲遲不說來找他的緣由。

「我聽說和稻穀有關。」斯特萊克回答,「和稻穀稱量有關。」

「真的嗎?真的和‘攻擊’、‘罷工’無關?哈哈……嗯,其實,我是有件事想找人幫忙處理,然後就在電話號碼簿上找到了你的名字。」說到這裡,布里斯托抖起了腿,「也許,你可以認為這——嗯,這就像——就像一個預兆,來自查理的預兆,表明我來找你是對的。」

布里斯托又動了動喉結,嚥了一下口水。

「好吧。」斯特萊克謹慎地附和道。他希望對方沒把他錯當成靈媒。

「其實,我來找你,是為了我妹妹的事。」布里斯托接著說。

「噢,她遇到麻煩了?」

「她死了。」

斯特萊克差點脫口而出:「什麼,她也死了?」不過他把這話嚥了回去,小心地說了句:「太遺憾了。」

布里斯托點了下頭,以示感謝。

「我——這事不太容易。首先,你得知道我妹妹的名字叫——盧拉·蘭德里。」

聽到布里斯托說妹妹死了,斯特萊克重新燃起了希望:生意來了。但這希望剛剛燃起,就立刻被澆滅了。斯特萊克感覺肚子好像捱了重重一拳。坐在他對面的這人就算沒得精神病,也患有妄想症。要知道盧拉·蘭德里可是個大美人,四肢修長,五官精緻,皮膚呈健康的咖啡色,而對面這人臉色蒼白,長得活像兔子。他們倆是同胞兄妹的可能性,就跟世上存在兩片完全相同的雪花一樣,根本不存在。

「她是我父母收養的。」布里斯托像是知道斯特萊克在想什麼,輕聲說,「我們都是收養的。」

「哦。」斯特萊克說。回想起那幢富麗堂皇、井井有條的大房子和數英畝的陽光燦爛的花園,記憶力驚人的他,腦中不由浮現出一個畫面:野餐桌上,頭髮金黃、儀態雍容的母親正在招呼大家吃東西;父親看著有點嚇人,說話聲音低沉渾厚,聽著不太熱情;一個年紀明顯比查理大的男孩小口吃著水果蛋糕;查理在扮小丑逗母親笑;整個畫面中沒有女孩。

「你沒見過盧拉。」跟剛才一樣,布里斯托像是知道斯特萊克在想什麼,「我父母是在查理死後才收養她的。她來的時候已經四歲了,在那之前她在福利院待了幾年。我那時將近十五歲。我仍然記得自己站在大門口,看到我父親抱著她從車道上走過來。她戴著頂紅色針織小帽子。我母親現在還留著那頂帽子。」

說到這裡,布里斯托突然無緣無故地哭了起來:雙手捂著臉,弓著背,邊哭邊哆嗦,指縫間不斷滲出眼淚和鼻涕。他哭個不停,幾次眼看就要平靜下來,結果卻哭得更兇了。

「對不起——對不起——天哪……」

布里斯托又喘氣又打嗝,把揉成一團的手帕塞到眼鏡底下,擦了擦淚水,努力使自己恢復平靜。

門開了,羅賓端著托盤回來了。布里斯托別過臉,肩膀哆嗦著,上下起伏。通過開啟的門,斯特萊克又瞥了一眼辦公室外間那個一身正裝的姑娘。姑娘在看《每日快訊》,此時她的目光越過報紙,怒瞪著他。

羅賓從托盤上端下兩杯咖啡、一壺牛奶、一碟糖和一盤巧克力餅乾。斯特萊克從未在辦公室見過這些東西。羅賓對他的道謝報以禮節性的一笑,然後準備離開。

「等一下,桑德拉。」斯特萊克說,「你能不能……」

布里斯托在低聲喘著氣。斯特萊克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紙,攤到膝蓋上,龍飛鳳舞但儘量清楚地寫道:

請用「谷歌」搜尋一下盧拉·蘭德里是否曾被收養。如果是,搜尋一下收養她的人是誰。請不要跟外面那個女人討論這事(對了,那女人是來這裡幹什麼的?)。搜尋到上面兩個問題的答案後,寫到紙上,進來交給我,但不要說出來。

