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五分鐘。

實際上,她只需要三分鐘。凱瑟琳被羅賓的真摯和表現出的理解所感動,同時驚慌失措的皮帕也鼓勵她讓斯特萊克進來,看看最糟糕的結果是什麼,因此,當斯特萊克終於敲門時,皮帕幾乎是欣然前去開門。

隨著斯特萊克的到來,客廳似乎一下子小了許多。斯特萊克站在凱瑟琳身邊,看上去那麼人高馬大,而且幾乎毫無必要地透出十足的男子氣。凱瑟琳把聖誕裝飾品拿開後,屋裡只有一把扶手椅,斯特萊克坐進去,椅子頓時顯得很小。皮帕退縮到沙發頂端,坐在扶手上,既恐懼又帶有一點挑釁地瞟著斯特萊克。

「你想喝點什麼嗎?」凱瑟琳瞥了一眼穿著厚大衣的斯特萊克,他那雙十四碼的大腳敦敦實實地踩在她渦旋花紋的地毯上。

「來杯茶就好了。」他說。

她轉身朝小廚房走去。皮帕發現自己單獨跟斯特萊克和羅賓待在一起,頓時緊張起來,趕忙跟在凱瑟琳身後。

「她們主動給我倒茶了,」斯特萊克悄聲對羅賓說,「說明你幹得真漂亮。」

「她為自己是作家感到非常驕傲,」羅賓壓低聲音回答,「這意味著她能比別人更理解他……」

可是皮帕拿著一盒廉價餅乾回來了,斯特萊克和羅賓立刻不做聲了。皮帕回到沙發頂端的位置上,不住用怯生生的眼光瞟一瞟斯特萊克,就像她瑟縮在他們的辦公室時那樣,這目光也帶有一種享受演戲的味道。

「真是太感謝你了,凱瑟琳。」斯特萊克看到她把茶托放在桌上,說道。羅賓看見一個茶杯上印著「保持淡定,認真校對」。

「再說吧。」肯特回了一句,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瞪著斯特萊克。

「凱瑟,坐下吧。」皮帕勸道。凱瑟琳滿不情願地坐在皮帕和羅賓之間。

斯特萊克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鞏固羅賓好不容易建立的脆弱的信任,直接進攻在這裡是行不通的。因此,他開始應聲附和羅賓剛才的話,暗示權威部門對逮捕利奧諾拉有不同看法,正在複查現有的證據。他避免直接提及警方,但每句話都在暗示警察局已經把注意力轉向凱瑟琳·肯特。他說話時,一陣警笛聲在遠處迴盪。斯特萊克又寬慰她說,他個人相信肯特是絕對無辜的,但認為她可以提供線索,而警方未能對此予以充分理解和合理利用。

「是啊,是啊,這你可能說對了。」凱瑟琳說。聽了斯特萊克令人寬慰的話語,她並沒有表現得放鬆下來。她拿起「保持淡定」的杯子,帶著一副輕蔑的派頭說:「他們只想瞭解我們的性生活。」

斯特萊克記得,根據安斯蒂斯的說法,凱瑟琳在沒有遭受過度壓力的情況下,主動提供了這方面的許多資訊。

「我對你們的性生活不感興趣,」斯特萊克說,「顯然奎因——恕我直言——在家裡得不到他想要的。」

「很多年沒跟老婆睡覺了。」凱瑟琳說。羅賓想起在利奧諾拉臥室找到的奎因被捆綁的照片,不禁垂下目光,盯著杯裡的茶。「他們根本沒有共同語言。他沒法跟那女人談論自己的作品,她也不感興趣,壓根兒就不在乎。他告訴我們——是不是?」她抬頭看向旁邊坐在沙發扶手上的皮帕,「那女人從來不曾好好讀過他的書。他需要能在那個層次上跟他交流的人。他跟我能真正地探討文學。」

「還有我,」皮帕說,突然開始滔滔不絕,「他對身份認同觀念很感興趣,你知道的,跟我一連幾小時地探討如果我從根兒上、從一生下來就弄錯了——」

「是啊,他對我說,能跟一個真正理解他作品的人對話,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凱瑟琳大聲說,蓋住皮帕的嗓音。

