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一件古怪的玩具。
朱利亞諾:唉,用以模仿一隻猿猴。
——本·瓊生,《人人高興》
星期一早晨,羅賓來上班,像打了一場硬仗之後一樣疲憊,但為自己感到驕傲。
週末大部分時間,她和馬修都在談論她的工作。從某些方面來說(想來真是奇怪,畢竟在一起九年了),這是他們之間有過的最深刻、最嚴肅的一次談話。這麼長時間,她為什麼不承認,早在認識科莫蘭·斯特萊克之前,自己就對偵查工作懷有隱秘的興趣?當她終於坦言十幾歲時就有志從事某種刑事偵查工作時,馬修顯得非常吃驚。
「我以為這是你最不喜歡……」馬修喃喃地說,聲音低下去,但羅賓知道他指的是她從大學退學的原因。
「我只是一直不知道怎麼跟你說,」羅賓告訴他,「我以為你會笑話我。所以,讓我留下的不是科莫蘭,其實跟他這個——這個人沒有任何關係,」她差點說「男人」,幸虧及時把自己給救了,「是我自己。這是我想做的事。我愛這一行。現在他說要對我進行培訓,馬修,這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
談話一直持續到星期天,內心矛盾重重的馬修,終於像一塊巨石一樣有所鬆動。
「週末加班多嗎?」他懷疑地問羅賓。
「不知道。需要的時候才會加班。馬修,我愛這份工作,你能理解嗎?我不想再假裝了。我就是想幹這一行,希望得到你的支援。」
最後,馬修把她摟住,同意了。羅賓忍不住想到,母親的去世使馬修變得比以前容易溝通了一些,但她儘量不讓自己為此感到慶幸。
羅賓一直盼著向斯特萊克彙報她跟戀人的這種成熟的進步,可是她來上班時斯特萊克卻不在辦公室。放在她桌上那棵華麗的小聖誕樹旁邊的,是一張簡短的便條,斯特萊克用他個性鮮明、難以辨認的筆跡寫道:
沒有牛奶了,出去吃早飯,然後去漢姆利玩具店,早點去,避開人群高峰。又及:知道是誰殺了奎因。
羅賓倒抽一口冷氣。她抓起電話,撥了斯特萊克的手機號碼,卻只聽到忙音。
漢姆利要十點鐘才開門,羅賓覺得自己等不了那麼久。她一遍遍地按重播鍵,同時開啟電腦,開始處理郵件,可是斯特萊克的電話總是佔線。羅賓把手機貼在耳邊,開啟一封封郵件。半小時過去了,一小時過去了,斯特萊克的號碼仍然傳出忙音。她開始感到焦慮,懷疑這是一個計謀,故意讓她聯絡不上。
十點半,電腦「叮」的響了一聲,顯示收到一封郵件。郵件來自一個陌生的發件人:,沒有內容,只有一個標為fyi的附件。
羅賓仍然聽著耳邊的忙音,下意識地點開附件。一張大幅黑白照片立刻填滿整個螢幕。
背景一片荒涼,陰霾密佈的天空,一座古老的建築物外。除了新娘,照片裡的其他人都是虛的,新娘回眸直視著鏡頭。她穿著款式簡潔的、長長的修身白色婚紗,一條長可及地的面紗用細細的鑽石項圈固定。一頭烏黑的秀髮,在近乎凝固的微風中像薄紗一樣飄揚。一隻手被一個穿晨禮服的模糊身影握著,那個人似乎在笑,但新娘的表情卻跟羅賓以前見過的任何一位新娘都不一樣。她看上去傷心、孤寂、焦慮不安。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羅賓,似乎只有她們倆是朋友,似乎只有羅賓才能理解她。
羅賓放下耳邊的手機,呆呆地看著照片。她曾經見過這張美豔驚人的臉龐。她們在電話裡說過一次話:羅賓還記得那個低沉沙啞、魅力十足的嗓音。這是夏洛特,斯特萊克的前未婚妻,是羅賓曾經看見從這棟樓裡跑出去的那個女人。
她真美啊。羅賓面對這個女人的容貌,莫名地覺得自慚形穢,同時又為她深邃的憂傷所震驚。她跟斯特萊克分分合合十六年——斯特萊克,滿頭小卷發,體格像拳擊手,少了半條腿……其實這些都不重要,羅賓對自己說,一邊痴迷地盯著這個無與倫比的驚豔而憂傷的新娘……
門開了。斯特萊克突然出現在她身旁,手裡拎著兩袋玩具,羅賓沒有聽見他走上樓,突然被嚇了一跳,就像從小金庫裡偷錢被抓了個現行。
「早上好。」斯特萊克說。
羅賓趕緊去抓滑鼠,想在他看見之前把照片關閉,可是她手忙腳亂地遮掩自己正在看的東西,反而把他的目光吸引到螢幕上。羅賓呆住,羞得無地自容。
「她幾分鐘前發來的,我不知道是什麼,就開啟了。真是……真是對不起。」
斯特萊克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把兩袋玩具放在她桌旁的地板上。
「刪了吧。」他說。語氣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但很堅定。
羅賓遲疑一下,然後關閉檔案,刪除郵件,清空垃圾箱。
「謝謝。」斯特萊克說,直起身子,用他的態度告訴羅賓,他不想談論夏洛特的婚禮照片。「我電話上有你三十來個未接電話。」
「是啊,你以為呢?」羅賓興奮地說,「你留了紙條——你說——」
