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柬上寫著呢,」斯特萊克說,「挺別緻的。什麼出處?」
「我——怎麼說呢,我好像是在那兒懷上的,」她說,臉上泛出紅暈,「在威尼斯。你的中名是什麼?」她在斯特萊克的笑聲中半頑皮半慍怒地問,「c.b.斯特萊克——b代表什麼?」
「我得走了,」斯特萊克說,「八點鐘見。」
「六點半!」羅賓衝著正在關上的房門嚷道。
斯特萊克那天下午的目的地是伏尾區一家賣電子器材的店鋪。偷來的手機和筆記型電腦在後面的密室裡解鎖,裡面的個人資訊被提取,然後,這些資訊和清除了記憶體資料的器件賣給需求不同的人。
這家生意興隆的店鋪的老闆,給斯特萊克的客戶岡弗裡先生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岡弗裡先生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個搞歪門邪道的傢伙,跟斯特萊克追到他大本營的這個傢伙半斤八兩,但是岡弗裡先生更大佬、更張揚,他不小心犯了個錯,走錯了一步棋。斯特萊克認為岡弗裡需要趁早全身而退。他知道那個對手能幹出什麼事來,斯特萊克和此人有一個共同的熟人。
目標在樓上一間辦公室迎候斯特萊克,這裡的空氣跟伊麗莎白·塔塞爾那兒一樣難聞,兩個穿休閒套裝的年輕人待在不顯眼的地方,清理自己的指甲。斯特萊克冒充職業歹徒,由他們共同的熟人介紹來應聘,聽未來的僱主跟他透露打算對岡弗裡先生十幾歲的兒子下手,對於那個孩子的行蹤他已經盡數掌握。最後他提出讓斯特萊克去幹這個活,以五百英鎊的酬勞去綁架那個男孩。(「我不想取人性命,就給他父親發個簡訊,明白嗎?」)
斯特萊克從店裡抽身出來時,已經過了六點。他確信沒有人跟蹤後,第一個電話是打給岡弗裡先生本人的,對方驚愕的沉默告訴斯特萊克,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在跟什麼人打交道。
然後,斯特萊克撥通羅賓的電話。
「對不起,要晚一點到了。」他說。
「你在哪兒?」羅賓問,語氣顯得很緊張。斯特萊克可以聽見她身後酒吧裡的聲音:說話聲,大笑聲。
「伏尾區。」
「哦,天哪!」斯特萊克聽見羅賓低聲說,「過來要花很長時間——」
「我打個計程車,」他讓她放心,「儘快趕過去。」
斯特萊克坐在計程車裡緩緩經過阿佩爾街時,心裡暗想,馬修為什麼要選一家位於滑鐵盧的酒吧呢?就為了讓斯特萊克跑遠路嗎?因為斯特萊克在前幾次安排中挑了對自己方便的酒吧,所以這次馬修要報復一下?斯特萊克希望皇家兵器裡有食物供應。他突然感到很餓。
他花了四十分鐘才到達目的地,一部分原因是酒吧所在地的那些十九世紀棚戶區阻礙了交通。壞脾氣的計程車司機想弄清那些看似毫無邏輯可循的街道編號,斯特萊克便決定下車步行,他懷疑地方難找也是馬修選擇這家酒吧的一個原因。
終於到了,皇家兵器是一家很有特色的維多利亞風格的街角酒吧,門口聚集著許多人,有穿西裝的職業男性,也有學生模樣的人,都在抽菸、喝酒。斯特萊克走來時,那夥人自動給他讓路,即使對他這樣高大魁梧的男人來說,他們留出的空當也太大了。斯特萊克邁過門檻,走進這家小酒吧,懷疑別人會因為他衣服太髒而對他下逐客令,其實心裡倒隱約希望這樣的事發生。
與此同時,在鬧鬨鬨的裡間——一個玻璃天花板的院子,彆彆扭扭地擠滿各種小擺設,馬修在看手錶。
「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刻鐘了。」他對羅賓說。
