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線索了。」羅賓告訴他。
「是嗎?」斯特萊克說,仍在努力試圖弄清眼前的情況。(讓她去做什麼才不算太危險?她去哪兒才算安全?)
「嗯,」她說,「我聯絡上了在‘身體完整性認知失調’論壇上和凱爾西說過話的人。」
斯特萊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屁股坐到仿皮沙發上。沙發在他的重壓下發出慣常的放屁聲。他努力思考羅賓在說誰——他太缺覺了,平常浩瀚而精準的記憶已經失靈。
「那個……男的還是女的?」他問,隱約想起沃德爾給他看過的照片。
「男的。」羅賓說,用沸水沖茶包。
他們相識以來第一次,斯特萊克為有機會訓斥她感到開心。
「你一直揹著我上那些網站?和一堆匿名皮條客捉迷藏,連自己在和誰打交道都不知道?」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上過那個論壇!」羅賓生氣地說,「我在留言板上看見凱爾西問起你的事,記得嗎?她的網名叫‘無處可去’。沃德爾來時,我都告訴你了。他可是佩服得很。」她補充。
「沃德爾趕在你前頭了,」斯特萊克說,「他找那兩個人問過話了,沒用。他們都沒見過凱爾西。他現在在調查一個叫‘迷戀者’的人,這傢伙曾經在論壇上約過女人。」
「我知道‘迷戀者’這個人。」
「怎麼知道的?」
「他要求看我的照片,我沒發,他就沒再回我了——」
「你在和那幫瘋子調情?」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羅賓不耐煩地說,「我假裝和他們一樣得了認知失調症,談不上調情——我看‘迷戀者’沒什麼問題。」
她遞給斯特萊克一杯茶,茶的濃度正合斯特萊克的口味。奇怪的是,茶並沒讓他高興,他更生氣了。
「你覺得‘迷戀者’沒問題?你有什麼根據?」
「我收到那封寄給你的信以後,查了查慕殘者——那個非常迷戀你斷腿的人,還記得嗎?那是種性偏離,但和暴力沒什麼關係。我想‘迷戀者’最多隻會想著那些即將殘疾的人,對著鍵盤手淫。」
斯特萊克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就喝了口茶。
「總之,」羅賓說(斯特萊克沒有感謝她泡茶,這讓她心懷不滿),「和凱爾西在網上說過話的那個男人,他也想截肢——他對沃德爾撒了謊。」
「什麼意思,撒了謊?」
「他其實和凱爾西見過面。」
「哦?」斯特萊克說,努力保持平淡的語氣,「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都告訴我了。警察找他時,他嚇壞了——他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知道他想砍掉自己的腿——他一慌,就說從來沒見過凱爾西。他怕他如果說見過,他的病就會曝光,因為他還得上庭作證什麼的。
「總之,他相信我不是記者也不是警察——」
「你把真實身份告訴他了?」
「嗯,這樣做最好。他相信我說的是實話,就同意和我見面。」
「你怎麼知道他真的會見你?」斯特萊克問。
「我們有警察沒有的優勢。」
「比如?」
「比如,」她冷冷地說,希望能提供一個不一樣的答案,「你。傑森迫不及待地想見你。」
「我?」斯特萊克莫名其妙,「為什麼?」
「因為他相信,你的腿是自己砍的。」
「什麼?」
「是凱爾西告訴他的,凱爾西說你的腿是自己砍的。他想知道你是怎麼砍的。」
「見鬼的耶穌基督,」斯特萊克說,「他有精神病吧?他當然有,」他自問自答,「他就是個精神病。他想砍掉自己的腿。見鬼的耶穌基督。」
「嗯,要知道,對於‘身體完整性認知失調’是精神疾病還是大腦異常,現在還有爭論,」羅賓說,「如果掃描患者的大腦——」
「隨便吧,」斯特萊克揮了一下手,「你為什麼覺得這瘋子能幫上忙?」
「他見過凱爾西!」羅賓不耐煩地說,「凱爾西一定跟他說過,她為什麼如此堅信你也是他們的一員。傑森十九歲,在利茲的阿斯達超市上班。他有個姑姑住在倫敦,他會住到姑姑家,然後過來見我。我們還在商量時間,他得看看排班表。
