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丹尼爾·查德,」出版商說,「我們見過,我跟你父親談過他自傳的事。」

「哦——哦,沒錯!」阿爾說,站起來跟他握手,「這是我的哥哥科莫蘭。」

如果說斯特萊克看見查德靠近阿爾時感到意外,那麼跟查德看見斯特萊克時臉上顯出的那份驚愕相比,他的意外根本不算什麼。

「你的——你的哥哥?」

「同父異母的哥哥。」斯特萊克說,看到查德顯得一頭霧水,他暗暗感到好笑。他這個為錢賣命的偵探,怎麼可能跟這個風流公子是親戚呢?

查德本來是想接近一個能帶來豐厚利潤的大人物的兒子,結果卻使自己陷入三個人的尷尬沉默之中。

「腿好些了嗎?」斯特萊克問。

「哦,是的,」查德說,「好多了。那麼,我就……我就不打擾你們用餐了。」

他離開了,在餐桌間靈巧地穿行,然後重新落座,斯特萊克看不見他了。斯特萊克和阿爾又坐下來,心想,人一旦到達一定層次,一旦甩開那些不能在高檔餐館和俱樂部擁有一席之地的人,倫敦城就會變得很小。

「想不起來他是誰了。」阿爾靦腆地咧嘴笑著說。

「他在考慮給他寫自傳,是嗎?」斯特萊克問。

他從來不稱羅克比為爸爸,但是在阿爾面前,他儘量記住不對父親直呼其名。

「是啊,」阿爾說,「他們承諾給他一大筆錢。我不知道他是想跟那傢伙合作還是跟別人。大概要找人捉刀代筆吧。」

在那一瞬間,斯特萊克猜想在這樣一本書裡,羅克比會怎麼處理長子的意外受孕和有爭議的出生呢?他想,也許羅克比干脆隻字不提。那倒是斯特萊克求之不得的。

「知道嗎,他仍然很想見你,」阿爾說,似乎鼓足勇氣後才說出這話,「他很為你驕傲……讀了蘭德里一案的所有報道。」

「是嗎?」斯特萊克說,扭頭在餐館裡尋找盧盧,那個記得奎因的女服務員。

「是啊。」阿爾說。

「那他是怎麼做的,挨個兒接見出版商?」斯特萊克問。他想起凱瑟琳·肯特,想起奎因本人,一個是找不到出版商,另一個被出版商給甩了。而那個年邁的搖滾巨星卻能夠隨意挑挑揀揀。

「是啊,差不多吧,」阿爾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做這件事。我記得那個查德好像是別人推薦給他的。」

「誰推薦的?」

「邁克爾·範克特。」阿爾說,用一片面包把義大利調味飯的盤子擦乾淨。

「羅克比認識範克特?」斯特萊克問,忘記不直呼其名的決定。

「是啊,」阿爾說,微微皺著眉頭,接著又說,「說實在的,爸爸每個人都認識。」

這使斯特萊克想起伊麗莎白·塔塞爾說過「我認為每個人都知道」她為什麼不再代理範克特,但這兩句話也有不同之處。在阿爾的這句話中,「每個人」意味著「大人物」:有錢、有名、有影響力。那些買他父親音樂的可憐蟲都是小人物,斯特萊克也在其中,他在抓住兇手、一鳴驚人之前,也是個小人物。