「我也這麼認為,」斯特萊克點著頭說,「估計警察都沒問過你這些吧?」

「是啊,他們只問我們是在哪兒認識的,我告訴他們:在他的創意寫作課上,」凱瑟琳說,「關係是慢慢發展的,你知道,他對我的作品感興趣……」

「……對我們的作品……」皮帕輕聲說。

凱瑟琳長篇大論地講述師生關係怎樣逐漸演變為某種更加曖昧的東西,皮帕似乎一直像尾巴一樣跟在奎因和凱瑟琳身後,只在臥室門口駐足停步。斯特萊克頻頻點頭,做出饒有興趣的樣子。

「我寫的是特色幻想小說,」凱瑟琳說,斯特萊克吃驚又有些好笑地發現,她現在說話的腔調像極了範克特:都是排練過的話,好像在唸發言稿。一閃念間,他猜想有多少獨自靜坐寫小說的人,曾在寫作間歇喝咖啡時練習暢談自己的作品,他想起瓦德格拉夫告訴過他,奎因曾坦率地承認用圓珠筆假裝接受採訪。「實際上是幻想/情色作品,但文學性很強。這就涉及傳統出版了,你知道,他們不願意冒險嘗試前所未見的作品,只願意出版符合他們銷售類別的東西,如果你把幾種風格糅合在一起,如果你創造出某種全新的東西,他們就不敢嘗試……我知道那個利茲·塔塞爾,」凱瑟琳說這個名字的語氣就好像它是一種疾病,「她對歐文說,我的作品太小眾了。但這正是獨立出版的意義所在,那種自由——」

「是啊,」皮帕說,顯然急於貢獻自己的價值,「確實如此,對於型別小說,我認為獨立出版是一條可行之路——」

「只是我並不屬於某一類別,」凱瑟琳說,微微蹙起眉頭,「這是我的關鍵問題——」

「——可是歐文覺得,對於我的自傳來說,我最好還是走傳統的路子,」皮帕說,「你知道,他對性別認同特別感興趣,對我的經歷十分著迷。我介紹他認識了另外兩個變性人,他提出要向他的編輯推薦我,他認為,你知道的,只要有適當的促銷,一個從未有人講過的故事——」

「歐文特別喜歡《梅麗娜的犧牲》。我每次寫完一章,他簡直是從我手裡搶過去看的,」凱瑟琳大聲說,「他告訴我——」

她講到一半突然停住。皮帕因為被打斷而露出的明顯惱怒的神情,也滑稽地從臉上消失殆盡。羅賓看得出來,她們倆都突然想起在歐文熱情洋溢地給予她們鼓勵、關注和稱讚的同時,那個惡婦和陰陽人的猥褻下流形象,正在她們熱切的目光所看不見的一臺舊電動打字機上慢慢成形。

「這麼說來,他跟你說過他自己的作品?」斯特萊克問。

「說過一點。」凱瑟琳·肯特用單調的語氣說。

「他寫《家蠶》花了多長時間,你知道嗎?」

「我認識他後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寫。」她說。

「關於這本書他說過什麼?」

停頓了一下。凱瑟琳和皮帕互相看著對方。

「我已經對他說過了,」皮帕對凱瑟琳說,一邊意味深長地看了斯特萊克一眼,「我說過他告訴我們這本書會不同凡響。」

「是啊。」凱瑟琳語氣沉重地說。她抱起雙臂。「他沒有告訴我們結果會是這樣。」

會是這樣……斯特萊克想起惡婦乳房裡流淌出的黏性物質。對他來說,這是書裡最令人作嘔的畫面之一。他記得凱瑟琳的姐姐就死於乳腺癌。

「他有沒有說過會是什麼樣?」斯特萊克問。

「他說了謊話,」凱瑟琳乾脆地說,「他說會是作家的心路歷程之類的,其實根本不是這樣……他對我們說,在書裡我們都是……」

「‘迷失的美麗靈魂’。」皮帕說,這句話似乎已深深烙在她心裡。

「是的。」凱瑟琳口氣沉重地說。

「他有沒有給你讀過其中的內容,凱瑟琳?」

「沒有,」她說,「他說他希望這是一部——一部——」

「哦,凱瑟。」皮帕難過地說。凱瑟琳用雙手捂住臉。

「給。」羅賓溫和地說,從自己的包裡掏出紙巾。

「不。」凱瑟琳粗暴地說,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衝進廚房。回來時拿著一卷廚房用紙。

