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有些事你不妨瞭解一下。」斯特萊克說。

雪簌簌地落在樹葉上,落在冰封的池塘裡,丘位元坐在那兒,把他的箭對準天空。

「你認為伊麗莎白的寫作‘是拙劣的衍生品’,對嗎?」斯特萊克問範克特。「你們都曾學習詹姆斯一世時期的復仇悲劇,因此你們的寫作風格有些相似。但是我想,你非常善於模仿別人的作品。」斯特萊克對塔塞爾說。

他早就知道,如果他把範克特叫走,她肯定會跟過來,早就知道她會擔心他在外面的黑暗中會告訴作傢什麼。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雪落在她的毛領子上,落在她鐵灰色的頭髮上。斯特萊克就著遠處俱樂部窗戶透出的微弱的光,依稀能夠辨認出她面部的輪廓。她那緊張而空洞的目光著實令人難忘。她有著鯊魚那樣呆滯、無神的眼睛。

「譬如,你把埃爾斯佩思·範克特的風格模仿到了極致。」

範克特無聲地張大嘴巴。在那幾秒鐘裡,除了落雪的簌簌聲,四下裡只有伊麗莎白·塔塞爾肺部發出的勉強可以聽見的呼哨聲。

「我從一開始就認為,奎因一定抓住了你的什麼把柄,」斯特萊克說,「你根本不像那種會讓自己變成私人提款機和打雜女僕的女人,也不可能選擇留下奎因、放走範克特。言論自由什麼的都是胡扯……那篇模仿埃爾斯佩思·範克特的小說、害得她自殺的諷刺作品,是你寫的。這麼多年來只有你的一面之詞,說歐文把他寫的文章給你看過。實際情況是反過來的。」

四下裡一片寂靜,只有大雪不斷堆積的簌簌聲,和伊麗莎白·塔塞爾胸腔裡輕輕發出的奇怪聲音。範克特目瞪口呆,看看代理,又看看偵探。

「警察懷疑奎因在敲詐你,」斯特萊克說,「但你編了個感人的故事糊弄他們,說你借錢給奎因是為了奧蘭多。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你一直在還歐文的債,是嗎?」

他想刺激伊麗莎白說話,可是她一言不發,繼續直勾勾地瞪著他,在慘白的、相貌平平的臉上,一雙空洞的黑眼睛像兩個黑洞。

「我們一起吃飯時,你是怎麼描述你自己的?」斯特萊克問她,「‘一個百分之百清白的老處女’?不過你給自己的失意找到了一個發洩口,是不是,伊麗莎白?」

範克特原地動了動,伊麗莎白那雙瘋狂而空洞的眼睛突然轉向他。

「那滋味好受嗎,伊麗莎白?姦淫和殺戮你認識的每一個人?惡毒和淫穢的總爆發,向每個人報仇雪恨,把自己描繪成那個無人喝彩的天才,狂砍亂劈每一個擁有更成功的愛情生活、和更美滿的——」

黑暗中一個聲音在輕輕說話,斯特萊克一時不知道它來自哪裡。那聲音奇怪、陌生、尖厲而病態:是一個瘋女人想要表達無辜和仁慈的聲音。

「不,斯特萊克先生,」她輕聲說,像一位母親告訴睏倦的孩子不要坐起來,不要掙扎,「你這個可憐的傻瓜。你這個可憐的人。」

她強發出一聲笑,引得胸腔劇烈起伏,肺裡傳出呼哨聲。

「他在阿富汗負了重傷,」她用那種怪異的、溫柔低緩的聲音說,「我認為他有炸彈休克症。腦子壞掉了,就像小奧蘭多一樣。他需要幫助,可憐的斯特萊克先生。」

隨著呼吸加速,她的肺部咻咻作響。

「你應該買個面罩的,伊麗莎白,是不是?」斯特萊克問。

他似乎看見她的眼睛變得更黑、更大,兩個瞳仁隨著腎上腺素的激增而放大。那雙男性般的大手彎曲成爪子。

「以為自己設計得很周到,是嗎?繩索,偽裝,保護自己不受酸液侵蝕的防護服——但你沒有意識到你會因為吸入煙霧而身體受損。」

寒冷的空氣使她的呼吸更加困難。在驚慌中,她的聲音彷彿充滿性的亢奮。

「我想,」斯特萊克說,帶著恰到好處的冷酷,「這簡直把你逼瘋了,是不是,伊麗莎白?最好希望陪審團能相信那一套,是不是?真是浪費生命啊。你的事業泡湯了,沒有男人,沒有孩子……告訴我,你們倆之間有沒有過失敗的媾和?」斯特萊克注視著那兩人的輪廓,直言不諱地問,「這個‘軟蛋’……讓我聽了覺得這才是歐文在那本真的《家蠶》裡對現實的影射。」

