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被激怒時,不可能再有耐心和理智。
——威廉·康格里夫,《兩面派》
斯特萊克在髒兮兮、灰濛濛的天空下朝辦公室走去,雪仍然下得很大,他艱難地在越來越厚的積雪中邁步前行。雖然剛才只喝了水,但那頓豐盛的午餐使他感到些微醉意,併產生了一種虛假的幸福感,瓦德格拉夫上午可能在辦公室也小酌了一番,讓自己飄飄欲仙。從辛普森河畔餐館,走到丹麥街上他那間四面透風的小辦公室,一個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可能只需要一刻鐘。斯特萊克的膝蓋仍舊痠痛、乏力,可是剛才一頓飯就幹掉了整個一星期的伙食費還不止。他點燃一支菸,低頭迎著大雪,在刺骨的嚴寒中一瘸一拐地走著,暗自猜想羅賓在布里德靈頓書店會有什麼發現。
斯特萊克走過蘭心大戲院的凹槽柱時,默默地思忖,丹尼爾·查德相信傑瑞·瓦德格拉夫協助奎因寫了那本書,而瓦德格拉夫認為伊麗莎白·塔塞爾利用了奎因的積怨,使其最終將怒火落實到文字。他想,這些都僅僅是找錯了物件的怨恨嗎?奎因恐怖地死於非命,查德和瓦德格拉夫未能報復真正的元兇,他們是不是在尋找活著的替罪羊,以發洩因挫敗產生的怨氣?或者,他們覺得《家蠶》受到外部影響的說法是對的?
走到威靈頓街時,「教練和馬」酒吧的鮮紅色門臉對他產生了強烈的誘惑,現在膝蓋疼得要命,他很大程度上依賴手裡的柺杖。啤酒,暖意,舒服的椅子……可是一星期內三次光顧酒吧……可不能養成這樣的習慣……傑瑞·瓦德格拉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走過酒吧時,他忍不住羨慕地往裡看了幾眼,流光溢彩的黃銅啤酒泵,那些不像他這麼自律的快樂男人——
他眼角的餘光看見那個女人。高個子,黑大衣,雙手抄在口袋裡,在他身後的雪地裡快步行走:正是星期六晚上跟蹤他並襲擊未遂的那個人。
斯特萊克腳步毫無變化,也沒有扭頭去看她。這次他不再玩遊戲了。不會停下來試探她笨拙的跟蹤技巧,也不會讓她知道她已被發現。斯特萊克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只有同樣精通反跟蹤術的人,才會注意到他偶爾漫不經心瞥一眼位置恰到好處的窗戶或反光的黃銅門牌,也只有他們才會發現貌似遲鈍的外表下隱藏著高度的警覺。
大多數殺手都是粗心大意的生手,所以才被抓獲。對方在星期六晚上短兵相遇之後,仍然堅持跟蹤,說明她不是一般的莽撞,而這正是斯特萊克想要利用的。他在威靈頓街上繼續走著,表面上對身後那個口袋裡藏著刀子的女人毫無察覺。他穿過羅素街時,女人閃身躲起來,假裝進了安格賽侯爵府的大門,但很快又出來,在一座辦公大樓的方石柱間閃出閃進,又躲到一個門洞裡,讓斯特萊克走到前面去。
斯特萊克此時幾乎感覺不到膝蓋的疼痛。他渾身上下全神貫注,高度警覺。這次女人沒有任何優勢,不可能再打他個措手不及。如果女人是有計劃的,斯特萊克猜想多半是想伺機下手。那他就需要給她一個不敢放過的機會,然後確保她失手。
走過皇家歌劇院,走過那些古典風格的門廊、石柱和雕像。到了溫德爾街,女人躲進一個破舊的紅色電話亭,無疑是在鼓足勇氣,再次確認斯特萊克沒有發現她。斯特萊克繼續走著,腳步沒有變化,眼睛目視前方。女人有了信心,從電話亭閃出,又來到擁擠的人行道上,跟蹤斯特萊克,撞得行人們手裡的購物袋左右搖晃,街道越來越窄,她在一個個門洞閃進閃出,拉近了跟斯特萊克的距離。
靠近辦公室時,斯特萊克做出決定。他從丹麥街左拐,進入通向丹麥廣場的弗裡特克羅夫特街,那裡有一條貼滿樂隊海報的光線昏暗的小道,能繞回他的辦公室。
她敢來嗎?