斯特萊克把紙條遞給羅賓,羅賓不聲不響地接過去,轉身離開了。

「對不起——真對不起。」門關上後,布里斯托喘著氣說,「這是——我平時不是這樣的——我已經回去上班,見了幾個客戶……」說到這裡,布里斯托連做了幾個深呼吸。他雙眼變得通紅,看著更像大白兔了,右腿仍在不停地抖動。

「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布里斯托又深吸一口氣,輕聲說,「盧拉……我母親也快死了……」

斯特萊克對著那盤巧克力餅乾直流口水,他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但布里斯托正抖著腿,又抽鼻子又抹眼淚,如果現在開始吃點心,可能會讓對方覺得他毫無同情心。外面街上,氣壓式鑽機仍在像機關槍那樣響個不停。

「盧拉死後,我母親徹底絕望了。精神完全崩潰。她的癌症本來應該慢慢康復的,現在又復發了。醫生說他們已經無能為力。我的意思是說,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查理死的時候,她就差點崩潰。我父親認為再收養一個孩子對她可能會有好處。而且他們之前就一直想要個女孩。當時,他們申請繼續收養孩子不太容易得到批准,但盧拉是混血兒,很難找到願意收養的家庭,所以,」布里斯托哽咽了一下,繼續說,「他們就把她收養了。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長得很漂——漂亮。跟我母親在牛津街購物時,有人發現了她。然後,雅典娜模特公司簽了她。雅典娜模特公司是家非常有名的模特公司。她十七歲就成了全——全職模特。她死的時候,身價差不多是一千萬。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告訴你這些事。你很可能早就知道了。每個人都知道——自認為知道——關於盧拉的所有事。」

布里斯托笨拙地端起杯子。由於雙手抖得很厲害,他把杯裡的咖啡灑到了筆挺的西褲上。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斯特萊克問。

布里斯托顫抖著放下杯子,然後握緊雙手。

「他們說我妹妹是自殺,但我不相信。」

斯特萊克想起電視裡的畫面:幾個人用擔架把裝在黑色運屍袋裡的屍體抬進救護車,現場閃光燈大作,運屍袋閃閃發亮。救護車開始移動,無數攝影記者聚到車邊,舉起攝像機,對著黑乎乎的車窗拍個不停,一時間白光狂閃。關於盧拉·蘭德里之死,斯特萊克知道的遠遠超過他打算知道的。在英國,凡是正常的人可能都是如此。由於受到媒體的狂轟濫炸,不管願不願意,你對此事的興趣都會越來越大。沒等反應過來,你就已經對事情的經過了如指掌,並形成頑固的看法,不再適合擔任陪審員了。

「他們不是進行屍檢了嗎?」

「是的,但負責此案的探長從一開始就認定盧拉是自殺,而他之所以這麼肯定,僅僅是因為盧拉一直在吃治療心理疾病的藥物。那個探長忽略了許多疑點——某些疑點,甚至網上的很多人都已經發現了。」

布里斯托用指頭戳了戳辦公桌上本該放電腦的地方,以表示此事的荒謬和對那名探長的不滿。

這時,外面傳來幾下象徵性的敲門聲,接著門開啟了。羅賓大步走進來,遞給斯特萊克一張紙條,然後又出去了。

「對不起,你不介意吧?」斯特萊克說,「我一直在等這條資訊。」

為避免布里斯托從背面看到紙條上的內容,斯特萊克把它攤到膝蓋上看了起來:

盧拉·蘭德里四歲時被亞力克·布里斯托爵士和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收養。之前,她的名字一直叫盧拉·布里斯托,做了模特後,開始隨母親的姓。她有個做律師的哥哥,名叫約翰。坐在外面的姑娘是布里斯托先生的女友,也是他事務所裡的秘書。他們在「蘭德里、梅和帕特森」律師事務所工作。那家事務所由盧拉和約翰的外公建立。事務所主頁上有約翰·布里斯托的照片。和您說話的這個人跟約翰·布里斯托長得完全一樣。

看罷,斯特萊克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腳邊的廢紙簍,同時感到一陣驚喜:約翰·布里斯托沒有得妄想症。而他自己呢,似乎遇到了一個不錯的臨時工,在工作主動性和標點使用上都比之前的出色。

「對不起,我們繼續吧。」斯特萊克對布里斯托說,「你剛才在說——屍檢的事?

