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莎?什麼事?」
「嗨,科莫蘭。是這樣,情況還好。他們沒有逮捕她,只是集中審問了一番。」
為了照顧羅賓,斯特萊克把手機調成擴音,兩人一起聽著,臉上露出同樣蹙眉專注的表情,汽車在旋舞的雪花中前行,雨刷器來回擺動。
「他們百分之百確定是她。」伊爾莎說。
「根據是什麼?」
「機會,」伊爾莎說,「和她的態度。她真的是在給自己找事兒。被審問時脾氣特別不好,不停地說到你,弄得他們很生氣。她說你會查出真正的兇手的。」
「真是混賬,」斯特萊克惱火地說,「那個帶鎖的儲藏間裡是什麼?」
「哦,對了。是一塊燒焦的、血跡斑斑的破布,裹在一堆破爛裡。」
「該死的,」斯特萊克說,「可能多年前就在那兒了。」
「法醫鑑定會弄清楚的,但我同意你說的,現在連內臟都沒找到,也沒什麼可檢查的。」
「你知道內臟的事?」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內臟的事了,科莫蘭。新聞上都播了。」
斯特萊克和羅賓快速交換了一下目光。
「什麼時候?」
「午間新聞。我認為警察知道快要瞞不住了,就把利奧諾拉帶去審問,看能不能在鬧得人盡皆知之前,從她嘴裡擠出點什麼。」
「準是他們內部的人洩露了訊息。」斯特萊克氣憤地說。
「這個罪名可不小。」
「我是從一個花錢買警察訊息的記者那兒聽說的。」
「你認識不少有意思的人呢,是嗎?」
「這是難免的。謝謝你打電話來,伊爾莎。」
「沒問題。可別讓她蹲監獄,科莫蘭。我挺喜歡她的。」
「誰的電話?」伊爾莎結束通話電話後,羅賓問道。
「康沃爾的老同學,是個律師。她嫁給了我的一個倫敦老友,」斯特萊克說,「我把她介紹給了利奧諾拉,因為——該死。」
他們拐過一個彎,發現前面堵得死死的。羅賓一踩剎車,他們停在一輛標緻車後面。
「該死。」斯特萊克又罵了一聲,瞥了一眼羅賓的側臉。
「又出車禍了,」羅賓說,「我看見有光一閃一閃的。」
如果她打電話告訴馬修她沒趕上臥鋪車,不能去約克郡……她想象出馬修臉上的表情。他母親的葬禮……誰會錯過葬禮呢?她應該已經到了,在馬修父親家裡,幫著做一些安排,分擔一部分壓力。她的週末旅行包應該已經放在老家的舊臥室裡,參加葬禮的衣服熨好了掛在她的舊衣櫃裡,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明天早晨走去教堂。他們將要安葬康利弗夫人,她未來的婆婆,可她卻決定跟斯特萊克一起冒雪開車,眼下他們被堵死了,困在離馬修母親將要安息的那座教堂二百英里以外的地方。
他永遠不會原諒我。如果我因為這個錯過葬禮,他永遠不會原諒我……
為什麼要讓她做這種艱難的選擇,而且偏偏是今天?為什麼天氣要這麼惡劣?羅賓急得心煩氣躁,車子還是一動不動。
斯特萊克沒有說話,開啟收音機。接招合唱團的歌聲在車裡迴盪,唱的是「以前沒進展,現在有進步」。歌聲折磨著羅賓的神經,但她什麼都沒說。
車流往前挪動了幾英尺。
哦,上帝保佑,讓我準時趕到國王十字車站吧,羅賓暗自祈禱。
他們在雪地裡緩緩挪動了四十五分鐘,下午的天光很快就暗了下來。羅賓本來覺得夜車出發前還有大把的時間,但現在時間彷彿是迅速排乾的游泳池裡的水,她很快就會孤零零地困在池裡,一籌莫展。
這時他們看到前面的撞車事故:警察,車燈,一輛被撞壞的大眾保羅。
「能趕上,」斯特萊克說,這是他開啟收音機後第一次開口說話,他們等著交警招手讓他們通過,「時間很緊,但你能趕上。」
羅賓沒有回答。她知道只能怪她自己,不能怪斯特萊克:他已經準了她一天假。是她堅持要陪斯特萊克去德文郡,是她向馬修撒謊說今天火車沒有座位。哪怕從倫敦一路站到哈羅蓋特,她也不應該錯過康利弗夫人的葬禮。斯特萊克跟夏洛特在一起十六年了,斷斷續續,後來因為工作而分手。她不想失去馬修。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提出開車送斯特萊克?