「你想啊,無論是誰讓凱爾西相信你是自願砍腿的,傑森和他之間只隔著凱爾西一個人。」羅賓繼續說。斯特萊克對她獨自調查的成果如此缺乏熱情,讓她既失望又惱火。但她心裡留著一絲希望,斯特萊克也許很快就會收起這種批判的態度。「而那個人應該就是兇手!」
斯特萊克又喝了兩口茶,讓疲憊的大腦慢慢消化她提供的資訊。她的邏輯無懈可擊。能說服傑森見面是項了不起的成就。他應該誇獎她。但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喝著茶。
「你如果認為我應該給沃德爾打個電話,把這些都告訴他——」羅賓帶著明顯的憤懣說。
「不,」斯特萊克連忙說,急切的態度讓羅賓感到一絲滿足,「我們先聽聽他能提供什麼資訊……先別浪費沃德爾的時間。和傑森見過面再說吧。他什麼時候來倫敦?」
「我不知道,他正在準備請假。」
「我們可以去利茲見他。」
「他想自己過來。他不想讓認識他的人發現。」
「好吧。」斯特萊克生硬地說,揉著充血的眼睛,試圖想出一個計劃,讓羅賓既有事做又安全無虞。「那你繼續跟他溝通吧,再打打這些電話,看看能不能找到布羅克班克的線索。」
「我已經在打了。」她說。斯特萊克聽出她話中暗含的叛逆,以及對於回到街上實地調查的堅持。
「對了,」斯特萊克說,腦袋急速運轉,「我想讓你去沃拉斯頓小巷守著。」
「找萊恩?」
「沒錯。低調點,天黑之前就回家。你如果看見那個戴毛線帽的傢伙,趕緊走人,要不就啟動防狼警報器。最好同時做這兩件事。」
斯特萊克的陰沉語氣並沒能澆熄羅賓的喜悅。她終於可以重新工作了,作為和他完全平等的搭檔。
她不可能知道,斯特萊克相信她只會一無所獲。斯特萊克不分晝夜地盯著那排公寓的入口,經常更換位置,用夜視望遠鏡掃視陽臺和視窗。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萊恩在裡面出沒:沒有魁梧的身影在窗簾後方晃動,沒有低低的髮際線和鼬鼠似的黑色小眼睛,也沒有撐著柺杖或像打拳擊時那樣仰首闊步的巨漢(對於唐納德·萊恩,斯特萊克從不想當然)。斯特萊克仔細打量過在那片樓群進出的每個人,認真與「捐唄」網站上的照片和戴著毛線帽的身影比對,結果沒有發現任何相似的人。
「好了,」他說,「你去盯著萊恩——把跟布羅克班克有可能上班的地方的號碼給我一半,我們分頭打。我繼續盯著惠特克。別忘了定時跟我聯絡,行吧?」
他從沙發上爬起來。
「當然沒問題,」羅賓興沖沖地說,「哦,對了——科莫蘭——」
他在走向裡間的路上轉回身。
「——這是什麼?」
她舉起斯特萊克在凱爾西的抽屜裡找到的泰爾絲膠囊。他在網上查了查這種膠囊的功效,然後把藥放進羅賓的公文格。
「哦,那個啊,」他說,「沒什麼。」
羅賓沒那麼高興了。斯特萊克有些內疚。他知道自己表現得像個乖戾的混蛋。羅賓又沒做錯什麼。他振作起精神。
「治粉刺的藥,」他說,「凱爾西的。」
「對啊——你去她家了——還見到了她姐姐!怎麼樣?她都說什麼了?」
斯特萊克不想給她講哈茲爾·弗利。那場會面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疲倦極了,但仍然毫無理由地想要和羅賓作對。
「沒得到什麼新資訊,」他說,「沒說什麼重要的事。」
「那你為什麼把藥拿回來?」
「我以為可能是避孕藥……也許她有些她姐姐不知道的秘密。」
「哦,」羅賓說,「所以確實沒什麼。」
她把藥扔進垃圾桶。
斯特萊克出於簡單而純粹的自尊心,不肯就此罷休。羅賓找到了很好的線索,而他兩手空空,只對治療粉刺的特效藥有了大致瞭解。
「我還發現了一張條。」他說。
「一張什麼?」
「衣帽間的存衣條。」斯特萊克說。
羅賓等著他解釋,結果他什麼也沒說。斯特萊克打了個哈欠,承認自己輸了。
「回頭見。隨時告訴我你在哪兒,在幹什麼。」
他進了裡間,關上門,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坐下,向後癱倒在椅子裡。他已經為阻止羅賓出門工作盡了最大的努力。他現在只想聽到羅賓離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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