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麼時候在電話裡給你讀了那些片段?」
「她——她回家發現書稿散在門墊上。整個一部書稿。她連門都推不開了。奎因把書稿從門縫裡塞進來,還附了張紙條,」皮帕·米奇利說,「凱瑟琳給我看了。」
「紙條上寫了什麼?」
「寫了‘我們倆的報應來了。祝你幸福!歐文’。」
「‘我們倆的報應來了’?」斯特萊克重複一遍,皺起眉頭,「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凱瑟琳不肯告訴我,但我知道她心裡明白。她簡直——簡直驚呆了,」皮帕說,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是個——是個非常好的人。你不瞭解她。她一直像母——母親一樣待我。我們是在奎因的寫作課上認識的,我們就像——後來變得就像——」她哽咽了,泣不成聲,「奎因是個混蛋。他對我們說了謊,關於他的寫作,關於——關於所有的一切——」
她又哭了起來,又是啜泣又是哀號,羅賓擔心克勞迪先生有意見,便溫和地說:
「皮帕,告訴我們他在什麼事情上撒了謊。科莫蘭只想知道事實真相,他沒有陷害任何人……」
她不知道皮帕是否聽到或相信了她的話,也許皮帕只是想放鬆一下自己過度緊張的情緒,她顫抖著深吸一口氣,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他說我就像他的第二個女兒,他親口跟我說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知道我媽媽拋棄了我,他什麼都知道。我把我——我——我寫的生平故事拿給他看,他那麼好,那麼感——感興趣,說會幫我出書,他還告訴我們倆,我和凱瑟琳,說把我們倆寫進了他的新——新書裡,說我是——是一個‘迷失的美麗靈魂’——他親口對我這麼說的,」皮帕抽抽搭搭地說,嘴唇靈活地動個不停,「有一天他還假裝唸了一點給我聽,在電話裡,寫得可——可動人了,後來我讀——讀了書,他卻是那麼寫的……把凱瑟琳寫成個瘋——瘋子……還有山洞……惡婦和陰陽人……」
「也就是說,凱瑟琳回到家,發現書稿散落在門墊上,是嗎?」斯特萊克說,「她從哪兒回家?是下班回家嗎?」
「從臨終關懷醫院,她去照料病危的姐姐了。」
「那是什麼時候?」斯特萊克第三遍問道。
「誰在乎那是什麼——」
「他媽的我在乎!」
「是九號嗎?」羅賓問。她在電腦上調出凱瑟琳·肯特的部落格,並把螢幕換個角度,不讓坐在那裡的皮帕看到。「是不是九號,星期二,皮帕?篝火夜之後的那個星期二?」
「嗯……沒錯,應該就是那天!」皮帕說,顯然因羅賓猜得這麼準而驚呆了,「沒錯,篝火夜凱瑟琳出去了,因為安吉拉病得那麼厲害——」
「你怎麼知道那是篝火夜?」斯特萊克問。
「因為歐文告訴凱瑟琳,那天晚上不能來看她,因為要陪女兒放煙火,」皮帕說,「凱瑟琳很生氣,本來歐文是要離開那個家的!歐文答應過她,這麼長時間了,他終於答應離開家裡那個黃臉婆,可是又說要去玩煙火,陪那個——」
她突然頓住,斯特萊克替她把話說完。
「陪那個傻子?」
「只是說著玩的,」皮帕喃喃地說,滿臉羞愧,她為使用這個詞所表現出的後悔,超過對行刺斯特萊克產生的悔恨,「就是我和凱瑟琳之間說說。歐文總是拿他女兒當藉口,說自己不能離開家,跟凱瑟琳在一起……」
「凱瑟琳那天晚上沒跟奎因見面,她做了什麼呢?」斯特萊克問。
「我去了她家。後來她接到電話,說她姐姐安吉拉病情惡化,就趕緊走了。安吉拉得了癌症。轉移得全身都是。」
「當時安吉拉在哪兒?」
「在克拉彭的臨終關懷醫院。」
「凱瑟琳是怎麼去的?」
「那有什麼關係?」
「你儘管回答問題,懂嗎?」
「我不知道——可能是坐地鐵吧。她陪了安吉拉三天,睡在病床旁的一個墊子上,因為他們以為安吉拉隨時都會死掉,沒想到安吉拉一直沒嚥氣,凱瑟琳只好回來拿換洗衣服,結果發現書稿散落在門墊上。」
「你確定她是星期二回家的嗎?」羅賓問,斯特萊克正要問同樣的問題,便驚訝地看著她。他還不知道書店老頭和德國大坑的事。
「因為星期二晚上我在熱線電話工作,」皮帕說,「我工作時,凱瑟琳給我打電話,號啕大哭,因為她把書稿整理好,讀了奎因寫我們的內容——」
「哦,那真是很有意思,」斯特萊克說,「凱瑟琳·肯特對警察說她從沒讀過《家蠶》。」
換了別的場合,皮帕那驚恐的表情肯定會令人發笑。
「你他媽的玩我!」
「是啊,你真是個不好對付的人,」斯特萊克說,「想都別想!」皮帕想站起來,他喝了一句,擋在皮帕面前。
「奎因是個——是個爛人!」皮帕喊道,仍然帶著無奈的怒氣,「是個騙子!假裝對我們的作品感興趣,一直在利用我們,那個滿——滿嘴謊話的混——混蛋……我以為他理解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我們經常一聊就是幾個小時,他鼓勵我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對——對我說他會幫我簽到出版合同——」
斯特萊克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厭倦。這種瘋狂變成書會是什麼樣子?