「我不得不接我舅媽的電話,」斯特萊克說,「整整一小時十分鐘,唸叨聖莫斯每個人的大病小病,就因為我跟她說我要回家過聖誕節。」
看到羅賓幾乎毫不掩飾的失望,他笑了起來。
「好吧,但我們必須抓緊了。我剛發現,今天下午在我見範克特之前我們可以做一些事。」
他大衣沒脫就在皮沙發上坐下,談了整整十分鐘,詳詳細細地把自己的推理擺在羅賓面前。
他講完後,兩人沉默良久。羅賓幾乎完全難以置信地盯著斯特萊克,腦海裡閃過老家教堂裡那個天使模糊而神秘的身影。
「你有什麼問題?」斯特萊克溫和地問。
「嗯……」羅賓說。
「我們已經一致認為奎因的失蹤不是一時衝動,對嗎?」斯特萊克問她,「如果再加上塔爾加斯路的床墊——這麼湊巧,在一座二十五年沒人住過的房子裡——還有,奎因消失的一星期前,對書店的那個傢伙說他要離開,要給自己買點書看看——此外,河濱餐館的女侍者說奎因衝塔塞爾大叫大嚷時並不是真的生氣,他是在享受那個過程——我認為我們可以假設這是一場自編自導的失蹤。」
「好吧。」羅賓說,斯特萊克推理的這一部分在她看來最容易理解。她想告訴斯特萊克,推理的其他部分都匪夷所思,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她憑著一股挑毛病的衝動說道:「可是,他不會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利奧諾拉嗎?」
「當然不會。利奧諾拉到死也不會演戲。奎因就是想讓她著急,這樣利奧諾拉到處跟人說奎因失蹤時才有說服力。說不定利奧諾拉還會報警,跑到出版商那兒大鬧特鬧,攪得人心惶惶。」
「但那一套根本不管用,」羅賓說,「奎因一直在鬧失蹤,誰也不當回事——他自己肯定也意識到了,光靠人間蒸發、躲進老房子是不可能讓他一舉成名的。」
「不錯,可是這次他留下了一本書呀,他認為這本書會成為倫敦文學界的熱門話題,是不是?他在擁擠的餐館裡跟代理大吵大鬧,公開威脅要自行出版,已經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他回到家,在利奧諾拉麵前上演了華麗出走的一幕,然後偷偷溜到塔爾加斯路。那天晚上,他毫不猶豫地把同夥放進屋,深信他們是一夥的。」
他們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羅賓大著膽子說(她不習慣對斯特萊克的結論提出質疑,總認為他永遠不會錯):
「可是你一點證據也沒有,沒法證明曾有一個同夥,更不用說……我是說……這都是……設想。」
斯特萊克又開始重申剛才已經說過的觀點,但羅賓舉起一隻手阻止他。
「我已經聽過一遍了,可是……你是根據別人所說的話推斷的。根本就沒有——沒有物證。」
「當然有,」斯特萊克說,「《家蠶》。」
「那不是——」
「那是我們擁有的唯一一個也是最大的證據。」
「是你一直跟我說:手段和機會,」羅賓說,「是你一直說動機並不——」
「我一個字也沒提到動機,」斯特萊克提醒她,「事實上,我並不能確定動機是什麼,不過倒有幾種猜測。如果你想拿到更多的物證,現在就可以幫我去弄。」
羅賓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她在這裡工作了這麼長時間,斯特萊克從來沒有請她去搜集證據。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找奧蘭多·奎因談談,」他說,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我不想自己去做這事,她……怎麼說呢,她脾氣有點怪。不喜歡我的頭髮。她在拉德布魯克林,住在隔壁鄰居家,所以我們最好趕緊出發。」
「就是那個有學習障礙的女兒?」羅賓疑惑地問。
「是啊,」斯特萊克說,「她脖子上掛著一隻猴子,是毛絨玩具。我剛才在漢姆利玩具店看見一大堆那樣的猴子——實際上是睡衣袋。他們稱之為頑皮猴。」
羅賓瞪著他,似乎擔心他失去理智。
「我見到奧蘭多時,猴子掛在她脖子上,她不停地憑空變出一些東西——圖畫,蠟筆,從廚房桌上偷走的一張卡片。我剛剛意識到她是從睡衣袋裡拿出來的。她喜歡偷別人的東西,」斯特萊克繼續說道,「她父親活著時,她總是在他的書房裡出出進進。奎因經常拿紙給她畫畫。」
「你覺得她掛在脖子上的睡衣袋裡藏著兇手的線索?」
「不,但我認為她在奎因的書房裡偷偷轉悠時,可能有機會撿到《家蠶》的一點片段,或者奎因會給她一張最初的草稿,讓她在後面畫畫。我要找的是帶有筆記的紙片,幾個廢棄的段落,什麼都行。是這樣,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懸,」斯特萊克正確讀懂了她的表情,「但我們進不了奎因的書房,警察已經把那裡搜遍了,什麼也沒發現,我敢肯定奎因帶走的那些筆記本和草稿都被毀掉了。頑皮猴是我能想到的最後一個地方了,」他看了看錶,「如果我們想去拉德布魯克林再趕回來見範克特,時間還蠻緊張的。