「他說,」她繼續說道,「他想來個出其不意。那個混蛋,」她說著又坐下來,「混蛋。」

她擦擦眼睛,搖搖頭,長長的紅頭髮飄動著,皮帕給她揉著後背。

「皮帕告訴我們,」斯特萊克說,「奎因把一份書稿塞進你家的門裡。」

「是的。」凱瑟琳說。

顯然皮帕已經供認了這個魯莽之舉。

「隔壁的裘德看見他這麼做的。裘德是個好管閒事的女人,總是在刺探我。」

斯特萊克剛才又把二十英鎊塞進那個好管閒事的鄰居的信箱,感謝她讓自己瞭解到凱瑟琳的動向,這時他問:

「什麼時候?」

「六號凌晨。」凱瑟琳說。

斯特萊克幾乎可以感覺到羅賓的緊張和興奮。

「當時你大門外的燈還亮嗎?」

「那些燈?已經壞了好幾個月了。」

「裘德跟奎因說話了嗎?」

「沒有,只是從窗戶裡往外望。當時是凌晨兩點鐘左右,她不願意穿著睡衣出來。但是她曾許多次看見奎因在這裡出出進進,知道他長什——什麼樣子,」凱瑟琳抽泣著說,「穿著傻——傻乎乎的大衣,戴著帽子。」

「皮帕說有一張紙條?」斯特萊克說。

「是啊——‘我們倆的報應來了’。」凱瑟琳說。

「紙條還在嗎?」

「我燒了。」凱瑟琳說。

「是寫給你的嗎?‘親愛的凱瑟琳’?」

「不是,」她說,「就是那句話和一個該死的吻。混蛋!」她抽噎著。

「我去給大家拿點酒好嗎?」羅賓出人意外地主動提議。

「廚房裡有一些。」凱瑟琳回答,她用廚房捲紙捂著嘴巴和麵頰,聲音發悶,「皮普,你去拿。」

「你確定紙條是他寫的?」斯特萊克問,皮帕跑去拿酒了。

「確定,是他的筆跡,到哪兒我都認得出來。」凱瑟琳說。

「你是怎麼理解的?」

「不知道,」凱瑟琳有氣無力地說,擦了擦流淚的眼睛,「我的報應,因為他要跟老婆複合?還是他自己的報應,跟每個人算總賬……包括我?沒骨氣的混蛋,」她說,無意間重複了邁克爾·範克特的話,「他可以跟我說呀,如果他不願意……如果他想結束……為什麼要那麼做呢?為什麼?而且不光是我……皮普……他假裝關心,跟皮普探討她的生活……皮普經歷過一段非常艱難的日子……我是說,她的自傳算不上了不起的傑作,可是——」

皮帕拿著幾個叮叮作響的酒杯和一瓶白蘭地回來了,凱瑟琳立刻噤聲。

「我們本來留著它配聖誕節布丁的,」皮帕說,靈巧地開啟白蘭地的瓶塞,「給你來些,凱瑟。」

凱瑟琳要了不少白蘭地,一口氣喝光。酒似乎達到預期的效果。她深吸一口氣,挺直後背。羅賓接受了很少一點,斯特萊克謝絕了。

「你是什麼時候讀那份書稿的?」他問凱瑟琳,凱瑟琳已經又給自己倒了一些白蘭地。

「就在我發現它的那天,九號,當時我回家來拿衣服。我一直在醫院陪安吉拉……自從篝火夜之後,他就一直不接我的電話,一個都不接,我已經跟他說了安吉拉病情惡化,還給他留了言。那天我回到家,發現地板上散落著書稿。我想,怪不得他不接電話,難道是想讓我先讀讀這個嗎?我把書稿拿到醫院,一邊讀一邊照看安吉拉。」

羅賓能夠想象到,坐在臨終姐姐的病床旁,讀著戀人對她的描寫,那會是一種什麼感覺。

「我給皮普打電話——是不是?」凱瑟琳說,皮帕點點頭,「把他做的事告訴了皮普。我一直給他打電話,但他還是不接。後來,安吉拉死了,我就想,管他呢,我來找你吧。」白蘭地使凱瑟琳蒼白的面頰泛出血色。「我去了他們家,我一看見那女人——他老婆——就知道她沒有說假話。他確實不在。於是我叫那女人告訴他,安吉拉死了。他以前見過安吉拉,」凱瑟琳說,臉又變得扭曲。皮帕放下自己的酒杯,用胳膊摟住凱瑟琳顫抖的肩膀,「我以為他至少能意識到他對我做了什麼,當我正在失去……當我已經失去……」