「範克特是什麼時候把羅珀·查德推薦給——他是什麼時候推薦查德的?」斯特萊克問。

「不知道——幾個月前?」阿爾含混地說,「他告訴爸爸,他自己剛轉到那裡。拿到五十萬預付金。」

「真不錯。」斯特萊克說。

「他叫爸爸看新聞,說他轉過去之後,出版界會傳得沸沸揚揚。」

女侍者盧盧又出現了。阿爾又向她打招呼,她走過來,一副忙得脫不開身的樣子。

「給我十分鐘,」她說,「然後我就能說話了。給我十分鐘。」

斯特萊克吃完豬肉,阿爾問起他的工作。斯特萊克看到阿爾由衷地感興趣,不禁有些意外。

「你想念軍隊嗎?」阿爾問。

「有時候想,」斯特萊克承認,「你最近在做什麼?」

他有點淡淡的愧疚,沒有早點問這句話。仔細想來,他並不清楚阿爾靠什麼謀生,或是否自己養活自己。

「可能跟一個朋友合夥創業吧。」阿爾說。

那就是沒工作,斯特萊克想。

「個性化服務……休閒機會。」阿爾喃喃地說。

「真不錯。」斯特萊克說。

「如果真能辦成,確實不錯。」阿爾說。

停頓了一會兒。斯特萊克扭頭尋找盧盧,這才是他來這裡的目的,可是盧盧不見蹤影,阿爾大概一輩子都沒有像盧盧這麼忙碌過。

「至少你有了信譽。」阿爾說。

「嗯?」斯特萊克說。

「是你自己闖出來的,不是嗎?」阿爾說。

「什麼?」

斯特萊剋意識到餐桌上出現了單方面的危機。阿爾正用輕蔑和嫉妒混雜的目光看著他。

「唉,也沒什麼。」斯特萊克說,聳了聳寬大的肩膀。

任何更有意義的回答,聽上去都會顯得有優越感或苦大仇深,他也不願鼓勵阿爾嘗試著跟他進行更加私人的談話。

「我們中間,只有你不利用這個,」阿爾說,「那本來會在軍隊裡對你有所幫助的,是不是?」

沒必要再假裝不知道「這個」指的是什麼。

「也許不會。」斯特萊克說(偶爾,父親吸引戰友們的注意時,他遭遇的也只有懷疑,特別是他的樣子跟羅克比幾乎毫無相似之處)。

然而,他自嘲地想起這個寒冷的冬夜裡他的那套公寓:兩間半雜亂擁擠的房間,關不嚴的窗戶。阿爾今晚可能住在上流住宅區,住在他們父親的豪宅裡。或許應該讓弟弟看到獨立自強的現實,免得他把一切想得過於浪漫……

「可能你認為這都是自憐自艾的抱怨?」阿爾問。

斯特萊克在網上看到阿爾畢業照的一個小時之前,剛跟一個傷心欲絕的十九歲二等兵談過話,那小夥子不小心用機關槍射中他最好的朋友的胸膛和脖子。

「每個人都有抱怨的權利。」斯特萊克說。

阿爾似乎有點氣惱,接著勉強咧嘴笑了一下。

盧盧突然出現在他們身邊,攥著一杯水,敏捷地用一隻手摘掉圍裙,坐下來陪他們。

「好了,我有五分鐘,」她開門見山地對斯特萊克說,「阿爾說你想知道那個笨蛋作家的情況?」

「是啊,」斯特萊克說,立刻專注起來,「你為什麼說他是個笨蛋?」

「他自找的。」盧盧說著,喝了一口水。

「自找的——」

「當眾大吵大鬧。嚷嚷,破口大罵,但看得出來,是為了作秀。想讓大家都聽見,他需要聽眾。他可真不是個好演員。」

「你還記得他說了些什麼嗎?」斯特萊克問,一邊掏出筆記本。阿爾在一旁興奮地看著。

「一大堆呢。他罵那個女人婊子,說她跟他撒謊,說他要自己把書弄出來,給她一個難堪。可是他在享受吵架的過程,」盧盧說,「憤怒是裝出來的。」

「那麼伊麗——那個女人怎麼樣呢?」

「哦,她真是氣瘋了,」盧盧歡快地說,「她可不是裝的。那個作家不停地上躥下跳,揮舞著胳膊朝她嚷嚷,她的臉越漲越紅——氣得渾身發抖,簡直沒法剋制自己。她說了一句什麼,好像是‘糊弄那個該死的蠢女人’,我記得就在那一刻,作家氣呼呼地走了出去,留下那個女人買單,大家都盯著她看——她一副無地自容的樣子。我真替她感到難過。」

「她沒有跟出去嗎?」

「沒有,她付了賬,然後去上了一會兒廁所。說實在的,我不知道她哭了沒有。後來她就走了。」

「這非常有價值,」斯特萊克說,「你還記得他們互相說過別的什麼話嗎?」

「記得,」盧盧平靜地說,「作家喊道,‘都是因為範克特和他那該死的軟蛋。’」

斯特萊克和阿爾都吃驚地盯著她。

「都是因為範克特和他那該死的軟蛋?」斯特萊克跟著說了一遍。

「是啊,」盧盧說,「就是這句話讓整個餐廳的人都沉默下來——」

「這一點也不奇怪。」阿爾吃吃笑著說。

「那個女人喊叫著想壓倒他的聲音,她完全被激怒了,但作家根本不吃這一套。他喜歡引人注意。在盡情享受那一刻。

「喲,我得走了,」盧盧說,「對不起。」她站起身,重新系上圍裙。「再見,阿爾。」

她不知道斯特萊克的名字,衝他微微一笑,就匆匆走開了。

丹尼爾·查德正要離去,禿腦袋再次出現在人群中,周圍是一些跟他同樣年邁而優雅的人,他們一起往外走去,一邊彼此交談,頻頻點頭。斯特萊克注視著他們離去,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情,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空盤子被收走了。

都是因為範克特和他那該死的軟蛋……

蹊蹺。

我沒法擺脫這個荒唐的念頭,認為是歐文自己乾的,是他一手策劃的……

「你沒事吧,大哥?」阿爾問。

一張印著吻的紙條:我們倆的報應來了……

「沒事。」斯特萊克說。

大量血腥和神秘的象徵意義……激起那傢伙的虛榮心,你想讓他做什麼都不成問題……兩個陰陽人,兩個沾血的口袋……一個迷失的美麗靈魂,他親口對我這麼說的……繭象徵著作家,必須經歷痛苦才能得到好東西……

就像螺帽終於找對螺紋,眾多毫不相關的事實在斯特萊克腦海裡旋轉,突然間逐一歸位,百分之百正確,不容置疑,無可爭辯。他反覆揣摩著自己的推理:完美,牢固,天衣無縫。

問題在於他還不知道怎樣去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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