「這倒提醒了我……」
他離開辦公室。羅賓聽見他上樓了,以為他肯定是去自己的公寓,卻聽到翻找東西的聲音,便知道他是在樓梯平臺的那些箱子裡搜尋著什麼。他回來時拿著一盒橡膠手套,顯然是離開特別調查科前偷來的,還有一個透明的塑膠證據袋,大小跟航空公司提供的裝化妝品的袋子完全一樣。
「我還想拿到一個至關重要的物證,」斯特萊克說,拿出一雙手套,遞給一頭霧水的羅賓,「我本來想,在我今天下午跟範克特面談時,你可以試著去弄弄看。」
他三言兩語地說了想要羅賓去弄什麼,並解釋了原因。
不出斯特萊克所料,羅賓聽他說完後,陷入驚愕的沉默。
「你在開玩笑。」最後她輕聲說。
「沒有。」
她下意識地用一隻手捂住嘴。
「不會有危險的。」斯特萊克向她保證。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科莫蘭,那也太——太可怕了。你——你真的不是開玩笑?」
「如果你上星期看見在監獄裡的利奧諾拉·奎因,就不會這麼問了,」斯特萊克臉色陰沉地說,「我們必須特別機智,才能把她從那裡弄出來。」
機智?羅賓想,手裡拎著那雙軟綿綿的手套,仍然感到為難。他提議的今天的那些活動都顯得怪異、瘋狂,最後一件事更是噁心。
「聽我說,」斯特萊克說,突然變得十分嚴肅,「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但我能感覺到。我能聞到,羅賓。所有這一切的背後,潛伏著某些瘋狂、危險,但很有能力的人。他們通過激起傻瓜奎因的自戀,讓他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走,有這想法的不止我一個人。」
斯特萊克把羅賓的大衣遞給她,她穿上。斯特萊克把證據袋塞進衣服裡面的口袋。
「不斷有人告訴我,案子涉及另一個人:查德說是瓦德格拉夫,瓦德格拉夫說是塔塞爾,皮帕·米吉利太愚蠢了,真相就算在眼皮底下都辨不清,克里斯蒂安·費舍爾——好吧,他沒被寫進書裡,所以看問題更客觀些,」斯特萊克說,「他準確指出問題的關鍵,自己卻渾然不知。」
羅賓拼命跟上斯特萊克的思路,對不能理解的部分心存疑慮,一邊隨著他走下金屬樓梯,來到外面寒冷的街上。
「這起謀殺案,」斯特萊克說,點燃一支菸,兩人一起順著丹麥街往前走,「精心策劃了很久,即使沒有好幾年,起碼也有好幾個月。仔細想想,真是天才之作,可惜精打細算過了頭,聰明反被聰明誤。你不可能像構思小說一樣策劃謀殺案。現實生活中總有一些細枝末節無法搞定。」
斯特萊克看得出羅賓並沒有心服口服,但他並不擔心。他以前就跟心存疑慮的下屬一起工作過。兩人一起走進地鐵站,上了一輛中央線列車。
「你給你的外甥買了什麼?」沉默良久之後,羅賓問道。
「迷彩服和玩具槍,」斯特萊克說,他挑選這些玩具的動機完全是為了把妹夫激怒,「我給提摩西·安斯蒂斯挑了一面特別大的鼓。他們會在聖誕節那天凌晨五點鐘享受鼓聲。」
羅賓雖然心事重重,還是撲哧一聲笑了。
歐文·奎因一個月前逃離的那片安靜的住宅區,像倫敦其他地方一樣被積雪覆蓋,屋頂一片潔白無瑕,腳下卻是灰暗的髒雪。那個快活的因紐特人在酒吧招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從下面經過,像寒冬街道的主神。
此刻站在奎因家門外的是另一位警察,馬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警車,車門敞開著。
「在花園裡挖內臟呢,」靠近警車時,斯特萊克低聲對羅賓說,警車裡放著幾把沾著泥點的鐵鍬,「他們在亂沼地一無所獲,在利奧諾拉的花園裡也不會有任何發現。」
「這可是你說的。」羅賓壓低聲音回答,有點害怕那個虎視眈眈、相貌英俊的警察。
「今天下午你會幫助我證明這一點,」斯特萊克悄聲說,「早上好。」他朝那個站崗的警察喊了一句,對方沒有回答。
斯特萊克似乎被自己瘋狂的推理弄得幹勁沖天,羅賓想,萬一他是對的,那麼兇殺案的荒誕怪異會超過那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首……
他們走上奎因家隔壁那座房子的門前小路,離那個站崗的警察只有幾米遠。斯特萊克摁響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出現一個矮矮的、一臉焦慮的六十出頭的女人,穿著家常服和一雙羊毛滾邊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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