「是的。」布里斯托用沾滿眼淚和鼻涕的手帕擦鼻頭,繼續說道,「嗯,我不否認盧拉存在問題。事實上,她讓我母親傷透了心。差不多是從我父親死後開始的——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到處都是關於她的新聞……她因為涉毒,被學校開除,然後離家出走,跑到倫敦;我母親找到她時,她在跟一幫吸毒者鬼混。毒品加重了她的心理問題。她多次從治療中心逃走。不過最後,他們終於意識到她患了躁鬱症,開始對症用藥。從那以後,她只要吃藥就沒事。不知道的話,你根本看不出來她有什麼問題。就連驗屍官都承認她一直在吃藥,有屍檢報告為證。

「可是,警方和驗屍官抓著盧拉的過去不放。他們堅持認為,她是因為抑鬱而自殺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她死的前一天早上,我還見過她。當時她的狀態毫無問題。她過得越來越順,尤其是在事業上。她剛簽了一份合約,兩年時間,五百萬報酬。她叫我幫忙看一下合同。我看了,發現那完全是份美差。設計師是她的好朋友,名叫索梅。你應該聽過他的大名吧?人家幾個月前就跟盧拉預約了,讓她去摩洛哥拍攝。她很喜歡那裡,而且馬上就要去了。所以你看,她完全沒有理由自殺。」

斯特萊克禮節性地點點頭,心裡卻不以為然。根據經驗,他知道自殺者善於裝出對未來充滿期待的樣子,但其實根本沒打算繼續活下去。雖然死的前一天早上,盧拉表現得積極樂觀,但經過一個白天又半個晚上,她完全有可能變得消沉而絕望。這是有先例的。斯特萊克記得,皇家步槍隊的一名中尉過生日時還好好的,結果當晚就自殺了。根據所有人的描述,那名中尉在生日聚會上有說有笑,非常快樂,但當天晚上,本已睡下的他悄悄起床,給家人寫了張紙條,讓他們報警,但不要去車庫。他的屍體是十五歲的兒子發現的。當時,他兒子急匆匆地穿過廚房去車庫取腳踏車,沒有看到紙條,結果發現父親在車庫上吊自殺了。

「除此以外,」布里斯托說,「還有其他證據,確鑿的證據。首先是唐姿·貝斯蒂吉的證詞。」

「她是盧拉的鄰居吧?說她聽到樓上有人吵架?」

「一點沒錯!她聽到有個男的在樓上大吼大叫,就在盧拉掉下陽臺之前!但警方完全無視她的證詞,僅僅是因為——那個,她有過吸食可卡因的前科。可這並不意味著她聽不出吵架的聲音。直到現在,她仍然一口咬定盧拉墜樓前在跟一個男的吵架。就在最近,我剛跟唐姿討論過盧拉的事,所以知道得這麼清楚。我們事務所正在處理唐姿離婚的事。我有把握說服她來跟你談談。

「其次,」布里斯托目不轉睛地望著斯特萊克,努力揣度後者的反應,繼續說道,「有監控錄影為證。監控錄影顯示,盧拉墜樓前二十分鐘左右,有個男人朝‘肯蒂格恩花園’走去,而盧拉被殺後,同一個男人飛也似的逃離了‘肯蒂格恩花園’。直到現在,警方都沒查出那人是誰,也沒查出那人在哪兒。」

說到這裡,布里斯托鬼鬼祟祟又迫不及待地把手伸進上衣內袋,掏出一個微微壓皺的乾淨信封,遞向斯特萊克。

「我都寫下來了,具體的時間和事情的經過都在這裡。你看了肯定會覺得非常有道理。」

這個信封並不能使斯特萊克認可布里斯托的推斷。類似的東西斯特萊克以前也見過:因為無聊或偏執而寫的毫無根據、字跡潦草的「材料」;沒有任何說服力的根據寵物的行為推匯出的理論;為說明一系列臆想的巧合而編造出複雜的時間表。布里斯托眨了眨左眼。他的一條腿狂抖不止,抓著信封的手也不停地哆嗦。

