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銀裝素裹的樹梢熠熠閃爍。
「他如願以償了,對嗎?」斯特萊克說,眯眼看著擋風玻璃上閃閃爍爍的千百個小冰點,「他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給他的書策劃出比這更好的營銷了。只可惜沒能活著看到自己上bbc新聞。
「哦,該死。」他突然低聲罵一句。
「怎麼了?」
「我把餅乾都吃光了……對不起。」斯特萊克懊悔地說。
「沒關係,」羅賓說,覺得有點好笑,「我吃過早飯了。」
「我沒吃。」斯特萊克坦白地說。
因為熱乎乎的咖啡、愉快的交談,以及羅賓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他對談論傷腿的牴觸情緒漸漸消散。
「沒法把那該死的假肢裝上來。膝蓋腫得跟什麼似的,看來必須去找醫生看看了。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把自己弄好。」
羅賓其實猜到了,但仍感謝他坦言相告。
他們經過一處高爾夫球場,一眼望不到頭的綿延起伏的白色,上面插著一些旗子,在冬日的天光下,積滿水的小坑如同擦得鋥亮的白蠟。車子快到斯溫登時,斯特萊克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看號碼(隱約以為是妮娜·拉塞爾斯又打來電話)發現是他的老同學伊爾莎。他還看見利奧諾拉·奎因六點半打來一個未接電話,不由心生憂慮,他當時肯定拄著雙柺,艱難地行走在查令十字街上。
「伊爾莎,你好,什麼事?」
「實際上事情還挺多的。」她說。聲音顯得尖細而遙遠,斯特萊克聽出她是在車裡。
「利奧諾拉·奎因星期三給你打電話了嗎?」
「打了,那天下午我們見了面,」她說,「我剛才又跟她通話了。她告訴我,她今天早晨想跟你說話,但電話打不通。」
「是啊,我很早就出發了,沒接到她的電話。」
「她允許我告訴你——」
「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把她帶去審訊了。我正在去警察局的路上。」
「媽的,」斯特萊克說,「媽的。他們找到了什麼?」
「她告訴我,他們在她和奎因的臥室發現了照片。看樣子奎因喜歡被捆綁,還希望在被綁住時拍照留影,」伊爾莎用尖細的、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利奧諾拉跟我說這些時就好像在聊園藝。」
他能聽見那邊倫敦市中心的車水馬龍聲。而在這裡的高速公路上,最響的聲音就是雨刷器的沙沙聲、大功率馬達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和偶爾某個莽撞的司機在滿天飛雪中超車的呼嘯聲。
「別人還以為她能明智地把那些照片處理掉呢。」斯特萊克說。
「我就假裝沒聽見你這個銷燬證據的建議吧。」伊爾莎佯裝嚴厲地說。
「那些照片不是最要命的證據,」斯特萊克說,「萬能的上帝啊,他們倆的性生活肯定很變態——不然利奧諾拉憑什麼能抓住奎因這樣的男人呢?安斯蒂斯的思想太純潔了,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他認為除了傳教士式體位,其他的一切都是犯罪傾向的有力證據。」
「你對調查官的性生活習慣有哪些瞭解?」伊爾莎打趣地說。
「他就是我在阿富汗時一把拽到車後的那個傢伙。」斯特萊克嘟囔道。
「噢。」伊爾莎說。
「他打定主意要把利奧諾拉拿下。如果他們只找到這些,只有淫穢照片——」
「不止這些。你知道奎因家有個帶鎖的儲藏間嗎?」
斯特萊克緊張地聽著,突然非常擔心。難道他錯了,徹頭徹尾地錯了——
「他們找到了什麼?」他問,不再油腔滑調,「不是腸子吧?」
「你說什麼?聽起來像是‘不是腸子’!」
「他們找到了什麼?」斯特萊克糾正自己的話。
「不知道,估計我到了那兒就能弄清。」
「她還沒有被捕?」
「只是被帶去審訊,但看得出來,他們確信是她乾的,我認為她還沒有意識到事態已經多嚴重。她給我打電話時,口口聲聲說女兒留在鄰居家了,女兒不高興了——」
「那個女兒二十四歲,有學習障礙。」
