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你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去的?」

「我?我從來沒去過,」她說,那份漠不關心不像是裝出來的,「不感興趣。真是莫名其妙。」

「為什麼這麼說?」

「把房子留給他們,」面對斯特萊克很有禮貌的疑惑的臉,她不耐煩地說道,「那個喬·諾斯,把房子留給歐文和邁克爾·範克特。說是給他們在裡面寫東西。後來他們從沒使用過。沒用。」

「你沒有去過那兒?」

「沒去過。他們得到那房子時,我剛生了奧蘭多。不感興趣。」她又說了一遍。

「奧蘭多是那時候生的?」斯特萊克驚訝地問。他曾模模糊糊地想象奧蘭多是個患有多動症的十歲孩子。

「是啊,八六年生的,」利奧諾拉說,「但她是個殘廢。」

「噢,」斯特萊克說,「明白了。」

「在樓上生悶氣呢,因為我不得已教訓了她一頓,」利奧諾拉說,又一陣滔滔不絕,「她偷東西。明知道這不對,但就是改不了。隔壁的艾德娜昨天過來時,我看見奧蘭多把她的皮夾子從包裡拿了出來。其實不是為了錢,」她趕緊申明,似乎斯特萊克已經指責了奧蘭多,「她就是喜歡那個顏色。艾德娜倒是理解,因為認識她,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懂。我告訴她這樣不對,她也知道不對。」

「我可以把這些鑰匙拿去試試嗎?」斯特萊克把鑰匙抓在手裡,問道。

「隨你的便,」利奧諾拉說,又倔犟地補充一句,「他不會去那兒的。」

斯特萊克把鑰匙裝進口袋,利奧諾拉這時候才想起問他要不要喝茶或咖啡,他謝絕了,回到外面陰冷的雨地裡。

他朝西邦爾公園地鐵站走去,發現腿又瘸了,這段路很短,對腿傷沒有什麼損害。先前急著離開妮娜的公寓,安假肢時不像平常那樣仔細,也沒有塗抹有助於保護假肢上皮膚的舒緩膏藥。

八個月前(就在那天,他的上臂被刺傷了),他從幾節樓梯上摔下去,摔得很慘。之後給他檢查的醫生說,這給截肢後的膝關節的內側韌帶造成了新的傷害,不過也許可以恢復,建議他用冰敷,多休息,再做進一步的檢查。可是斯特萊克沒有時間休息,也不願意再接受更多的檢查,就用帶子把膝蓋綁起來,並在每次坐下時不忘舉起傷腿。疼痛已經減輕一大半,但是偶爾,如果走路太多,傷處便又開始隱隱作痛,腫起來。

斯特萊克走的這條路往右拐去。一個高高瘦瘦、有點彎腰駝背的人跟在他身後,低低地埋著腦袋,只能看見黑色兜帽的頂部。

不用說,眼下最明智的做法是回家,讓膝蓋休息休息。今天是星期天。他沒有必要冒著大雨滿倫敦城轉悠。

他不會去那兒的,斯特萊克的腦海裡想起利奧諾拉的話。

可是如果選擇返回丹麥街,聽雨點啪啪地敲打床邊屋簷下歪歪扭扭的窗戶,夏洛特的寫真相簿近在手邊,就在樓梯平臺上的那些箱子裡……

最好動起來,去工作,琢磨別人的問題……

他在雨中眨了眨眼睛,抬頭看了一眼經過的那些房屋,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跟在後面二十米開外的人。雖然那件黑大衣沒款沒形,但是斯特萊克從那短促的腳步得出了印象:那是一個女人。

這時,斯特萊克注意到她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有點不自然。不像是一個寒冷雨天裡的獨行者那樣若有所思。她沒有低下頭抵擋悽風苦雨,也沒有為了趕往一個目的地而邁著穩健的步伐。她不停地調整速度,雖然幅度很小,但斯特萊克可以察覺到,每走幾步,藏在兜帽下的臉便會暴露在狂風驟雨中,隨即又消失在陰影裡。她不讓斯特萊克離開她的視線。

利奧諾拉第一次跟他見面時是怎麼說的?