「——其實他只是想討好我,讓我把所有私密的想法和情感都告訴他。還有凱瑟琳——他對凱瑟琳做的那些事——你根本不懂——我真高興他家那臭女人把他殺死了!如果臭女人沒有——」
「你憑什麼口口聲聲說奎因的妻子殺死了他?」
「因為凱瑟琳有證據!」
短暫的停頓。
「什麼證據?」斯特萊克問。
「你想知道嗎!」皮帕嚷道,伴隨著一陣歇斯底里的嘶啞的狂笑,「不告訴你!」
「既然她有證據,為什麼不拿給警察?」
「出於同情!」皮帕大叫,「這種事你是不會——」
「喂,」玻璃門外傳來一個哀怨的聲音,「怎麼還吵吵得這麼厲害呀?」
「哦,該死。」斯特萊克說,克勞迪先生上樓來了,他模糊的輪廓湊近玻璃門。
羅賓走過去開啟門鎖。
「真是對不起,克勞迪先——」
說時遲那時快,皮帕從沙發上躥起來。斯特萊克趕緊去抓,可是發力時膝蓋疼得直打彎。皮帕把克勞迪先生撞到一邊,奪門而去,噔噔噔跑下樓梯。
「別管她了!」斯特萊克看到羅賓想追上去,對她說道,「至少她的刀在我手裡。」
「刀?」克勞迪先生驚叫道,他們花了十五分鐘才說服他不要跟房東聯絡(盧拉·蘭德里案之後斯特萊克名聲大噪,平面設計師十分惶恐,生怕另一個殺人犯過來找斯特萊克,說不定會誤打誤撞走錯辦公室)。
「謝天謝地。」終於把克勞迪勸走之後,斯特萊克鬆了口氣。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羅賓在電腦椅裡坐下,他們面面相覷了幾秒鐘,然後開懷大笑。
「咱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幹得不錯。」斯特萊克說。
「我不是裝的,」羅賓說,「我真的有點同情她呢。」
「我注意到了。我表現如何?差點被偷襲了!」
「她是真的想刺殺你,還是隻是做做樣子?」羅賓懷疑地問。
「她可能更喜歡這種想法,而不是這件事本身,」斯特萊克承認道,「問題是,不管刺殺你的是自編自導的傻瓜還是職業殺手,你都會一樣送命。她以為通過刺殺我能得到——」
「母愛。」羅賓輕聲說。
斯特萊克驚訝地望著她。
「她的親生母親拋棄了她,」羅賓說,「她肯定有過一段非常痛苦的經歷,服用激素,以及手術前經歷的天知道什麼樣的折磨。她以為自己有了一個新家,是不是?她以為奎因和凱瑟琳·肯特是她的新爸爸新媽媽。她告訴我們,奎因說把她看作自己的第二個女兒,並把她作為凱瑟琳·肯特的女兒寫進書裡。可是在《家蠶》裡,奎因卻向世人揭露她是個半男半女。奎因還暗示,在所有孝心的隱藏下,皮帕想跟他睡覺。
「皮帕的這個新爸爸,」羅賓說,「令她失望之極。但她的新媽媽還是好的,愛她的,可是新媽媽也遭遇背叛,所以皮帕決定要替她們倆報仇。」
看到斯特萊克臉上驚訝和讚許的表情,羅賓忍不住咧嘴笑了。
「你當初為什麼要放棄那個心理學學位呀?」
「說來話長,」羅賓說,把目光轉向電腦螢幕,「她年紀不大……也就二十歲,你說呢?」
「差不多吧,」斯特萊克贊同道,「真可惜我們還沒來得及問她奎因失蹤後那幾天她做了什麼。」
「不是她乾的。」羅賓堅決地說,扭過頭來看著他。
「是啊,你可能是對的,」斯特萊克嘆了口氣說,「剜掉奎因肚腸之後,再往他們家信箱裡塞狗屎,這反差也太大了,僅憑這點就能說明問題。」