他西服領帶,衣冠楚楚——像平常一樣——是整個屋裡最帥的男人。羅賓已經習慣了女人們看見他經過時眼睛都跟著他轉,她一直沒能斷定馬修是否意識到她們火辣辣的眼神。此刻,他們不得不跟一夥嘰嘰喳喳的學生合坐一張桌子,馬修一米八六的身高,堅毅的凹字形下巴,明亮的藍眼睛,完全是一副鶴立雞群的樣子。
「就是他。」羅賓說,她鬆了口氣,卻又無端地心生恐慌。
斯特萊克離開辦公室後似乎變得更加強壯和粗糙了。他在擁擠的空間裡毫不費力地朝他們走來,眼睛看著羅賓金燦燦的腦袋,一隻大手抓著一品脫醉鬼啤酒。馬修站了起來。他似乎在振作起精神。
「科莫蘭——你好——你終於找到了。」
「你是馬修?」斯特萊克說著伸出一隻手,「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想早點脫身的,但當時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傢伙,他要不發話你可不敢一走了之。」
馬修回了一個空洞的笑容。他就猜到斯特萊克會有一大堆這樣的說辭:顯擺自己,讓自己做的事顯得神神秘秘。可是瞧他這副樣子,像是剛給汽車換過輪胎。
「坐下吧。」羅賓緊張地對斯特萊克說,一邊往板凳那頭挪動,差點兒從那頭摔下去。「你餓嗎?我們正在商量要些吃的呢。」
「他們這裡東西做得不錯,」馬修說,「泰國菜。雖然不是芒果樹,但也還湊合。」
斯特萊克淡淡地笑了笑。他就知道馬修會是這個樣子:說一些上流住宅區高檔餐館的名字,以顯示自己雖然剛在倫敦待了一年,已是個老資格的都市人了。
「今天下午怎麼樣?」羅賓問斯特萊克。她想,只要馬修聽了斯特萊克所做的事情,肯定會像她一樣對偵探過程深深著迷,然後所有的成見便會煙消雲散。
可是斯特萊克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下午的事,那些有意思的細節都省略掉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馬修不以為然。然後,斯特萊克提出給他們倆去買酒,因為他們手裡的杯子都空了。
「你可以表現出一點興趣嘛。」斯特萊克剛走到聽不見她說話的地方,羅賓就壓低聲音對馬修說。
「羅賓,他不過是在一家店裡見了個人,」馬修說,「我認為他們的故事不會很快就售出電影改編權。」
他為自己的機智感到得意,把注意力轉向對面牆壁黑板上的選單。
斯特萊克端著酒水回來了,羅賓堅持要自己擠到吧檯去給他們點餐。她有點不放心讓兩個男人單獨待在一起,同時又希望她不在場時,他們能想辦法找到適合他們的位置。
就在羅賓離開的這點工夫,馬修剛剛產生的良好的自我感覺消失了。
「你原來當過兵?」他發現自己在問斯特萊克,其實他已打定主意不讓斯特萊克的個人經歷佔據談話的上風。
「沒錯,」斯特萊克說,「特別調查科。」
馬修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家父原來是皇家空軍的,」他說,「是啊,他和傑夫·揚是同時代的人。」
「誰?」
「是威爾士橄欖球聯合會的球員吧?二十三次入選國家隊?」馬修說。
「沒錯。」斯特萊克說。
「是啊,我老爸當上了中隊長。八六年退役,然後開辦了自己的物業管理公司。白手起家,一路順風順水。雖然比不上你家老爺子,」馬修有點敏感地說,「但也很不錯了。」
呸,斯特萊克想。
「你們在聊些什麼?」羅賓重新坐下,擔憂地問道。
「聊了聊老爸。」馬修說。