我覺得有人在跟蹤我。高個子、黑皮膚的姑娘,肩膀圓圓的。

為了試驗一下,斯特萊克略微加快速度,然後又放慢腳步。他們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不變;一片模糊的淺粉紅色閃現,是躲在兜帽裡的臉更頻繁地抬起來又低下去,以確定他的位置。

她在跟蹤方面毫無經驗。換了斯特萊克這樣的老手,便會走在街對面的人行道上,假裝打手機,掩飾自己對跟蹤目標的專注和獨特的興趣……

為了給自己找點樂子,斯特萊克假裝突然猶豫不決,似乎對方向是否正確產生了懷疑。黑色的人影猝不及防,一下子停在原地,呆若木雞。斯特萊克又繼續往前走,幾秒鐘後,就聽見她的腳步聲在身後溼漉漉的人行道上回蕩。她太傻了,竟沒有意識到自己被識破了。

西邦爾公園地鐵站在不遠處出現了:一長溜低矮的黃磚建築。他想在那兒跟她正面相對,問她時間,好好看看她的臉。

他拐進車站,迅速走到入口處的另一側,躲在暗處等著她。

大約三十秒鐘後,他瞥見那個高大的、黑乎乎的身影在閃爍的雨水中朝地鐵口走來,雙手仍然插在口袋裡;她擔心把斯特萊克給跟丟了,擔心他已經上了車。

他自信地迅速朝門口跨了一步,想要面對她——假腳在潮溼的瓷磚地上沒站穩,往旁邊一滑。

「媽的!」

他剎不住腳,做了個難看的小劈叉,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他倒向骯髒潮溼的地面,屁股在購物袋裡那瓶威士忌上硌得生疼,在倒地前那漫長的、慢動作般的幾秒鐘裡,他看見那個姑娘的側影在地鐵口凝固,然後便像一頭受驚的鹿一樣消失了。

「真是該死!」他喘著氣說,躺在溼乎乎的瓷磚地上,售票機旁的人們都盯著他看。他摔倒時又把腿給扭了;感覺好像一根韌帶被撕裂了;本來只是隱隱作痛的膝蓋,現在尖叫著發出抗議。斯特萊克暗自責罵地板沒有拖幹、假肢的腳踝設計僵硬,一邊試著從地上站起來。沒有人願意接近他。毫無疑問,他們以為他喝醉了——尼克和伊爾莎的那瓶威士忌從購物袋裡鑽出來,正在地上笨重地滾動。

最後,一位倫敦地鐵工作人員扶他站了起來,一邊嘀咕著說,那兒豎著一塊「小心地滑」的警告牌,難道先生沒有看見嗎,難道還不夠醒目嗎?他把威士忌遞給斯特萊克。斯特萊克無地自容,低聲說了句謝謝,便一瘸一拐地朝檢票口走去,只想趕緊逃離數不清的瞪視的目光。

他終於上了一輛南行的列車,伸直那條疼痛的腿,隔著西服褲子儘量仔細地檢查膝蓋。又酸又疼,跟從樓梯摔下去時的感覺完全一樣。竟然有個姑娘在跟蹤他,他非常惱火,想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姑娘是什麼時候跟上他的?她是不是一直盯著奎因家,看見斯特萊克走了進去?她會不會(這種可能性是貶抑了斯特萊克)把斯特萊克錯當成了歐文·奎因?凱瑟琳·肯特在黑暗裡就曾看錯……