在那一分多鐘裡,房間裡只聽見凱瑟琳的啜泣聲,和樓下院子裡那些小青年模糊的喊叫聲。

「對不起。」斯特萊克得體地說。

「這對你肯定是極大的打擊。」羅賓說。

此刻,一種脆弱的凝聚力把他們四人拴在一起。他們至少有一點共識:歐文·奎因做的事很不地道。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求助於你的文本分析能力。」斯特萊克說,凱瑟琳已經擦乾眼淚,兩隻眼睛在臉上腫成細縫。

「你這話什麼意思?」她問,羅賓在唐突的語氣後面聽出一種得意。

「奎因在《家蠶》裡寫的一些內容我不能理解。」

「其實不難,」她說,又一次在不知不覺中說了跟範克特同樣的話,「它可不會因為晦澀難懂而獲諾貝爾獎,是不是?」

「不知道,」斯特萊克說,「裡面有一個特別令人感興趣的角色。」

「虛榮狂?」她問。

斯特萊克想,她肯定會立刻得出這個結論。範克特大名鼎鼎。

「我想到的是切刀。」

「我不想談論這個角色。」她說,語氣之刺耳令羅賓吃了一驚。凱瑟琳看了皮帕一眼,羅賓看到她倆的眼神明顯閃了一下,像是共同守著一個秘密。

「他假裝好人,」凱瑟琳說,「假裝有一些東西是神聖的。結果他卻……」

「似乎誰也不願為我解讀切刀這個角色。」斯特萊克說。

「因為我們中間有些人良心未泯。」凱瑟琳說。

斯特萊克看向羅賓,催促她把任務接過去。

「傑瑞·瓦德格拉夫已經告訴科莫蘭說他是切刀。」羅賓試探性地說。

「我喜歡傑瑞·瓦德格拉夫。」凱瑟琳執拗地說。

「你見過他?」羅賓問。

「前年聖誕節,歐文帶我去參加一個派對,」她說,「瓦德格拉夫也在。可愛的男人。當時喝了幾杯。」她說。

「他那時候就喝酒了?」斯特萊克突然插嘴問道。

這是個失誤。他鼓勵羅賓把任務接過去,就是因為覺得羅賓看上去沒那麼令人生畏。他的插話使凱瑟琳把嘴閉上了。

「派對上還有別的有意思的人嗎?」羅賓問,一邊小口喝著白蘭地。

「邁克爾·範克特也在,」凱瑟琳立刻說道,「別人都說他傲慢,但我覺得挺有魅力的。」

「噢——你跟他說話了嗎?」

「歐文要我儘量離他遠點兒,」她說,「但我去上衛生間,回來時跟範克特說我非常喜歡《空心房子》。歐文知道肯定不高興,」她帶著一種可憐的滿足,「總是說對範克特的評價過高,但我認為範克特很出色。反正,我們聊了一會兒,後來就有人把他拉走了。沒錯,」她挑釁地說,似乎歐文·奎因的幽靈就在這屋裡,能聽見她在稱讚他的死對頭,「範克特對我很和氣。他祝我寫作順利。」她喝著白蘭地說。

「你跟他說了你是歐文的女朋友嗎?」羅賓問。

「說了,」凱瑟琳說,臉上帶著扭曲的笑容,「他笑了起來,說‘我對你深表同情’。他根本沒往心裡去。看得出來,他對歐文已經不在意了。沒錯,我認為範克特是個好人,是個優秀的作家。人難免會嫉妒,是不是?當你成功的時候?」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些白蘭地。酒杯端得很穩,若不是面頰上泛起紅暈,根本看不出一點醉態。

「你也喜歡傑瑞·瓦德格拉夫。」羅賓幾乎是漫不經心地說。

「哦,他很可愛。」凱瑟琳說,她此刻處於亢奮狀態,對奎因可能攻擊的每個人都讚不絕口,「可愛的男人。不過他當時醉得非常、非常厲害。他待在旁邊一個房間裡,大家都躲著他,你知道的。塔塞爾那個壞女人叫我們別管他,說他滿嘴胡言亂語。」