「而且她看上去沒有那麼強的策劃和行動能力,是嗎?」
「這評價有點保守了。」斯特萊克贊同道。
「你要向警察告發她嗎?」
「不知道。也許吧。該死,」斯特萊克說著拍了一下額頭,「我們都沒弄清她為什麼在書裡唱歌!」
「我想我可能知道,」羅賓啪啪敲了一陣鍵盤,讀著螢幕上的搜尋結果,「唱歌可以讓嗓音柔和……變性人的發聲練習。」
「僅此而已?」斯特萊克不敢相信地問。
「你想說什麼——她不該生氣?」羅賓說,「拜託——奎因是在當眾譏笑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
「我說的不是這個。」斯特萊克說。
他蹙眉望著窗外,陷入沉思。雪下得很大很密。
過了片刻,他說:
「布里德靈頓書店是怎麼回事?」
「天哪,我差點忘記了!」
羅賓把店員弄混十一月一號和八號的事告訴了斯特萊克。
「真是個老糊塗。」斯特萊克說。
「這話有點刻薄了。」羅賓說。
「他過於自信了,是不是?星期一總是一成不變,每個星期一都去朋友查爾斯家……」
「可是,我們怎麼知道那是聖公會主教的夜晚,還是德國大坑的夜晚呢?」
「你說他聲稱在跟查爾斯講奎因光臨書店時,查爾斯打斷了他,說了那個大坑的故事?」
「他就是這麼說的。」
「那麼奎因很可能是一號去的書店,不是八號。店主把這兩個資訊關聯起來了。老傻瓜犯糊塗了。他希望在奎因失蹤之後見過他,希望能幫助警方確定死亡日期,所以在潛意識裡尋找理由認為那是作案時間段裡的星期一,而不是一星期前那個毫不相干的星期一,那時還沒有人對奎因的行蹤感興趣。」
「不過在他聲稱奎因對他說的那番話裡,還是有一點蹊蹺,不是嗎?」羅賓問。
「是的,」斯特萊克說,「買些書看看,因為要出去散散心……這麼說來,奎因在跟伊麗莎白·塔塞爾吵架的四天前就已經打算離開了?他是否已經打算去塔爾加斯路?據說這麼多年他都討厭和迴避那個地方。」
「你會把這事告訴安斯蒂斯嗎?」羅賓問。
斯特萊克譏諷地嗤笑一聲。
「不,我不會告訴安斯蒂斯。我們沒有真正的證據,證明奎因是一號而不是八號去書店的。而且,目前我和安斯蒂斯關係不太好。」
又停了很長時間後,斯特萊克突然說話,把羅賓嚇了一跳:
「我要去跟邁克爾·範克特談談。」
「為什麼?」羅賓問。
「原因很多,」斯特萊克說,「午飯時瓦德格拉夫跟我說的那些話。你能聯絡到範克特的代理,或找到其他聯絡方式嗎?」
「好的,」羅賓說,做了個筆記,「知道嗎,我剛才把那段採訪又看了一遍,還是沒能——」
「再看一遍,」斯特萊克說,「留點心。好好想想。」
他又陷入沉默,眼睛瞪著天花板。羅賓不想打斷他的思路,就開始在電腦上查詢是誰在代理邁克爾·範克特。
終於,斯特萊克在她敲打鍵盤的聲音中說話了:
「凱瑟琳·肯特認為她拿到了利奧諾拉的什麼把柄?」
「也許沒什麼東西。」羅賓說,全神貫注地看著她搜查的結果。
「她還‘出於同情’把它留在手裡……」
羅賓沒有說話。她在範克特文學代理的網頁上尋找聯絡人的電話號碼。
「但願那只是另一通歇斯底里的胡話。」斯特萊克說。
但他還是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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