在哈默史密斯站換車前的幾分鐘,斯特萊克站了起來,提前做好準備,應付危險的下車動作。終於到達目的地男爵府時,他腿瘸得很厲害,滿心希望有根柺杖。他費力地走出鋪著維多利亞風格淺綠色瓷磚的售票大廳,把腳小心地踩在佈滿溼腳印的地板上。不一會兒,他就離開了給他遮風擋雨的寶貴的小車站,離開了它新奇的美術花體字和三角形石頭楣飾,繼續在無情的大雨中前行,走向近旁那條車流滾滾的雙車道。

斯特萊克欣慰地發現,他出地鐵口的地方,正是塔爾加斯路上他尋找的那座房子所在的那一段。

雖然倫敦到處充斥著這樣的奇葩建築,但他從沒見過建築物跟周圍環境如此格格不入的。一排非常獨特的老房子,彷彿是一個更加自信、更富有想象力的時代留下的深色紅磚遺蹟,而繁忙的車流鐵面無情地在一扇扇門前來回穿梭,因為這裡是從西邊進入倫敦的交通要道。

這些房子是維多利亞晚期風格的、華麗的藝術家工作室,底層的拱形窗戶十分寬敞,格子結構,空格很大,樓上的窗戶是朝北的,如同消失的水晶宮殿的碎片。斯特萊克雖然又冷又溼,腿腳痠痛,還是停了幾秒鐘,抬頭打量一百七十九號宅邸,驚歎它獨特的建築風格,並猜想如果範克特改變主意,同意出售房子,奎因夫婦會得到多少錢。

他掙扎著爬上白色臺階。前門有個擋雨的石磚罩棚,石頭上面雕刻著華麗的垂花飾、卷花飾和各種徽章。斯特萊克用冰冷麻木的手指把鑰匙一把把地掏出來。

第四把鑰匙毫不費力就插了進去,轉動自如,就好像許多年來一直都在開這把鎖似的。咔嗒一聲輕響,前門開了。斯特萊克邁過門檻,把門關上。

他像被人扇了一記耳光,又像被兜頭澆了一桶涼水,摸索著抓住大衣領子,把它拽上去捂住嘴巴和鼻子,抵擋那股氣味。這裡本應該只聞到灰塵和舊木頭的氣息,不料卻有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撲面而來,鑽進他的鼻子和喉嚨。

他本能地去摸身邊牆上的開關,開啟天花板上懸掛著的兩個沒有燈罩的燈泡。狹窄的、空無一物的門廳,蜂蜜色的護牆板。幾根同樣材質的麻花形柱子支撐著門廳中央的一道拱門。第一眼看去,這裡幽靜、雅緻、錯落有致。

可是斯特萊克眯起眼睛,慢慢看清了原來的木結構上有大片燒灼般的痕跡。一種氣味刺鼻的腐蝕性液體——使得凝固的、灰撲撲的空氣都有了焦灼味——被潑灑在各個地方,像是一種極度荒唐的破壞行為;它灼蝕了年深日久的地板上的清漆,燒燬了前面木頭樓梯上的光澤,甚至被潑灑在牆上,使彩色塗料出現大片大片的泛白和褪色。

斯特萊克隔著厚厚的嗶嘰呢大衣領子喘息了幾秒鐘,突然想到,作為一座無人居住的房子,這裡的溫度太高了。暖氣被調得很高,使得濃烈的化學氣味揮發得更加刺鼻嗆人,而如果是在寒冷的冬天自然慢慢發散,這種化學液體不應該有這麼大氣味。

腳下有紙張沙沙作響。他低頭一看,是一張外賣選單的殘片,和一個寫著「致住戶/管理人」的信封。他俯身撿起來。是隔壁鄰居用憤怒的筆跡寫的一封簡訊,抗議這房子裡的氣味。

斯特萊克把簡訊扔回門墊上,邁步走進門廳,發現凡化學物質潑灑到的地方,都留下了滿目瘡痍。他開啟左邊的一扇門。房間裡黑黢黢的,空無一物,沒有受到那種漂白劑般的物質的侵蝕。除此之外,一樓僅有一個破敗的廚房,也幾乎沒有什麼傢俱。洪水般肆虐的化學物質沒有放過廚房,就連餐具櫃上的半塊陳麵包上也有那種液體。