「你為什麼說塔塞爾是壞女人?」羅賓問。

「勢利的老太婆,」凱瑟琳說,「瞧她跟我說話,跟每個人說話那架勢。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她生氣是因為邁克爾·範克特在那兒。我對她說——當時歐文去看看傑瑞是否有事,不管那壞老太婆怎麼說,歐文不願讓傑瑞在椅子上醉得不省人事——我對她說:‘我剛才在跟範克特說話,他很有魅力。’她聽了很不高興,」凱瑟琳沾沾自喜地說,「不願知道範克特對我和顏悅色,而對她避之不及。歐文告訴我,那女人以前愛過範克特,但範克特根本不願搭理她。」

她津津有味地說著這些八卦,雖然都是陳年舊事。至少在那個晚上,她是圈內人。

「我跟她說完那些話,她就走了,」凱瑟琳滿足地說,「討厭的女人。」

「邁克爾·範克特告訴我,」斯特萊克說,凱瑟琳和皮帕立刻盯住他,急於聽到那位著名作家說了什麼,「歐文·奎因和伊麗莎白·塔塞爾曾經好過一段。」

她們都驚呆了,一陣沉默後,凱瑟琳·肯特突然大笑起來。毫無疑問是發自內心的笑:沙啞的、幾乎是喜悅的狂笑聲在房間裡迴盪。

「歐文和伊麗莎白·塔塞爾?」

「他是這麼說的。」

皮帕看到凱瑟琳·肯特突然爆發出這樣強烈的喜悅,聽到她的笑聲,不禁也眉開眼笑。凱瑟琳倒靠在沙發背上,上氣不接下氣,似乎從心底裡感到樂不可支,笑得渾身顫動,白蘭地灑到褲子上。皮帕被她的歇斯底里感染,也大笑起來。

「絕對不可能,」凱瑟琳喘著氣說,「一百萬……年……也不……可能……」

「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斯特萊克說,可是凱瑟琳繼續發出由衷的粗聲大笑,紅色的長頭髮不停地抖動。

「歐文和利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們不瞭解,」她說,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歐文認為利茲是醜八怪。如果真有事,他會告訴我的……歐文把他睡過的每個人都跟我說了,他在這方面可不像個紳士,對嗎,皮普?如果他們真有事,我會知道的……真搞不懂邁克爾·範克特是從哪兒得來的訊息。絕對不可能。」凱瑟琳·肯特說,懷著發自內心的歡樂和十足的信心。

笑聲使她變得放鬆。

「可是你不知道切刀到底是什麼意思,對嗎?」羅賓問她,一邊果斷地把空酒杯放在松木咖啡桌上,好像準備告辭。

「我從沒說過我不知道,」凱瑟琳說,仍然因長時間的狂笑而氣喘吁吁,「我當然知道。只是這麼對待傑瑞太可怕了。這個該死的偽君子……歐文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提,結果他自己卻把事情寫進《家蠶》……」

不需要斯特萊克目光的提醒,羅賓就知道應該保持沉默,因為凱瑟琳被白蘭地刺激得情緒大好,美美地享受著他們對她的注意,並因瞭解文學界大腕的敏感隱私而沾沾自喜……現在就應該讓這些因素髮揮作用。

「好吧,」她說,「好吧,是這樣的……

「我們離開時歐文告訴我的。那天晚上傑瑞醉得很厲害,你知道,他的婚姻面臨破裂,已經許多年了……那天晚上參加派對前,他和菲奈拉非常激烈地吵了一架,菲奈拉告訴他,他們的女兒可能不是他的,可能是……」

斯特萊克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範克特的,」在恰到好處的戲劇性停頓之後,凱瑟琳說道,「大腦袋的侏儒,女人想把孩子流掉,因為不知道是誰的,明白了嗎?長著土撥鼠犄角的切刀……

「歐文告訴我不許亂說。‘這不是鬧著玩的,’他說,‘傑瑞愛他的女兒,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美好的東西。’但他回家的一路上都在談這件事。翻來覆去地談論範克特,說範克特發現自己有個女兒會是多惱恨,因為他從來不想要孩子……還跟我胡扯什麼要保護傑瑞!為了報復邁克爾·範克特,真是不擇手段。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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