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萊克床上方的天花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好像以前從未留意過。他目光追尋著裂縫,腦海裡卻浮現出海底的黑影和突然湧現的一股黑血,以及戴夫無聲慘叫時劇烈掙扎的身體。
他想,歐文·奎因的兇手就像那頭黑鰭鯊。案子裡的那些嫌疑者中間並無瘋狂、任性的嗜血者。他們誰都沒有從事暴力活動的前科。一般屍體出現時,經常可以通過追蹤有前科者找到嫌疑人,但在這個案子中,所有嫌疑人都沒有血跡斑斑的過往可供警方像餓狗一樣追尋。這個兇手是更罕見、更離奇的禽獸:隱藏自己的本性,直至被激惹到一定的程度。歐文·奎因像戴夫·普爾沃斯一樣,不小心戲弄了一個沉睡的兇手,惹火燒身。
斯特萊克曾多次聽到這句老生常談:每個人都有殺戮的本性。他知道這純屬無稽之談。誠然,對有些人來說,殺人易如反掌,能夠帶來快感:他就遇到過幾個。幾百萬人被成功訓練去結束別人的生命,他,斯特萊克,就是其中一個。人們一般因機會而殺人,為獲得好處,或為保護自己,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發現自己有殺戮的能力,但也有一些人,即使在極度的壓力下,也會戛然而止,無法利用優勢,抓住機會,打破那個最關鍵的最後禁忌。
斯特萊克非常清楚捆綁、攻擊和肢解歐文·奎因需要什麼樣的心理素質。兇犯竟然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完成作案,併成功消除證據,而且似乎未表露出很大的壓力或負罪感,引起別人的注意。所有這些都說明兇犯具有危險的人格特徵,一旦被激惹,會變得高度危險。但他們相信自己沒有受到察覺和懷疑,所以不會對周圍的人構成新的威脅。但如果再次觸碰……比如說,觸碰到歐文·奎因曾經觸碰的地方……
「該死。」斯特萊克低聲罵一句,趕緊把煙扔進旁邊的菸灰缸,不知不覺中煙已燒到手指。
那麼下一步做什麼呢?斯特萊克想,既然「逃脫罪案」的線索不存在,他就必須查尋「走向犯罪」的線索。既然從奎因之死的結果中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就應該好好看看他生前的最後幾天。
斯特萊克拿起手機看著,深深嘆了口氣。他問自己,能用其他方式獲得他尋找的第一個情報嗎?他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熟人名單,飛快地做出取捨。最後,他沒有太大熱情地斷定,首選的那個人最有可能給他帶來收穫:他那同父異母的弟弟亞歷山大。
他們共有一個父親,但從未生活在一個屋簷下。阿爾比斯特萊克小九歲,是喬尼·羅克比的婚生子,這就意味著他們倆的生活沒有交集。阿爾曾在瑞士接受私立教育,現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在羅克比位於洛杉磯的宅邸,在某個說唱藝人的遊艇,甚至也可能在澳大利亞的某個海灘,因為羅克比的第三任妻子是悉尼人。
阿爾雖說是他的同父異母弟弟,卻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更願意跟這位哥哥締結關係。斯特萊克記得腿被炸斷後阿爾到醫院來看望他;那次見面很尷尬,但想起來心裡還是暖暖的。
阿爾到醫院時帶來了羅克比的提議,其實發郵件也能說清楚的。羅克比提出資助斯特萊克開辦偵探事務所。阿爾宣佈這個提議時很得意,認為這證明了父親的慷慨無私。斯特萊克則非常清楚父親不是這樣的人。他懷疑羅克比或他的智囊團擔心這個獨腿老兵會到處兜售自己的故事,所以想用這份大禮堵住他的嘴。
斯特萊克沒有接受父親的慷慨贈與,後來申請貸款時遭到每家銀行的拒絕。他十分不情願地打電話給阿爾,拒絕接受金錢饋贈,拒絕去見父親,只問能不能獲得貸款。這顯然把對方給得罪了。後來,羅克比的律師帶著最貪婪銀行家的所有幹勁,追著斯特萊克索要月息。
斯特萊克若不是僱用了羅賓,貸款早已經還清了。他決定在聖誕節前償還,決定不欠喬尼·羅克比的人情,所以最近才這樣超負荷地工作,每星期連軸轉,每天工作八九個小時。因此,想到要請弟弟幫忙他就覺得心裡不舒服。阿爾顯然很愛父親,斯特萊克能理解他對父親的忠誠,但羅克比一旦在他們中間出現,氣氛就會緊張。
阿爾的號碼響了幾次,最後轉到語音郵箱。斯特萊克失望的同時也鬆了口氣,留了一條簡短的語音,叫阿爾給他回電話,然後便結束通話了。
斯特萊克點燃早餐後的第三支菸,又開始端詳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走向犯罪」的線索……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兇犯是什麼時候看見書稿,並意識到可以重現書中的謀殺……
他又一次過濾那些嫌疑者,好像他們是他手裡的一副牌,仔細研究各種可能性。
伊麗莎白·塔塞爾,毫不隱瞞《家蠶》給她帶來的憤怒和痛苦。凱瑟琳·肯特,聲稱從未讀過書稿。那個至今不知何許人的皮帕2011,奎因十月份曾給她讀過書中某些片段。傑瑞·瓦德格拉夫,五號拿到書稿,但如果查德的話可信,他可能早就知道書的內容。丹尼爾·查德,一口咬定七號才看到書,邁克爾·範克特,從查德那兒得知書的情況。是的,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人,對書中最色情的片段偷偷地看了又看,暗自發笑,而那些人收到的都是克里斯蒂安·費舍爾用電子郵件發的書稿片段,斯特萊克很難對費舍爾、塔塞爾辦公室的年輕人拉爾夫和妮娜·拉塞爾斯產生懷疑,他們都沒有被寫進《家蠶》,而且跟奎因素不相識。
斯特萊克想,他必須走得更近一些,去擾動其生活曾被歐文·奎因嘲笑或扭曲的那些人。他帶著比剛才給阿爾打電話時稍多一點的熱情,在通訊錄裡翻找,撥通妮娜·拉塞爾斯的電話。
三言兩語就搞定了。妮娜很高興。沒問題,他今晚可以過去。她做飯。
斯特萊克想不出還有別的辦法去刺探傑瑞·瓦德格拉夫的私生活,或調查邁克爾·範克特作為一個文學界刀客的名聲,但他想到重新裝上假肢的痛苦過程就心有餘悸,更不用提明天早晨還要費力地從妮娜·拉塞爾斯的熱情挽留中擺脫出來。還好,離開前可以看一場阿森納對阿斯頓維拉的比賽,還有止痛藥、香菸、鹹肉和麵包。
斯特萊克充分享受著這份舒適,腦子裡同時想著足球和謀殺案,沒顧上看一看下面積雪覆蓋的街道。刺骨的嚴寒沒有阻擋購物者的熱情,他們在音像店、樂器行和咖啡館進進出出。如果斯特萊克往街上瞥一眼,可能會看見那個穿著黑大衣、戴著兜帽的苗條身影,靠在六號和八號之間的牆上,抬眼盯著他的公寓。斯特萊克視力雖好,也不可能看見在修長的手指間那把有節奏轉動著的斯坦利木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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