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你是艾德娜吧?」斯特萊克問。

「是的。」她膽怯地說,抬頭看著斯特萊克。

斯特萊克介紹自己和羅賓,艾德娜緊鎖的眉頭鬆開了,露出可憐的如釋重負的神情。

「噢,是你,我聽說過你。你在幫助利奧諾拉,你要把她弄出來,是嗎?」

羅賓恐懼地意識到那個英俊的警察就在幾米開外,聽到了這番對話。

「進來,進來。」艾德娜說,閃開身,熱情地招呼他們進去。

「夫人——真對不起,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斯特萊克說,在門墊上擦了擦腳(艾德娜家溫暖、整潔,比奎因家舒適得多,但格局完全一樣)。

「就叫我艾德娜吧。」她笑著對他說。

「艾德娜,謝謝你——知道嗎,你應該先要求看證件再放人進家門的。」

「哦,可是,」艾德娜慌亂地說,「利奧諾拉跟我說起過你……」

但斯特萊克還是堅持讓她看一眼自己的駕駛證,才跟著她順著門廳走進一間藍白相間的廚房,比利奧諾拉家的廚房亮堂多了。

「她在樓上,」斯特萊克解釋說他們是來看奧蘭多的,艾德娜說,「她今天不太高興。你們喝咖啡嗎?」

她腳步輕快地去拿杯子,一邊嘴裡不停地說話,像是孤單和壓抑了很久,充滿憋屈。

「別誤會我,我不介意讓她住在這兒,可憐的羔羊,可是……」她絕望地看看斯特萊克,又看看羅賓,一些話脫口而出,「可是多長時間是個頭呢?你們知道,她們沒有親戚。昨天來了個社工,檢查她的情況,說如果我不能收留她,就只能讓她進收容所什麼的。我說,你們不能那樣對待奧蘭多,她和她的媽媽從來沒有分開過,沒有,她可以留在我這兒,可是……」

艾德娜看了天花板一眼。

「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非常煩躁。就想要媽媽回家,我能對她說什麼呢?不可能跟她說實話,對不對?他們還在隔壁把整個花園刨了個遍,結果刨出了傻先生……」

「死貓。」斯特萊克壓低聲音告訴羅賓,淚水從艾德娜的眼鏡後面冒出來,順著她圓圓的面頰滾落。

「可憐的羔羊。」她又說一遍。

艾德娜把咖啡遞給斯特萊克和羅賓後,上樓去叫奧蘭多。她花了十分鐘才把小姑娘勸下樓來,她出現時,斯特萊克很高興看到頑皮猴被她抱在懷裡。她今天穿著一套髒兮兮的運動服,滿臉的不高興。

「他的名字像個巨人。」奧蘭多看見斯特萊克後,對著廚房的空氣說。

「不錯,」斯特萊克點著頭說,「記性真好。」

奧蘭多坐進艾德娜給她拉出的那張椅子,懷裡緊緊抱著猩猩。

「我叫羅賓。」羅賓笑微微地看著她說。

「像一隻鳥,」奧蘭多立刻說道,「渡渡是一隻鳥。」

「她的爸爸媽媽這麼叫她。」艾德娜解釋道。

「我們倆都是鳥。」羅賓說。

奧蘭多望著她,然後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廚房。

艾德娜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動不動就不高興。你永遠搞不清——」

可是奧蘭多又回來了,拿著蠟筆和一個螺旋裝訂的繪圖本,斯特萊克知道肯定是艾德娜為了哄她高興而買的。奧蘭多在廚房桌旁坐下,看著羅賓微笑,那笑容甜美、坦誠,羅賓看了感到一陣莫名的憂傷。

「我要給你畫一隻知更鳥。」她大聲說。

「太好了。」羅賓說。

奧蘭多畫了起來,舌頭咬在兩排牙齒間。羅賓沒有說話,看著圖畫慢慢成形。斯特萊克感到羅賓已經跟奧蘭多相處得比他上次融洽了,就吃了一塊艾德娜遞過來的巧克力餅乾,聊了幾句下雪的事。

奧蘭多終於畫完了,把它從本子上撕下來,在桌上推給羅賓。

「真漂亮,」羅賓笑吟吟地看著她說,「真希望我能畫一隻渡渡鳥,可是我一點也不會畫畫。」斯特萊克知道這是一句謊話。羅賓很擅長畫畫,他見過她的塗鴉。「不過我必須給你點東西。」

在奧蘭多熱切目光的注視下,她終於掏出一個圓圓的小化妝鏡,背面裝飾著一隻毫無特色的粉紅色小鳥。

「給,」羅賓說,「你看,這是一隻火烈鳥。也是一隻鳥。送給你了。」

奧蘭多微微張著嘴接過禮物,使勁盯著它看。

「對這位女士說謝謝。」艾德娜提醒她。

「謝謝。」奧蘭多說,把鏡子塞進睡衣袋裡。

「這是一個袋子嗎?」羅賓興趣盎然地問。

「我的猴子,」奧蘭多說,把猩猩抱得更緊了,「我爸爸給我的。我爸爸死了。」

「這真讓我感到遺憾。」羅賓輕聲說,暗自希望奎因屍體的畫面不要一下子湧入腦海,他的軀幹就像睡衣袋一樣被掏空了……

斯特萊克偷偷看了看錶。跟範克特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了。羅賓喝了幾口咖啡,問道:

「你把東西藏在猴子身體裡嗎?」

「我喜歡你的頭髮,」奧蘭多說,「黃黃的,亮晶晶的。」

「謝謝你,」羅賓說,「你那裡面還有別的圖畫嗎?」

奧蘭多點點頭。

「我可以吃餅乾嗎?」她問艾德娜。

「我可以看看你的其他圖畫嗎?」奧蘭多吃餅乾時,羅賓問。

奧蘭多遲疑了一會兒,開啟她的猩猩。

她掏出一卷皺巴巴的圖畫,畫在大大小小、各種顏色的紙張上。一開始,斯特萊克和羅賓都沒有把紙翻過來,只是在奧蘭多把圖畫攤在桌上時交口不迭地稱讚,看到奧蘭多用蠟筆和簽字筆畫的那幅顏色鮮豔的海星和跳舞的天使,羅賓提了幾個問題。奧蘭多得到他們的欣賞,喜不自禁,又從袋子深處掏出她的畫畫材料。一個用過的打字機色帶盒出現了,灰色的長方形,細細的色帶上有打字時留下的顛倒的文字。斯特萊剋剋制著想把它立刻藏於掌中的衝動,眼巴巴地看著它被埋在一罐彩色鉛筆和一盒薄荷糖下面,在奧蘭多攤開一幅蝴蝶圖畫時,他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色帶。蝴蝶圖畫上可以看出背面有成年人留下的亂糟糟的筆跡。

奧蘭多受到羅賓的鼓勵,拿出更多的東西:一張貼畫,一張門迪普丘陵的明信片,一個圓圓的冰箱貼,上面印著:「當心!我可能會把你寫進小說裡!」最後拿給他們看的三幅圖畫,是畫在質量較好的紙張上的:兩張插圖校樣,一張封面打樣。

「是我爸爸工作時給我的,」奧蘭多說,「我想要它,丹尼查摸了我。」她說,指著一張色彩豔麗的圖畫。斯特萊克認出來了,是《喜歡蹦蹦跳的袋鼠凱拉》。奧蘭多給凱拉添了一頂帽子和一個手袋,並用彩虹簽字筆描了一遍公主跟青蛙說話的那幅圖。

看到奧蘭多這麼愛說話,艾德娜感到很高興,又去煮了一些咖啡。羅賓和斯特萊剋意識到時間緊張,同時又知道不能惹得奧蘭多大吵大鬧,把她所有的寶貝都搶回去藏起來,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拿起桌上的每一幅畫,細細檢視。羅賓看到什麼可能有價值的東西,就遞給身邊的斯特萊克。

那張蝴蝶圖畫的背面潦草地寫著一串人名:

薩姆·布萊維。艾迪·博伊奈?愛德華·巴斯金維?斯蒂芬·布魯克?

門迪普丘陵的明信片是七月份寄來的,上面有一句短短的留言:

天氣很棒,旅館令人失望,希望寫書順利!愛你的v

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手寫的東西了。奧蘭多的幾幅畫斯特萊克上次來的時候看見過。一張畫在兒童餐館選單的背面,另一張畫在奎因家的煤氣賬單上。

「好吧,我們得走了。」斯特萊克說,喝完杯裡的咖啡,禮貌地表示遺憾。他假裝漫不經心地繼續拿著多克斯·彭傑利《在邪惡的岩石上》的封面圖。一個滿身汙泥的女人,懶洋洋地躺在懸崖峭壁包圍的一處小灣的碎石沙地上,一個男人的影子橫過她的下腹部。奧蘭多在翻騰的藍色海水裡畫了一些粗線條的黑魚。那個用過的打字機色帶盒就藏在圖畫下面,是斯特萊克悄悄推進去的。

「我不要你走。」奧蘭多對羅賓說,突然變得焦慮,眼淚汪汪。

「我們玩得很好,是不是?」羅賓說,「相信我們還會再見的。你會留著那個火烈鳥鏡子的,是嗎?我有這張知更鳥的圖畫——」

可是奧蘭多已經開始哀號和跺腳了。她不想再面對離別。在不斷升級的騷動的掩護下,斯特萊克偷偷把打字機色帶盒塞進《在邪惡的岩石上》封面圖裡,裝進口袋,沒有留下指紋。

五分鐘後,他們來到街上,羅賓有點心緒煩亂,因為她走過門廳時奧蘭多號啕大哭地想抓住她。艾德娜不得不拽住奧蘭多的身體,不讓她再跟著他們。

「可憐的孩子,」羅賓壓低聲音說,以免那個盯著他們的警察聽見,「哦,上帝,太可怕了!」

「不過很有價值。」斯特萊克說。

「你拿到那個打字機色帶了?」

「嗯哪。」斯特萊克說,扭頭望了一眼,看那個警察已經不見了,才掏出仍包在多克斯封面裡的色帶盒,把它小心地倒進一個塑膠證據袋。「還不止這個呢。」

「真的?」羅賓驚訝地說。

「可能是線索,」斯特萊克說,「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他又看了看錶,加快腳步,膝蓋疼得他咧了咧嘴。

「我得趕緊走了,不然見範克特就要遲到了。」

二十分鐘後,當他們坐在駛往倫敦市中心的擁擠的地鐵列車上時,斯特萊克說:

「你對今天下午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吧?」

「非常清楚。」羅賓說,但語氣有所保留。

「我知道這不是件好玩的事——」

「讓我感到煩心的不是這個。」

「就像我說的,應該不會有危險,」他說,托特納姆宮廷路快到了,他準備起身,「可是……」

他不知為何又沉吟起來,微微皺著兩道濃眉。

「你的頭髮。」他說。

「有什麼不對嗎?」羅賓說,敏感地抬起一隻手。

「它讓人看了忘不掉,」斯特萊克說,「你有帽子嗎?」

「我——我可以買一頂。」羅賓說,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慌。

「記在小金庫的賬上,」斯特萊克對她說,「小心點總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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