「噢,」伊爾莎說,「真不幸……好了,我快到了,先掛了。」
「有訊息告訴我。」
「估計不會這麼快。我有一種感覺,恐怕時間不會短。」
「媽的。」斯特萊克掛上電話時又罵了一句。
「出什麼事了?」
一輛巨大的油罐車從慢車道駛出來,想超過一輛後窗上貼著「車內有嬰兒」的本田思域。斯特萊克注視著油罐車龐大的銀色子彈頭車身在冰雪路面上急速搖擺,注意到羅賓放慢速度,留出更多的剎車空間,不由得暗自讚賞。
「警察把利奧諾拉帶去審訊了。」
羅賓大吃一驚。
「他們在奎因家的臥室裡找到奎因被捆綁的照片,還在一個帶鎖的儲藏間找到些別的東西,但伊爾莎還不知道是什麼——」
斯特萊克曾經有過這種體驗。瞬間從安靜轉為災難。時間像是放慢了速度。突然之間,每個感官都繃得緊緊的,都在尖叫。
油罐車失控了。
他聽見自己大喊一聲:「剎車!」上次生死關頭他就是這麼做的。
可是羅賓一腳猛踩油門。汽車轟地衝出去。前面根本沒有空間可以通過。油罐車側翻在結冰的路面上,原地打轉,本田思域撞上油罐車,翻倒,車頂貼著道路一側往前滑行,一輛高爾夫和一輛賓士重重地撞在一起,難解難分,同時飛速衝向油罐車車身——
他們朝道路一側的壕溝猛衝過去。他們的車與翻了個身的本田思域擦身而過。斯特萊克緊緊抓住車門把手,陸地巡洋艦如風馳電掣一般撞在顛簸的泥土地上——車子眼看就要扎進壕溝,也許會翻個底朝天——油罐車的車尾晃晃悠悠地朝他們撲來,形勢十分危險,然而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油罐車——一記重重的顛簸,斯特萊克的腦袋撞在車頂上,他們又拐回到結冰的柏油馬路上,毫髮無傷,已到了數車相撞現場的另一邊。
「我靠——」
羅賓終於踩了剎車,不慌不忙地把車停在安全停車帶上,她的臉白得像飄在擋風玻璃上的雪花。
「那輛本田思域上有個孩子。」
沒等他再說一個字,羅賓就走了,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斯特萊克靠在椅背上,想去抓他的雙柺。他從沒像此刻這樣痛苦地感到自己是個廢物。剛把雙柺拽到前座上,他就聽見警笛聲。他透過灑滿積雪的後窗,依稀看見遠處閃爍的藍光。警察已經來了。他是個缺了腿的累贅。斯特萊克罵罵咧咧地把雙柺扔回去。
十分鐘後,羅賓回到車裡。
「沒事,」她氣喘吁吁地說,「那小男孩好好的,他坐在安全座椅裡。油罐車司機滿身是血,但還清醒著——」
「你沒事吧?」
羅賓在微微發抖,但聽了這個問題微微一笑。
「嗯,沒事。我只是害怕會看見一個慘死的孩子。」
「好吧,」斯特萊克深深吸了口氣,說道,「你究竟是在哪兒學會這樣開車的?」
「哦,我上過幾個高階駕駛課程。」羅賓聳了聳肩說,拂去擋住眼睛的溼發。
斯特萊克瞪著她。
「什麼時候的事?」
「我從大學退學後不久。當時我……我的狀態很糟糕,不怎麼出門。是我爸爸的主意。我一向都很喜歡車。
「就是為了有點事做,」她說,繫上安全帶,開啟點火開關,「在家的時候,我有時會到農場去練車。我舅舅有一大片地,他讓我在裡面開車。」
斯特萊克仍然呆呆地望著她。
「你真的不想再等一會兒——」
「不用,我把姓名和電話留給他們了。我們該上路了。」
她換擋,把車緩緩駛上高速公路。斯特萊克盯著她平靜的側臉,怎麼也無法把目光挪開。她又專注地看著前面的道路,雙手自信而鬆弛地放在方向盤上。
「我在軍隊裡見過的一些防禦駕駛員都沒你剛才的技術好,」他對羅賓說,「那些人給將軍開車,還專門接受過烈火逃生訓練,」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輛車被撞得橫七豎八,擋住了路,「我還是不知道你剛才是怎麼脫險的。」
差點發生的車禍沒能讓羅賓流淚,但聽了這些讚許和欣賞的話,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想不管不顧地痛哭一場。她強忍住情緒,輕輕笑了一聲,說道:
「你也明白如果我當時剎車,車子就會直接撞上那輛油罐車。」
「是啊,」斯特萊克說著也笑了,「真不明白我當時幹嗎那麼說。」他遮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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