車輛擁擠,行駛緩慢。五點鐘的時候,他們在雷丁外圍遇到晚高峰,又堵在那兒走不動了。斯特萊克開啟收音機聽新聞。羅賓想關注一下他們怎麼說奎因那個案子,可是她的心已經在約克郡了,她的心飛越了擁擠的交通,飛越了無情地橫亙在她和家之間的廣袤雪地。
「警方今天證實,六天前在倫敦男爵府一座住宅裡被發現屍體的作家歐文·奎因,其被害方式跟他尚未出版的最後一部作品裡的主人公一樣。目前尚無人員被捕。
「負責本案調查的稽查員理查德·安斯蒂斯今天下午早些時候回答了記者的提問。」
斯特萊克發現安斯蒂斯說話的聲音有點緊張和生硬。他肯定不願意以這種方式釋出訊息。
「希望接觸過奎因先生最後一部作品書稿的人跟我們聯絡——」
「請問稽查員,你能告訴我們奎因先生究竟是怎麼遇害的嗎?」一個男性聲音急切地問。
「我們在等完整的法醫報告。」安斯蒂斯說,卻立刻被一位女記者打斷。
「你能否證實奎因先生屍體的某些部分已被兇手取走?」
「奎因先生的部分內臟被人從現場取走了,」安斯蒂斯說,「目前在追蹤幾條線索,我們在此呼籲大家,有任何資訊請隨時報告。這是一起令人髮指的案件,我們認為兇手極其危險。」
「不會吧,」羅賓焦慮地說,斯特萊克抬頭一看,前面又是一排紅燈,「不會又出車禍了吧……」
斯特萊克啪的關掉收音機,搖下車窗,把腦袋伸到外面飛旋的雪花中。
「不是,」他大聲告訴羅賓,「有人卡在路邊……陷在雪堆裡……我們很快就能開動起來。」他安慰羅賓。
然而又過去四十分鐘,障礙才清除。三條車道都擠滿了車,他們重新動起來後,車速慢得像蝸牛爬。
「我肯定趕不上了。」羅賓說,她嘴裡發乾,終於進入倫敦市了,時間已是十點二十分了。
「能趕上,」斯特萊克說,「把那該死的玩意兒關掉,」他啪的一下關掉導航儀,「別走那個出口——」
「但我得把你送到——」
「別管我了,你不需要送我——往左——」
「我不能往那兒走,那是單行線!」
「往左!」他吼道,使勁一拽方向盤。
「別這樣,危險——」
「你想錯過那該死的葬禮嗎?把腳踩下去!第一個路口往右——」
「這是哪兒呀?」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斯特萊克說,眯眼透過大雪張望,「直走……我哥們兒尼克的爸爸是計程車司機,他教了我一些東西——再往右——別理那該死的‘禁止通行’牌子,在這樣的夜晚,誰會從那裡面出來?繼續直走,看到紅綠燈往左拐!」
「我不能把你撇在國王十字車站!」羅賓說,盲目地執行他的指令,「你開不了這車,到時候拿它怎麼辦呢?」
「別管這該死的車了,我會想辦法的——注意,第二個路口往右——」
十一點差五分,聖潘克拉斯的高塔在大雪中出現,在羅賓看來就像天堂的幻境一樣。
「停車,下去,趕緊跑,」斯特萊克說,「趕上了給我打個電話。如果沒趕上,我在這兒等你。」
「謝謝你。」
她在雪地裡飛奔而去,旅行袋在手裡來回晃動。斯特萊克注視著她消失在黑暗中,想象她在車站溼滑的地板上腳下一滑,但沒有摔倒,焦急地東張西望,尋找站臺……她根據斯特萊克的指令,把車停在一條雙行線的馬路邊。如果羅賓趕上火車,他就被困在了一輛租來的、他開不了的汽車裡,這輛車最後肯定只能被拖走。
聖潘克拉斯大鐘的金色指標無情地朝十一點靠近。斯特萊克彷彿看見火車的車門重重地關閉,羅賓在站臺上狂奔,金紅色的頭髮隨風飄舞……
一分鐘過去了。他眼睛盯著車站入口處,等待著。
羅賓沒有出來。他繼續等待。五分鐘過去了。六分鐘過去了。
手機響了。
「你趕上了嗎?」
「好險哪……車剛要開……科莫蘭,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沒事,」他說,看著外面黑黢黢的寒夜和越來越稠密的大雪,「一路平安。我得想辦法處理這爛攤子。祝你明天一切順利。」
「謝謝你!」羅賓大聲說,斯特萊克結束通話電話。
是他虧欠羅賓的,斯特萊克想,一邊伸手去拿雙柺,但雙柺對眼前的事並無多少幫助,他要獨腿穿越積雪皚皚的倫敦城,還會拿到一張鉅額罰單,因為把一輛租來的汽車丟棄在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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