進入小巷後,腳步聲在潮溼的牆壁上傳出回聲,他漸漸放慢腳步。接著聽見女人來了——朝他跑來。
他靠健全的左腿猛然轉身,揮出柺杖——隨著一聲慘叫,柺杖打中女人的手臂——斯坦利木工刀從她手裡被打落,撞在石牆上,彈回來差點打中斯特萊克的眼睛——這時他一把鉗住女人,疼得她失聲尖叫。
斯特萊克擔心會有某個男主角出來相救,但並未看到有人出現,此刻速度是最關鍵的——女人比他預想的更強悍,正在兇猛地掙扎,拼命想踢他下身,撓他臉龐。斯特萊克的身體巧妙地一轉,夾住女人的頭,她的雙腳在溼漉漉的地面打滑,亂蹬亂踹。
女人在斯特萊克的懷裡扭動,想來咬他,斯特萊克彎腰撿起木工刀,把女人也拖拽得幾乎失去平衡,然後,他扔掉妨礙他制服女人的柺杖,拖著女人朝丹麥街走去。
他速度很快,女人掙扎得上氣不接下氣,沒有氣力發出喊叫。他押著女人朝沿街的辦公室前門走去,這段寒冷的小街上沒有購物者,而查令十字街上的行人也沒有注意到任何異樣。
「我要進來,羅賓!快!」斯特萊克衝著對講機喊道,羅賓剛把門開啟,他就猛力擠進去。他拽著女人走上金屬樓梯,右膝疼得火燒火燎,女人開始尖叫,叫聲在樓梯井裡迴盪。斯特萊克看見那扇玻璃門後面有了動靜,是在他樓下辦公的那個陰鬱而古怪的平面設計師。
「沒事,鬧著玩的!」斯特萊克朝玻璃門喊道,拖著跟蹤者上了樓。
「科莫蘭?怎麼——哦,上帝!」羅賓站在樓梯平臺上,睜大眼睛瞪著下面說,「你不能——你這是在搞什麼?放開她!」
「她剛才——又他媽的——想對我——行刺。」斯特萊克喘著粗氣說,他最後猛一發力,把跟蹤者拽過門檻。「把門鎖上!」他對羅賓喊道,羅賓趕緊跟進屋來,鎖上門。
斯特萊克把女人扔在仿皮沙發上。兜帽滑落下去,露出一張蒼白的長臉,一雙褐色的大眼睛,濃密的波浪形黑髮散落在肩頭。女人的指甲塗著猩紅色蔻丹。她看上去不滿二十歲。
「你這混蛋!混蛋!」
女人想站起身,可是人高馬大的斯特萊克站在她身邊,看上去氣勢洶洶,她便打消念頭,重新跌進沙發,揉著自己白皙的脖子,剛才斯特萊克抓她的地方,留下了深粉色的印跡。
「願不願意交待你為什麼要行刺我?」斯特萊克問。
「去你媽的!」
「算你有種,」斯特萊克說,「羅賓,給警察打電話——」
「不——」黑衣服的女人像狂吠的狗一樣號叫起來,「他弄疼了我,」她喘著氣對羅賓說,可憐巴巴地扯下上衣,露出結實的白色脖頸上的傷痕,「他拽我,拖我——」
羅賓手放在電話上,眼睛望著斯特萊克。
「你為什麼跟蹤我?」斯特萊克說,在女人身邊喘著粗氣,口氣令人膽寒。
女人縮排吱吱作響的靠墊裡,羅賓的手沒有離開電話,但她在女人的恐懼中覺察到一絲快感,從女人扭動著擺脫斯特萊克的身姿裡捕捉到一種隱約的風情。
「最後再問一次,」斯特萊克咆哮道,「你為什麼——」
「上面在做什麼呢?」樓下傳來抱怨的詢問聲。
羅賓跟斯特萊克對了一下眼神。她匆匆走到門口,開啟門走到樓梯平臺上,斯特萊克守住俘虜,他咬著牙關,攥緊一隻拳頭。他從女人那雙像紫羅蘭一樣泛著紫光的黑色大眼睛看出,她想大喊救命,隨即又改變主意。她渾身發抖,哭了起來,牙齒露在外面,斯特萊克斷定她的眼淚裡憤怒多過悲切。
「沒事,克勞迪先生,」羅賓喊道,「只是鬧著玩兒。對不起,聲音太響了。」
羅賓回到辦公室,又把門鎖上。女人僵硬地坐在沙發上,淚水順著面頰往下淌,爪子般的指甲抓住沙發邊緣。
「他媽的,」斯特萊克說,「你不肯說是嗎——我這就給警察打電話。」
女人顯然相信了他的話。斯特萊克剛朝電話走了兩步,她就哭出聲來:
「我想阻止你。」
「阻止我什麼?」斯特萊克說。
「別假裝不知道!」
