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哈茲爾端著托盤回來了,盤子上放著兩杯茶,一盤餅乾。她把斯特萊克那杯茶小心地放到母親的照片旁邊,還在下面墊了杯墊。斯特萊克說:

「聽說凱爾西有個男朋友。」

「瞎說,」哈茲爾嗤之以鼻,坐回扶手椅裡,「她撒謊。」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她說他叫尼爾。尼爾。開玩笑。」

她又流淚。斯特萊克一頭霧水,不明白凱爾西的男朋友為什麼不可能叫尼爾。哈茲爾看出他的不解。

「單向樂隊。」她透過紙巾說。

「抱歉,」斯特萊克仍然迷惑不解,「我不——」

「那支樂隊在《x音素》上拿了第三。她簡直著了迷——她最喜歡的就是樂隊裡的尼爾。所以她說她認識了一個叫尼爾的男孩,十八歲,會騎摩托車,你說說,我們還能怎麼想?」

「哦。我明白了。」

「她說她是在心理諮詢師那裡認識尼爾的。她一直在看心理醫生。她說她和尼爾是在等候室認識的,尼爾去看心理醫生,是因為他爸媽都死了,和她一樣。我們根本沒見過他。我跟雷說:‘她又來了,又在胡說八道。’雷對我說:‘別管她了,她自己開心就行。’可我不喜歡她撒謊,」哈茲爾生氣地瞪著眼睛,「她一直都在說謊。她有一天手腕上貼著膏藥回家,說不小心劃傷了,結果是刺了單向樂隊的刺青。她說要去實習,結果呢……她一直撒謊,一直撒謊,到最後就變成了這樣!」

她艱難地忍住噴薄欲出的眼淚,緊抿住顫抖的嘴唇,拿紙巾使勁按住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又說:

「雷有自己的猜測。他想告訴警察來著,但他們根本不聽,只想知道出事時他在哪兒——雷有個朋友叫裡奇,裡奇經常介紹些園藝活給雷。凱爾西見到裡奇是在——」

她講著雷的理論,不停重複繁瑣的細節。不常作證的人講起事情往往都會這樣漫無頭緒。斯特萊克認真而耐心地聽著。

哈茲爾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向斯特萊克證明,出事那天,雷確實在濱海肖勒姆和三個朋友一起參加男士聚會。裡奇也在照片上,哈茲爾給斯特萊克看裡奇的傷。照片上,裡奇和雷坐在一片海冬青叢邊,在陽光下眯著眼睛,舉著啤酒咧嘴微笑。雷的禿頭上汗水閃閃發亮,映照出裡奇發腫的臉——他的臉上縫了好幾針,還有淤青,一隻腳套在手術鞋裡。

「——你瞧,裡奇剛出車禍沒多久,就來過我們這兒。雷認為凱爾西是看到他才想好了計劃,打算自己砍掉腿,再假裝出了車禍。」

「裡奇不會就是她的男朋友吧?」斯特萊克問。

「裡奇!他很單純,如果有這回事,一定會告訴我們的。而且凱爾西和他不熟。那都是她編出來的。我看雷想得沒錯。她計劃好偷偷砍腿,再假裝是坐男友摩托車時摔的。」

凱爾西現在如果躺在醫院裡,自稱坐摩托車時出了事故,假裝為了保護虛構中的男友而不肯進一步解釋,那雷的這套理論確實站得住腳。斯特萊克禮貌地表示,這確實是十六歲少女會想出來的計劃,考慮全面但又目光短淺。但這一點也不重要:不管凱爾西是否計劃假裝出車禍,現在的證據表明,她最後放棄了這個計劃,轉而給斯特萊克寫信,詢問他的意見。

話說回來,這是第一次有人提到凱爾西可能與騎摩托車的人有關。斯特萊克問哈茲爾,她為什麼如此確定她不可能有男朋友。

「嗯,她上的是兒童教育專業,班上幾乎沒有男生,」哈茲爾說,「她還能在哪兒遇見那麼一位尼爾?她在學校裡從來沒交過男朋友。她去看心理醫生,有時候去離這兒不遠的教堂禮拜,參加了教堂的一個青少年小組,但騎著摩托車的尼爾可不會去那兒。」哈茲爾又說:「警察去調查了,還詢問了她的幾個朋友。小組組長戴瑞爾可傷心了。今天早上,雷在回家的路上碰見他了,說他剛看見自己,就在馬路對面哭起來。」