斯特萊克愣了一小會兒,想想布里斯托各種緊張的表現,又看看他不凡的穿戴:鞋子顯然是手工製作的,蒼白的手腕上露出江詩丹頓手錶。這人有的是錢,也肯定不會賴賬。他委託的事,說不定得花費很長時間,由此獲得的報酬足以支付債務中迫在眉睫的一些欠款。最後,斯特萊克嘆了口氣,又在心裡罵了自己,然後說:「布里斯托先生……」

「叫我約翰就行。」

「約翰……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我覺得你是在浪費錢。」

布里斯托蒼白的脖子和相貌平平的臉上頓時出現許多紅斑。他沒有收回手,仍然擺著遞信封的姿勢。

「浪費錢?什麼意思?」

「對於你妹妹的死,警方肯定像對待其他案子那樣,進行了徹底偵查。幾百萬人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密切關注著警方的每一步行動。他們肯定會比平常加倍仔細。親人自殺確實讓人很難接受——」

「我不接受,永遠也不接受。她沒有自殺,她是被人推下陽臺的。」

外面鑽機的噪音突然停止。布里斯托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不止,格外刺耳。他就像被逼急的老實人,眼看就要暴跳如雷。

「我明白了,我懂你的意思。你也不例外,對吧?又一個書呆子心理學家?查理死了,我父親死了,盧拉死了,我母親也快死了——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我需要的是心理醫生,而不是偵探。這樣的話,我他媽的已經聽過一百遍了!」

布里斯托騰地站起身,同時齜著大齙牙,臉和脖子漲得通紅。

「我有的是錢,斯特萊克。我不是在炫富,而是想讓你知道。我父親給我留下了一筆可觀的信託基金。我瞭解過這種事情的行價,我願意付雙倍的錢。」

雙倍報酬!斯特萊克曾是極有良知的人,但在命運的一再打擊下,他的良知已逐漸淡化。聽到布里斯托的這句話,斯特萊克徹底拋棄了良知。他那個卑鄙的自我已經開始想入非非:幹上一個月,就足以支付臨時工的工資和拖欠的一部分房租;幹上兩個月,就可以再還一些迫在眉睫的債務……幹上三個月,就可以還清大部分債務……幹上四個月……

但是這時,約翰·布里斯托攥著斯特萊克拒收的那個信封,開始朝門口走去,邊走邊扭過頭說:

「我來找你完全是因為查理的關係。但來之前,我做過調查,對你多少有些瞭解。我沒有傻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你當過憲兵,曾在特別調查局服役,對吧?還得過勳章。老實說,我對你的辦公室沒有什麼好印象。」布里斯托幾乎開始吼了。斯特萊克發現,辦公室外間,兩個女人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不知從什麼時候停止了。「不過顯然我錯了。你原來有資本拒絕接活兒。很好!就當我沒來過這裡。我就不信找不著別的人了。對不起,打攪你了。」

兩三分鐘裡,從薄薄的隔斷牆那頭,一直傳來兩個男人的說話聲,而且變得越來越清晰。鑽機的噪音突然停止後,布里斯托的話更是聽得一清二楚。

羅賓努力表現得像是斯特萊克的固定秘書,不讓布里斯托的女友看出她只是臨時工,剛為一個私人偵探工作了半小時。她這麼做,完全是因為心情不錯。聽到裡間突然傳出吼叫聲,羅賓竭力不流露出任何驚訝之情,但不管導致兩個男人發生衝突的原因是什麼,她都本能地支援布里斯托。斯特萊克從事的工作和那雙黑眼睛具有一種飽經風霜的魅力,但他對待自己的態度實在令她氣憤,何況她仍感到左胸陣陣痠痛。

自從布里斯托的聲音蓋過鑽機的噪音,他女友就一直盯著裡間辦公室的門。這姑娘長得一臉兇相:身材粗壯,頂著一頭軟塌塌的短髮。雖然經過了修剪,仍能看出原來的眉毛是一字眉。羅賓經常發現,夫妻大都是般配的——當然,受金錢等因素影響,相貌相差甚遠的兩個人也可能結為夫妻。羅賓對布里斯托很有好感,因為根據那身做工考究的行頭判斷,布里斯托完全有條件找個漂亮得多的姑娘,何況他還擁有一家知名的律師事務所。羅賓推測,眼前的姑娘可能並不像看上去的那麼兇。