「他媽的少跟我玩這套!」斯特萊克喊道,攥著兩隻大拳頭朝她俯下身。他感覺到受傷的膝蓋疼得格外鑽心。都怪這個女人,他摔了那一跤,把韌帶又拉傷了。
「科莫蘭。」羅賓堅決地說,插到他們倆中間,逼得他退後了一步。「聽我說,」她對那個姑娘說,「聽我說。你告訴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可能就不會——」
「你他媽是在開玩笑吧,」斯特萊克說,「她兩次想來行刺——」
「——他可能就不會報警。」羅賓不予理會,只管大聲說道。
女人一躍而起,想要奪門而逃。
「你休想逃跑。」斯特萊克說,瘸著腿飛快地繞過羅賓,一把抓住偷襲者的腰,絲毫也不溫柔地把她扔回到沙發上。「你是誰?」
「你又弄疼我了!」女人喊道,「你真的弄疼我了——我的肋骨——你敢對我下手,我要找你算賬,你這混蛋——」
「那我就管你叫皮帕,好嗎?」斯特萊克說。
女人顫抖著抽了口冷氣,惡狠狠地瞪起眼睛。
「你——你——我操你——」
「好吧,好吧,操我,」斯特萊克不耐煩地說,「快說你的名字。」
女人的胸膛在厚大衣下劇烈起伏。
「就算我告訴你,你怎麼知道我說沒說實話?」她喘著氣說,又露出一股頑抗的勁頭。
「我就把你留在這兒,等核實清楚了再說。」斯特萊克說。
「這是綁架!」她喊道,聲音像碼頭工人一樣粗糙響亮。
「公民有權自行逮捕罪犯,」斯特萊克說,「你他媽的想對我行刺。好了,我這是最後一次——」
「皮帕·米奇利。」她沒好氣地說。
「終於開口了。有身份證嗎?」
女人又冒出滿嘴汙言穢語,把一隻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公交卡,扔給斯特萊克。
「上面寫的是菲利普·米奇利。」
「廢話。」
羅賓看到斯特萊克被罵得一愣神,雖然房間裡空氣緊張,仍突然產生想放聲大笑的衝動。
「雙性人,」皮帕·米奇利氣沖沖地說,「你弄不懂嗎?對你來說太複雜了吧,白痴?」
斯特萊克仔細看她。被抓傷的脖子上喉結仍然凸出。她又把雙手插進口袋。
「明年我的證件上就是皮帕了。」她說。
「皮帕,」斯特萊克說,「你是‘我來幫你轉動該死的刑架’的作者,是嗎?」
「哦。」羅賓說,她恍然大悟,長吸一口氣。
「呵呵,你可真聰明,粗大漢先生。」皮帕輕蔑地模仿說。
「你認識凱瑟琳·肯特本人嗎?或者你們只是網友?」
「怎麼?認識凱瑟琳·肯特也成了罪過?」
「你是怎麼認識歐文·奎因的?」
「我不想談論那個混蛋,」她說,胸口劇烈起伏,「他那麼對待我……他做的那些事……假裝……說謊……該死的騙子……」
又是成串的淚水從臉上滾落,她陷入歇斯底里。染著紅指甲的手扯著頭髮,雙腳跺著地板,不斷地前仰後合,放聲痛哭。斯特萊克厭惡地看著她,三十秒鐘後說道:
「你他媽的能不能閉——」
可是羅賓用目光制止他,然後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幾張,塞到皮帕手裡。
「謝——謝——」
「想喝茶還是咖啡,皮帕?」羅賓溫和地問。
「咖……咖啡……謝……」
「她剛才還想對我行刺呢,羅賓!」
「她並沒有得手,不是嗎?」羅賓說,一邊忙著用水壺燒水。
「在法律上,」斯特萊克懷疑地說,「低能他媽的不能成為辯護的理由吧!」
他又對皮帕發起責難,皮帕剛才目瞪口呆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你為什麼要跟蹤我?你想阻止我做什麼?我可警告你——別以為羅賓看不得你哭哭啼啼就——」