那兩人背對著亮光,他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他們的肢體語言給了他答案:立刻避開對方,轉過來面對他,像是表示出某種統一戰線。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斯特萊克問,注視著伊麗莎白黑乎乎的輪廓。「在埃爾斯佩思死後?可是後來你又移情別戀菲奈拉·瓦德格拉夫,是不是,邁克爾?看得出來,保持那種關係並不麻煩,是不是?」

伊麗莎白倒抽一口氣。似乎斯特萊克擊中了她。

「看在老天的分上。」範克特吼了一句。他已經對斯特萊克很惱火了。斯特萊克沒有理睬這句含蓄的指責。他仍然在伊麗莎白身上下功夫,不斷刺激她,而在大雪紛飛中,她那咻咻作響的肺在拼命地獲取氧氣。

「奎因在河濱餐廳忘乎所以,開始大聲嚷嚷那本真的《家蠶》裡的內容,肯定把你給激怒了,是不是,伊麗莎白?而且你還警告過他,書的內容一個字也別透露?」

「瘋了。你真是瘋了,」她耳語般地說,鯊魚般的眼睛下擠出一絲笑容,黃色的大板牙閃閃發光,「戰爭不僅讓你變成殘廢——」

「很好,」斯特萊克讚賞地說,「這才是大家跟我描述的那個盛氣凌人的女強人——」

「你跛著腿在倫敦轉悠,一心就想上報紙,」她喘著粗氣說,「你就跟可憐的歐文一樣,跟他一樣……他多麼喜歡上報紙啊,是不是,邁克爾?」她轉身向範克特求助,「歐文是不是酷愛出名?像小孩子躲貓貓一樣玩失蹤……」

「你慫恿奎因去藏在塔爾加斯路,」斯特萊克說,「那是你的主意。」

「我不想再聽了,」她輕聲說,大口呼吸著寒冷的空氣,肺裡發出聲聲哨音,然後她提高音量,「我不聽,斯特萊克先生,我不聽。沒有人會聽你說話,你這個可憐的蠢貨……」

「你告訴我,奎因貪婪地想得到稱讚,」斯特萊克說,也把音量提高,蓋過伊麗莎白想要壓倒他的高亢尖利的獨白,「我想,他幾個月前就把他構想的《家蠶》的全部情節告訴了你,我想,書裡以某種方式寫到了這位邁克爾——也許不像虛榮狂那麼粗俗低階,而是因不能勃起而受到嘲笑?‘你們倆的報應來了’,是不是?」

正如他預料的那樣,伊麗莎白聽了這話倒抽一口冷氣,停止她那癲狂的獨白。

「你告訴奎因《家蠶》聽上去非常出色,會成為他最優秀的一部作品,會獲得巨大的成功,但他最好對書的內容保持沉默,千萬不要聲張,以免惹來官司,也便於一旦公開後引起轟動。這個時候,你一直在寫你自己的那個版本。你有足夠的時間把它寫好,是不是,伊麗莎白?二十六年獨守空房,作為牛津的高材生,你到現在能寫出一大堆書了……可是你會寫什麼呢?你根本就沒有過完整的生活,是不是?」

伊麗莎白臉上閃過赤裸裸的憤怒。她的手指在彎曲,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斯特萊克希望她屈服,希望她妥協,但那雙鯊魚般的眼睛似乎在等待機會,等待他露出破綻。

「你根據謀殺計劃精心創作了一部小說。掏空內臟和用酸潑灑屍體,並沒有什麼象徵意義,只是用來妨礙法庭取證——但每個人都把它看成了文學。

「你還讓那個愚蠢而自戀的混蛋與你共謀,一起策劃了他自己的死亡。你告訴他,你有一個絕妙的主意,可以讓他達到最大限度的名利雙收:你們倆上演一場公開的爭吵——你說那本書太有爭議了,不能出版——然後他就鬧失蹤。你就開始散佈關於那本書內容的傳言,最後,當奎因讓別人找到他時,你就保證他一舉成名,大紅大紫。」

伊麗莎白在搖頭,可以聽見她的肺部在費力地喘氣,但那雙呆滯的眼睛仍然死盯著斯特萊克的臉。

「他交了書稿。你推遲了幾天,一直等到篝火夜,確保有許多美妙的聲音轉移別人的注意力,然後你把幾份假的《家蠶》遞給費舍爾——為了讓更多的人議論這本書——遞給瓦德格拉夫和這位邁克爾。你假裝上演一場公開爭吵,之後跟蹤奎因去了塔爾加斯路——」