「可憐的人。」羅賓說。
「有什麼可憐的?」馬修立刻發問。
「哎呀——他替你媽媽操心呀,不是嗎?小中風?」
「噢,」馬修說,「是說那個啊。」
斯特萊克在軍隊裡見過馬修這樣的人:都是軍官級別,光鮮的外表下面隱藏著小小的安全感缺失,他們需要過度補償,一不小心就做過了頭。
「勞瑟法國公司怎麼樣了?」羅賓問馬修,希望他能向斯特萊克展示自己是一個多麼優秀的男人,展示一個真正的、她所愛的馬修,「馬修在給一家特別奇葩的小出版公司做審計呢。他們非常可笑,是不是?」她對未婚夫說。
「我不會用‘可笑’這個詞,他們完全是一片混亂。」馬修說,他一直談到上菜的時候,話裡不時冒出「九萬」「二十五萬」這樣的字眼,每句話都故意擺得像一個鏡子,照出他最光耀的一面:他的機智,他的思維敏捷,他怎樣比那些緩慢愚鈍的老同事高出一籌,以及他正在審計的那家公司的笨蛋們怎樣仰仗著他。
「……想辦一個聖誕節晚會,兩年了,總算收支相抵,實際上就是為了慶祝一下。」
馬修信心十足地對那家小公司肆意褒貶,但食物端上來後,桌上便沉默下來。羅賓也想不出該說什麼,她本來希望馬修能更加熱情和友善地向斯特萊克講述一些事情,比如他經常說給羅賓聽的那家小出版公司的種種怪癖。不過,斯特萊克聽馬修提到出版界的晚會,倒突然有了個主意。斯特萊克慢慢咀嚼著食物。他想,要打探歐文·奎因的下落,這可能是個極好的機會,於是他那容量超強的記憶庫便獻出了一個他以為早已忘記的小資訊。
「科莫蘭,你有女朋友嗎?」馬修直截了當地問斯特萊克。這是他迫切想弄清的一件事。羅賓對此總是含糊其辭。
「沒有,」斯特萊克心不在焉地說,「抱歉——去打個電話,很快就回。」
「好吧,沒問題。」馬修等斯特萊克走到聽不見他說話的地方,才氣惱地說,「你遲到了四十分鐘,又在飯吃到一半時溜號。我們只好在這裡等著你賞臉回來。」
「馬修!」
斯特萊克來到黑黢黢的人行道上,掏出香菸和手機。他把煙點著,離開其他抽菸者,走到幽靜的小巷深處,站在石頭拱門下的黑影裡。拱門上面就是鐵路線。
鈴響到第三聲,卡爾佩珀接了。
「斯特萊克,」他說,「最近怎麼樣?」
「很好。打電話想請你幫個忙。」
「說吧。」卡爾佩珀淡淡地說。
「你有個表妹叫妮娜,在羅珀·查德工作——」
「你他媽的怎麼知道的?」
「你跟我說的。」斯特萊克耐心地說。
「什麼時候?」
「五個月前,當時我正在為你調查那個狡猾的牙醫。」
「你這該死的記性,」卡爾佩珀說,聽上去不像佩服,倒更像是不安,「真是奇葩。她怎麼啦?」
「能不能讓我跟她聯絡上?」斯特萊克問,「羅珀·查德明天晚上有個週年慶祝晚會,我想去參加。」
「為什麼?」
「我手頭有個案子。」斯特萊克閃爍其詞地說。他從來不跟卡爾佩珀談論他正在調查的那些上流社會離婚案和業務破裂案的細節,雖然卡爾佩珀經常向他打聽,「而且我剛給了你助你飛黃騰達的獨家情報。」
「好吧,好吧,」記者短暫地遲疑了一下,滿不情願地說,「這個忙我應該能幫得上。」
「她是單身嗎?」斯特萊克問。
「怎麼,你還想約炮?」卡爾佩珀說,斯特萊克注意到,卡爾佩珀對於斯特萊克想泡他的表妹似乎沒覺得惱火,只覺得好笑。
「哪裡,我想知道如果她帶我去參加晚會,別人會不會產生懷疑。」
「噢,好吧。她好像剛跟某個男人分手。不清楚。我發簡訊把號碼給你。等著瞧吧,」卡爾佩珀帶著未經剋制的喜悅又說道,「星期天帕克大人就會遭遇從天而降的狗屎海嘯。」
「先替我給妮娜打個電話,好嗎?」斯特萊克說,「告訴她我是誰,讓她明白是怎麼回事,好嗎?」
卡爾佩珀同意了,隨即便掛了電話。斯特萊克並不急於回到馬修身邊,把那支香菸抽完了才返回酒吧。