斯特萊克朝樓上走去。有人曾在樓梯上行走,把那種腐蝕性的有毒物質從一個超大的器皿中傾倒出來,潑濺得到處都是,甚至濺到樓梯平臺的窗沿上,使那裡的油漆開裂、起泡。

到了二樓,斯特萊克站住了。即使隔著厚厚的羊毛大衣,他也能聞到另外一種氣味,一種濃烈的工業化學物質掩蓋不住的氣味。甜絲絲的腐臭味:是肉體腐爛發出的惡臭。

他沒有開啟二樓那些關閉的房門,而是慢慢地循著那個潑灑腐蝕性液體的人的腳步,往三樓走去。那瓶生日威士忌酒在購物袋裡笨重地晃動著。樓梯上斑斑駁駁,清漆被腐蝕掉了,雕刻欄杆上蠟一般的光澤也被燒灼殆盡。

斯特萊克每走一步,那股腐爛的氣味就更濃烈一分。這使他想起在波斯尼亞時,他們把長長的棍子插進土裡,再拔出來聞一聞,那是一種尋找亂葬崗的萬無一失的措施。到了頂樓,他把大衣領子更緊地捂在口鼻上,走向那間畫室,這裡曾有一個維多利亞時期的畫家,在北窗恆定不變的光線下作畫。

斯特萊克在門口沒有遲疑,只花了幾秒鐘便將襯衫袖子扯了下來,蓋住沒戴手套的手,這樣推門時就不會在木門上留下指紋。鉸鏈發出輕微的吱呀一聲,隨即便是一大群四散飛舞的蒼蠅。

他想過會有死亡,但沒料到會是這樣。

一具屍體:被捆綁著,正在腐爛發臭,內臟被完全掏空,屍體不是掛在金屬鉤上,而是躺在地板上,但原來無疑是被懸掛著的。看上去像一頭被屠宰的豬,卻穿著人的衣服。

屍體躺在高高的拱形橫樑下,沐浴著羅馬風格的大窗戶透進來的日光。雖然這是一座私人住宅,而且玻璃窗外仍有車輛在雨地裡行駛,但斯特萊克卻覺得自己是站在一座神廟裡,乾嘔著目睹祭祀屠殺,目睹一次邪惡的褻瀆行為。

七個盤子和七副刀叉擺放在腐爛的屍體周圍,似乎那是一塊大大的肉。軀幹從喉嚨到骨盆被切開,斯特萊克憑著高大的個頭,即使站在門口,也能看到那個殘留的黑洞洞的空腔。內臟都不見了,似乎是被瓜分吃掉了。屍體上的肉和組織都被燒燬,更加深了它曾被烹煮、分食的邪惡印象。這具被焚燒、分解的死屍上有幾處地方閃閃發亮,看上去像是液體。四個嘶嘶作響的暖氣片加速了腐敗的程式。

距離他最遠的是那張腐爛的臉,在靠近窗戶的地方。斯特萊克沒有動彈,只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仔細檢視。一縷泛黃的鬍子仍然粘在下巴上,一隻被燒焦的眼睛依稀可見。

斯特萊克雖然見識過死屍和各種斷肢殘骸,但此時化學物質和腐屍交織的氣味幾乎令他窒息,他不得不強忍著嘔吐的慾望。他把購物袋挪到粗粗的小臂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站在原地,沒有再往房間裡走,儘量從多個角度拍了現場照片。然後他從畫室退出來,讓門自己關上,撥打了九九九。門雖然關上了,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腐臭氣味並未減弱絲毫。

斯特萊克急於重新呼吸清新的、被雨水沖刷過的空氣,但仍然走得很慢、很穩,生怕踩空、摔倒。他順著失去光澤的樓梯走下來,到街上等待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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