「不。」範克特說,顯然已無法控制自己。

「是的,」斯特萊克毫不留情地說,「奎因沒想到要害怕伊麗莎白——那可是他本世紀東山再起的同謀者啊。我認為,他幾乎忘記了這麼多年他對你所做的一切是敲詐,是不是?」他問塔塞爾,「他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缺錢問你要,你有求必應。我懷疑你們早已不再談到那篇仿作,而當年正是它毀了你的生活……

「你知道我認為奎因讓你進屋後發生了什麼嗎,伊麗莎白?」

斯特萊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一幕:拱形的大窗戶,屋子中央的屍體,像一幅猙獰可怖的靜物圖。

「我想,你讓那個天真、自戀的可憐蟲擺姿勢拍宣傳照片。他當時跪著嗎?真書裡的主人公是在懇求或祈禱嗎?或者,他像你的《家蠶》裡那樣被捆綁起來?奎因喜歡那樣,是不是,被捆綁著擺造型?他被捆綁後你很容易走到他身後,用那個金屬製門器砸碎他的頭,是不是?在附近煙火聲的掩護下,你把奎因打昏,用繩子捆起來,剖開他的身體——」

範克特驚恐地發出一聲窒息的呻吟,可是塔塞爾又說話了,裝出一副安慰的腔調,低言細語:

「你真應該去看看病了,斯特萊克先生。可憐的斯特萊克先生。」接著,斯特萊克吃驚地看到她探過身,想把一隻大手搭在他落滿雪花的肩頭。斯特萊克想起這雙手曾經做過的事,本能地往後一退,她的胳膊落空了,重重地垂在身體旁邊,條件反射般地攥緊手指。

「你把歐文的內臟和那部真正的書稿裝進一個大帆布袋。」偵探說。伊麗莎白已經離他很近,他又聞到了香水和常年抽菸混合的氣味。「然後,你穿上奎因的大衣,戴上他的帽子,離開了。去把偽《家蠶》的第四份書稿塞進凱瑟琳·肯特的信箱,為了最大限度地增加嫌疑者,也為了誣陷另一個女人,因為她得到了你從未得到的東西——性愛,友情。她至少有一個朋友。」

伊麗莎白又假笑一聲,但這次笑聲裡透著躁狂。她的手指仍在一屈一伸,一屈一伸。

「你和歐文肯定會特別投緣,」她低聲說,「是不是這樣,邁克爾?他是不是會跟歐文相處得特別投緣?變態的幻想狂……人們都會笑話你的,斯特萊克先生。」她喘得更厲害了,慘白、僵硬的臉上,瞪著那雙呆滯而空洞的眼睛。「一個可憐的瘸子,想再次製造成功的轟動效果,追趕你那大名鼎鼎的父——」

「所有這些你有證據嗎?」範克特在紛飛的雪花中問道,他因為不願相信而聲音粗啞。這不是寫在紙上的悲劇,不是舞臺上的死亡場景。他身邊站著學生時代的密友,不管後來的生活對他們做了什麼,但想到他在牛津認識的那個難看、蠢笨的姑娘,竟然變成了一個能犯下詭異謀殺案的女人,他覺得實在無法忍受。

「是的,我有證據,」斯特萊克輕聲說,「我找到了另一臺電動打字機,跟奎因那臺的型號完全一樣,裹在一件黑色罩袍和沾有鹽酸的防護服裡,還放了石頭增加重量。我碰巧認識一個業餘潛水員,他幾天前把它撈了上來。它原先一直沉在圭提安某處臭名昭著的懸崖——地獄之口底下,多克斯·彭吉利那本書的封面畫的就是那個地方。我想,你去拜訪彭吉利時,她領你去看了那裡,是不是,伊麗莎白?你是不是拿著手機獨自回到那裡,跟她說你需要找個訊號好的地方?」

她發出一聲恐怖的呻吟,像一個男人肚子被打了一拳發出的聲音。剎那間,沒有人動彈,接著塔塞爾笨拙地轉過身,磕磕絆絆地跑起來,離開他們身邊,返回俱樂部。門開啟又關上,一道長方形的橙黃色亮光閃了一下,隨即便消失了。

「可是,」範克特說,往前跨了幾步,又有些狂亂地扭頭看著斯特萊克,「你不能——你得去阻止她!」

「我想追她也追不上呀,」斯特萊克說,把菸蒂扔在雪地上,「膝蓋不給力。」

「她什麼事都做得出——」

「可能是去自我了斷。」斯特萊克贊同道,掏出手機。

作家呆呆地望著他。

「你——你這個冷血的混蛋!」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斯特萊克說,一邊按下號碼,「準備好了嗎?」他對著手機說,「咱們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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