斯特萊克想記筆記,但這樣做會影響此刻坦誠的氣氛。

「戴瑞爾是什麼人?」

「跟他沒關係。他是教堂裡的青少年輔導員,布拉德福德人,」哈茲爾不太確定地說,「雷說他肯定是同性戀。」

「她在家有沒有談起過——」斯特萊克考慮措辭,「她對自己的腿是怎麼想的?」

「沒對我說過,」哈茲爾直白地說,「我不肯聽她說,也不想聽她說,我受不了。她十四歲時告訴過我,我把我的感受都跟她說了。她就是譁眾取寵。」

「她腿上有一些時間久遠的傷痕。那是——」

「媽媽去世後她自己割的。好像嫌我要擔心的事還不夠多似的。她拿繩子捆在腿上,想阻斷血液迴圈。」

她的表情裡混雜著厭惡和憤怒。

「媽媽和馬爾科姆死的時候,她就坐在後座上。我給她找了個心理醫生,醫生覺得她這麼對待自己的腿是在呼救、哀悼、倖存者的內疚,具體我記不清了。但她說不是,說她一直都不想要那條腿……我不懂。」哈茲爾使勁搖頭。

「那她和其他人談過嗎?和雷呢?」

「嗯,說過一點。雷知道她什麼樣。我和凱爾西住在一起不久,他搬了進來,凱爾西給他講了一堆匪夷所思的東西——什麼她爸爸是間諜,所以他們的汽車才會爆炸,諸如之類。雷知道她愛撒謊,但並不生氣,只會試圖轉移話題,問她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她的臉漲成難看的深紅色。

「你知道她想怎麼樣嗎?」她爆發了,「她想坐在輪椅裡,被人推著到處走,讓別人都像照顧嬰兒似的寵著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就是為了這個。我找到她的日記,日記大概是一年以前寫的。她寫的那些東西,想象出的那些東西、那些幻想,簡直愚蠢透頂!」

「比如說?」斯特萊克問。

「比如把腿砍掉,坐著輪椅被人推著,在臺下看單向樂隊表演。演出結束後,他們會圍過來對她噓寒問暖,因為她是個殘疾人,」哈茲爾幾乎不換氣地說完這些話,「你能想象嗎?令人作嘔。真正的殘疾人並不希望自己殘疾了。我是當護士的,我太清楚了。我每天都會見到他們。呃,」她瞥了斯特萊克的小腿一眼,「你當然也清楚。

「不是你乾的吧?」她突然直接問道,「不是——不是你——不是你自己砍的吧?」

斯特萊克不禁想到,哈茲爾想見他,是否就是為了問這個。已經發生的一切讓她不知所措,她彷彿漂在海上,急需一根救命稻草。她也許下意識地想要證明沒人會真的那麼想——即便她妹妹已經不在人世,再也無法得到她的理解——證明現實世界裡的靠墊都該擺成規矩的菱形,肢體殘缺只能因為事故,不管是牆面倒塌還是路邊的炸彈爆炸。

「不,」他說,「我的腿是炸斷的。」

「我就說嘛,你看!」她說,淚水又湧上來,語氣裡帶著勉強的勝利感,「我就知道,我本來可以這麼告訴她……只要她問我……可是她說,」哈茲爾喘了一大口氣,「說什麼那條腿根本就不該存在,長在她身上就是個錯誤,必須去掉才行——像腫瘤似的。我可不想聽她這麼胡言亂語。雷說他試圖說服凱爾西,告訴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像他那樣進醫院可不是什麼舒服的事,好幾個月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打著石膏,長褥瘡,皮膚感染。雷沒生氣。只是跟她說,到院子裡來幫我乾點活吧,試圖以此分散她的注意力。

「警察告訴我們,她在網上和有類似想法的人聊天。我們根本不知道。畢竟她已經十六歲了,我們不能再隨便看她的電腦了,你說是吧?我就算去看她的電腦,也不知道該看什麼。」

「她有沒有對你提起過我?」斯特萊克問。

「警察也這麼問了。沒有。我和雷都不記得她提起過你。我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我也知道盧拉·蘭德里的案子,但我不記得你的名字,見到你也認不出來。她如果提起過你,我一定會記得。你的名字挺滑稽的——你別生氣。」

「朋友呢?她經常出去玩嗎?」

「她幾乎沒有朋友。她不是受人歡迎的那種女孩。她對同學也一直撒謊,誰喜歡撒謊的人呢?同學都欺負她,覺得她是個怪人。她幾乎不怎麼出門。我可不知道她哪有機會認識那個尼爾。」