他在擁擠的房間裡穿行,不時低下腦袋,閃避掛著的花盆和路牌,他不由地想,這個房間就像馬修:用力過度。室內裝飾包括一個老式的壁爐和一個古色古香的錢櫃,各種各樣的購物筐,古舊的印刷品和金屬銘牌:垃圾小店裡的破玩意兒應有盡有,顯得非常做作。
馬修本希望在斯特萊克回來前把麵條吃完,以強調他離開了很長時間,可是這個計劃沒有成功。羅賓一副很可憐的樣子,斯特萊克納悶自己不在時他倆之間發生了什麼,他從心裡為羅賓感到難過。
「羅賓說你是個橄欖球運動員,」他對馬修說,暗自決定做一些努力,「應該代表郡裡參加過比賽吧?」
他們又勉為其難地聊了一個小時:馬修只要能講他自己的事,談話就毫不費力。斯特萊克注意到羅賓習慣於給馬修提示,每次都故意開啟一個談話領域,讓馬修能展示風采。
「你們倆在一起多久了?」斯特萊克問。
「九年了。」馬修說,先前那種好鬥的情緒又回來了一點。
「那麼長時間了?」斯特萊克吃驚地說,「怎麼,你們大學時就在一起?」
「中學,」羅賓笑眯眯地說,「六年級時。」
「學校不大,」馬修說,「有腦子又性感的女生只有她一個。別無選擇。」
混蛋,斯特萊克想。
回去時他們一起走到滑鐵盧地鐵站。三個人在夜色中行走,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然後在地鐵口分手。
「怎麼樣,」羅賓和馬修朝自動扶梯走去時,羅賓絕望地說,「他還不錯吧?」
「時間觀念太差。」馬修說,他也找不到別的不顯失態的話來指責斯特萊克,「他很可能會晚來四十分鐘,把整個儀式都給毀了。」
這等於是默許斯特萊克來參加婚禮了,雖然缺乏誠摯的熱情,但羅賓認為已經很不錯了。
與此同時,馬修在默默盤算他不願對人承認的事情。羅賓對她老闆相貌的描述很準確——細密的捲髮,拳擊運動員的體格——可是馬修沒料到斯特萊克會這麼魁梧。馬修一直為自己是辦公室裡最高的男人而沾沾自喜,可斯特萊克比他還高六七釐米。更重要的是,如果斯特萊克大肆吹噓自己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經歷,或跟他們大談他那條腿被炸飛的經過,或炫耀他是怎麼贏得了那塊令羅賓敬佩不已的獎章,馬修肯定會感到厭惡,可是他避而不談這些話題,似乎更令馬丁惱火。斯特萊克的英勇事蹟,他豐富多彩的生活,他的旅行和冒險經歷,簡直就像幽靈一樣盤旋在他們的談話之上。
地鐵車廂裡,羅賓坐在他身邊一言不發。這個晚上羅賓過得一點也不開心。以前她從不知道馬修是這副樣子;至少,她從沒見過馬修這副樣子。列車載著他們顛簸前進,她苦苦思索著這件事,心想,都怪斯特萊克。不知怎的,似乎斯特萊克讓羅賓用他的眼光來看馬修。她不知道斯特萊克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那樣詢問馬修橄欖球的事——可能有人會以為是禮貌的提問,但羅賓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或者,她只是因為斯特萊克遲到了而生氣,為他無意中做下的事而責怪他?
就這樣,這對已經訂婚的人坐地鐵回家,心裡都藏著沒有表達出來的惱怒,而他們所怨恨的那個人,正在北線地鐵裡打著響亮的鼾,迅速地離他們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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