「你是給那女人幹活的!」皮帕嚷道,「那個變態的臭女人,那個寡婦!現在她拿到他的錢了,不是嗎——我們知道她給錢讓你這麼做的,我們他媽的不是傻瓜!」
「‘我們’是誰?」斯特萊克問,可是皮帕的黑眼睛又往門那兒瞟。「我發誓,」斯特萊克說,飽經磨難的膝蓋此刻疼得他想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如果你他媽的再往門口跑,我就給警察打電話,我來作證,我巴不得看到你因謀殺未遂而被捕。皮帕,坐牢可不是兒戲,」他又嚇唬道,「不是鬧著玩的。」
「科莫蘭!」羅賓厲聲喝道。
「老實交代。」斯特萊克說。
皮帕已經縮回到沙發上,她帶著毫不摻假的恐懼盯著斯特萊克。
「咖啡。」羅賓沉穩地說,從桌後走出來,把杯子遞到那隻留著長指甲的手中。「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事情都告訴他吧,皮帕。告訴他吧。」
皮帕看上去情緒不穩定,咄咄逼人,但羅賓卻忍不住對她心生憐憫,她似乎根本沒想過拿刀襲擊一個私人偵探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羅賓只能斷定皮帕具有跟她弟弟馬丁同樣的特點,但更加極端。在他們家裡,馬丁是出了名的缺乏遠見和喜歡冒險,這導致他進搶救室的次數比其他兄弟姐妹加在一起還多。
「我們知道她出錢僱你陷害我們。」皮帕聲音嘶啞地說。
「誰?」斯特萊克咆哮地問,「誰是她,誰是我們?」
「利奧諾拉·奎因!」皮帕說,「我們知道她是什麼德行,我們知道她能做出什麼事!她恨我們,恨我和凱瑟琳,為了報復我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她殺害了歐文,想嫁禍到我們身上!你儘可以擺出那副樣子!」她衝斯特萊克嚷道,斯特萊克的兩道濃眉差點插進茂密的髮際線裡。「她是個下賤的瘋婆子,嫉妒心重得要命——受不了丈夫來看我們,現在又派你來探頭探腦,想找把柄來禍害我們!」
「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相信這種偏執的胡思亂想——」
「我們知道是怎麼回事!」皮帕大喊。
「閉嘴。你開始跟蹤我時,除了殺手誰都不知道奎因已經死了。我發現屍體的那天你就跟蹤我了,而且我知道在那之前你跟蹤了利奧諾拉一個星期。為什麼?」看她沒有回答,斯特萊克又問,「最後一次機會:我從利奧諾拉家出來時你為什麼跟蹤我?」
「我以為你會把我帶到他那兒去。」皮帕說。
「你為什麼想知道他在哪兒?」
「那樣我他媽的就能幹掉他!」皮帕嚷道,羅賓更確定了剛才的印象,皮帕跟馬丁一樣,幾乎完全沒有自我保護意識。
「那你為什麼想幹掉他呢?」斯特萊克問,似乎皮帕並未說什麼反常的話。
「因為他在那本可怕的狗屁書裡那樣寫我們!你知道的——你看過書的——陰陽人——那個混蛋,混蛋——」
「他媽的鎮靜!這麼說,你那時就讀過《家蠶》?」
「是啊,當然讀過——」
「那時候就開始把糞便塞進奎因家的信箱?」
「狗屎換狗屎!」皮帕喊道。
「機智。你是什麼時候讀到那本書的?」
「凱瑟琳在電話裡讀了關於我們的那些片段,後來我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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