斯特萊克對她如此憤怒並不感到驚訝。在她這個一塵不染的家裡,凱爾西是個不受歡迎的累贅。現在她將一輩子都擺脫不掉內疚和哀慟、恐懼和遺憾——她的妹妹還沒長大成人,還沒甩掉那些讓姐妹倆關係疏遠的古怪念頭,就死了。

「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間嗎?」斯特萊克問。

她抹著眼淚點點頭。

「直走,上樓梯就是。」

斯特萊克清空膀胱,讀著水槽上方相框裡的獎狀:「消防員雷·威廉斯,以此表彰他英勇卓越的功勳」。他強烈懷疑,把獎狀掛在這種地方的不是雷,而是哈茲爾。除此之外,洗手間裡沒什麼可看的,所有地方都和客廳裡一樣乾淨整潔,連藥品櫃裡也一樣。斯特萊克觀察一番,發現哈茲爾還沒絕經,他們批次買了好多牙膏,他們中有一個人有痔瘡。

他悄無聲息地離開洗手間。旁邊緊閉的屋門內傳來隱約的鼾聲,是雷正在熟睡。斯特萊克果斷地向右走了兩步,進了凱爾西住的小房間。

一切都是淡紫色:牆面,床罩,燈罩,窗簾。斯特萊克心想,他沒有見過其他房間,但能猜出,在這棟房子裡,秩序凌駕於混亂之上。

牆上掛著一大塊軟木板,避免牆面上出現難看的釘孔。凱爾西在木板上貼滿五個英俊男孩的照片,斯特萊克推測那就是單向樂隊。他們的頭部和雙腿超過木板的邊界。出現次數最多的是個金髮男孩。除了單向樂隊成員的照片,她還貼了些剪報:小狗的照片,大多數都是西施犬;零散的字詞和流行語:「佔領」,「社恐」,「點贊」。還有好多「尼爾」,背景往往是桃心。草率而混亂的拼貼彰顯出的個性和房間形成鮮明對照:她不會把床罩拉得那麼整齊,也不會把淡紫色的小地毯擺得如此方正。

狹窄的書櫃上書不多,其中最顯眼的是本嶄新的《單向樂隊:永遠年輕——我們在x音素的故事》。旁邊擺著「暮光之城」系列小說,一個首飾盒,一堆連哈茲爾都沒能擺放對稱的飾品,塞滿廉價化妝品的塑膠盤,兩三隻毛絨玩具。

斯特萊克根據哈茲爾的體重判斷,她上樓一定會發出明顯的腳步聲。斯特萊克大膽地開啟抽屜。警察肯定把重要的東西都拿走了:筆記型電腦,寫著字的紙片,電話號碼,人名,日記——如果哈茲爾偷看後,凱爾西還有心情再寫日記的話。抽屜裡留著一些雜物:一包信紙,寄給他的信就是用這種紙寫的;任天堂舊遊戲機,假指甲,瓜地馬拉恐怖娃偶。床頭櫃最深的角落有隻毛茸茸的鉛筆袋,裡面裝著幾板錫紙膠囊藥板。斯特萊克把藥板拿出來:芥末黃卵形膠囊,標籤上寫著「泰爾絲」。他扯下一塊藥板,塞進口袋裡,合上抽屜,走到衣櫃前。衣服堆得相當雜亂,櫃子裡有股黴味。凱爾西喜歡穿黑色和粉色。他迅速摸起衣服上的褶皺,把口袋都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找到。只有一條寬鬆的長裙兜裡有張揉皺的存衣憑條,上面寫著「18」。

斯特萊克下了樓,哈茲爾仍然坐在原地,一動未動。斯特萊克去得再久,她恐怕也不會注意到。斯特萊克走進客廳,她吃了一驚,略微起身。她顯然又哭了一場。

「多謝你能來,」她嘶啞著嗓子說,站起身來,「對不起,我——」

她再次哭起來。斯特萊克伸手搭上她的肩,回過神時,她已經把臉埋在他的胸前,緊抓著他的衣領啜泣著,毫無做作之態,只有純粹的痛苦。斯特萊克擁住她的雙肩,他們就這樣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她做了幾次深呼吸,退了兩步,斯特萊克的雙臂又垂回身側。

她搖了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默默地送斯特萊克出門。斯特萊克再次表示遺憾和慰問,她點點頭。陽光射入色彩黯淡的門廊,她的臉色一片慘白。

「多謝你親自過來,」她低聲說,「我就是想見你一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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