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怪不得她一直給我打電話呢!」費舍爾帶著恍然大悟的神情說道,「我還以為是歐文讓她打的呢。」
「歐文為什麼會讓妻子給你打電話呢?」
「哦,怎麼說呢,」費舍爾說,咧開嘴笑了,看到斯特萊克沒有和他一起笑,便只短促地笑了一聲,說道,「因為那本《家蠶》。我以為奎因又搞他的那套老把戲,讓他妻子給我打電話,探聽我的底細。」
「《家蠶》。」斯特萊克重複了一遍,既不想顯得茫然不解,也不想顯得像在提問。
「是啊,我以為奎因在糾纏我,看是不是還有機會在我這兒出這本書。這種事情他做得出來,讓他妻子打電話。但目前即使有人願意染指《家蠶》,也不會是我。我們是一家小出版社,打不起官司。」
斯特萊克見不懂裝懂撈不到什麼,便改變策略。
「《家蠶》是奎因的最新小說?」
「是啊,」費舍爾喝了一口外賣咖啡,循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道,「這麼說他失蹤了,是嗎?我還以為他會留下來看熱鬧呢。我還以為這才是最重要的戲碼的呢。難道他臨陣膽怯了?這聽起來可不像歐文呀。」
「你們出版歐文的書多長時間了?」斯特萊克問。費舍爾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我從來沒出版過他的書!」他說。
「我以為——」
「他最近的三本書——也許是四本?——都是在羅珀·查德出的。事情是這樣的,幾個月前,我在一個派對上碰到他的代理利茲·塔塞爾,她出於信任告訴我——之前已經告訴了幾個人,說不知道羅珀·查德還能容忍奎因多久,於是我就說願意看看奎因的下一本書。目前奎因屬於‘可惡,他居然寫得不錯’那一類作家——我們可以在營銷方面弄出一些新花樣。而且,」費舍爾說,「他寫出過《霍巴特的罪惡》。那是一本好書。當時我就估計他肚子裡還有料。」
「利茲把《家蠶》寄給你了?」斯特萊克問,他一邊謹慎地探索,一邊暗罵自己前一天對利奧諾拉·奎因的詢問不夠全面。這就是累得半死時接待客戶的結果。斯特萊克習慣了在與走訪物件面談時比對方知道得多,此時覺得自己隨時都會露怯,非常彆扭。
「是啊,她上上個星期五送來一本,」費舍爾說,頑童般得意的笑容顯得更狡黠了,「這是可憐的利茲一生中最大的失誤。」
「為什麼?」
「因為她顯然沒有好好讀一遍,或者是沒有讀完。我收到書大約兩小時後,手機突然接到這條非常恐慌的簡訊:‘克里斯,出狀況了,我寄錯了書稿。請勿閱讀,直接寄還。我會在辦公室接收。’我從來沒聽過利茲·塔塞爾這樣說話。她一向是個非常強悍的女人。大老爺們見了都害怕。」
「你把書寄回去了?」
「當然沒有,」費舍爾說,「我整個星期六基本上都在讀它。」
「後來呢?」斯特萊克問。
「沒有人跟你說嗎?」
「跟我說……」
「書裡寫了什麼,」費舍爾說,「奎因做了什麼。」
「他做了什麼?」
費舍爾的笑容隱去了。他放下咖啡。
「倫敦幾位最好的律師向我發出警告,」他說,「不許我透露。」
「那些律師是誰僱的呢?」斯特萊克問。他看到費舍爾沒有回答,又加了一句,「除了查德和範克特以外?」
「就是查德,」費舍爾說,一下子就落入斯特萊克的圈套,「其實如果我是歐文,會更擔心範克特。他壞起來可以壞到極點。特別記仇。不要引用我的話。」他趕緊叮囑一句。
「你說的那個查德呢?」斯特萊克說,在半明半暗中摸索著。
「丹尼爾·查德,羅珀·查德的執行總裁,」費舍爾帶著一絲不耐煩說,「我真不理解,歐文怎麼會以為能夠輕易騙過出版公司的頭頭,但歐文就是那樣一個奇葩。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高傲、那麼執迷不悟的混蛋。我猜他以為自己能把查德描繪成——」
費舍爾不安地笑了一聲,打住話頭。
「我要給自己惹禍了。這麼說吧,我很驚訝歐文竟然以為自己能像個沒事人兒似的。也許,他後來意識到大家都明白他在暗示什麼,就喪失勇氣,於是一走了之。」
「誹謗,是嗎?」斯特萊克問。
「算是小說裡的灰色地帶吧,」費舍爾說,「就像用一種荒誕的方式講述事實——我可沒有暗示他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他趕緊撇清,「不可能百分之百真實。但每個人都能對得上號;他給許多人改頭換面,做得非常巧妙……感覺很像範克特的早期作品。大量的象徵手法,晦澀難懂……有的地方完全不知所云,但是你又想知道,袋子裡是什麼,爐子裡是什麼?」
「爐子裡——」
「沒什麼——就是書裡的內容。利奧諾拉沒有跟你說過這些嗎?」
「沒有。」斯特萊克說。
「真奇怪了,」克里斯蒂安·費舍爾說,「她肯定知道的。我以為奎因是每次吃飯都給家裡人大講特講自己作品的那種作家呢。」
「你在不知道奎因失蹤的時候,為什麼認為查德或範克特會僱用私人偵探呢?」
費舍爾聳了聳肩。
「怎麼說呢。我以為他們中間的一個也許想弄清奎因打算怎麼處理那本書,以便及時阻止他,或警告別的出版商當心吃官司。或者,他們希望能有辦法對付歐文——以火攻火。」
「所以你才這麼急於見我?」斯特萊克問,「你有辦法對付奎因嗎?」
「沒有,」費舍爾笑著說,「我只是愛管閒事。比較八卦。」
他看了看錶,翻開面前一本書的封面,把椅子向後推了一點。斯特萊克便明白了。
「謝謝你花時間見我,」他說著站了起來,「如果有了歐文·奎因的訊息,請告訴我,好嗎?」
他遞給費舍爾一張名片。費舍爾一邊從桌子後面繞出來送他,一邊蹙著眉頭看名片。
「科莫蘭·斯特萊克……斯特萊克……我知道這個名字,是嗎……」
費舍爾恍然大悟,一下子活躍起來,好像剛換了電池。
「媽呀,你就是破了盧拉·蘭德里案的那個人!」
斯特萊克知道他可以重新坐回去,要一杯拿鐵,讓費舍爾專心致志地跟他再聊一小時左右。但他客氣而堅決地抽身而出,幾分鐘後,就又獨自來到陰冷的、霧濛濛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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