「你真的不喝咖啡嗎,艾莉森?」羅賓問。

那姑娘看了一下四周,似乎對有人跟她說話感到很意外,似乎早已忘記羅賓的存在。

「不喝,謝謝。」那姑娘沉聲道。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聲音非常好聽。「我就知道他會碰壁的。」她居然幸災樂禍地補充道,「我一直勸他不要鑽牛角尖,可他就是不聽。聽起來,這個所謂的偵探好像把他拒絕了。真是太好了。」

羅賓肯定流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因為艾莉森有些不耐煩地做了解釋。

「對約翰來說,接受事實的話可能會好一點。她是自殺的。家裡其他人全都接受了這個事實,我不明白約翰為什麼就不能接受。」

假裝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沒有任何意義。所有的人都知道盧拉·蘭德里的事:在一月份一個零下幾度的深夜跳樓自殺了。羅賓仍然記得清清楚楚,聽到那個模特跳樓自殺的訊息時,自己正身穿睡袍,站在父母家廚房的洗碗池旁邊。從收音機聽到那條訊息後,她輕輕地驚叫一聲,然後跑出廚房,去告訴在她父母家過週末的馬修。不過是死了一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她為什麼如此大驚小怪呢?原因是羅賓非常羨慕盧拉·蘭德里的美貌:皮膚黝黑且泛著健康的光澤,五官精緻,雙眼炯炯有神。相反,她不太喜歡自己的膚色,嫌自己看著像擠奶工。

「她死了沒多久。」

「三個月了。」艾莉森邊抖開《每日快訊》邊說,「他水平怎麼樣,這個人?」

艾莉森進門後打量這間破舊、髒亂、逼仄的接待室時,曾流露出鄙夷的神色,羅賓剛才在網上看到艾莉森工作的辦公室嶄新而寬敞,因此,出於自尊而不是為了維護斯特萊克,她冷冷地回答:

「非常不錯,他的水平數一數二。」

說完,羅賓撕開一個印有貓咪圖案的粉紅色信封,並故意表現出下面的神情:天天都在處理各種緊急事務,而且這些事務的複雜性和趣味性遠遠超乎艾莉森的想象。

與此同時,在裡間辦公室,斯特萊克和布里斯托正在相互對峙:一個怒氣衝衝,另一個想方設法,希望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不失顏面地收回剛才的話。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斯特萊克,」布里斯托沙啞地說,「就是討回公道!」他那張瘦削的臉漲得通紅。

布里斯托像是敲擊了一下某個神聖的音叉。他的話穿過破舊的辦公室,在斯特萊克的胸中激起一陣聽不見的轟鳴。在其他的一切化為灰燼之後,布里斯托終於找到斯特萊克保護的那團火種。斯特萊克急需用錢,而布里斯托給出了一個可以使他拋開所有顧慮的理由。

「好,我明白了。真的,約翰,我明白了。過來坐下吧。要是你仍想讓我幫忙的話,我會非常樂意的。」

布里斯托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斯特萊克。辦公室裡頓時變得一片寂靜,只聽得到樓下工人們的叫喊聲。

「你想讓你——呃,妻子,對吧——進來嗎?」

「不。」布里斯托回答。他仍然很緊張,一隻手抓著門把手。「艾莉森認為我不該來。說實話,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跟來。可能是覺得你會拒絕我吧。」

「請——坐。我們來好好談談這事吧。」

布里斯托猶豫了片刻,然後朝剛才的座位走去。

斯特萊克終於忍不住了,抓起一片巧克力餅乾,整個塞進嘴裡。然後,他從辦公桌抽屜拿出一本沒用過的筆記本,飛快地開啟,又伸手抓過一支筆,並趕在布里斯托重新坐下前,嚥下嘴裡的餅乾。

「能把那個給我嗎?」斯特萊克指著布里斯托仍抓在手上的信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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