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沒說話。她還在想那個接電話的小孩。斯特萊克的反應讓她很失望。
「你沒事吧?」斯特萊克問。
「沒事。」羅賓說。
她走到赫斯廷斯路的盡頭。
「嗯,明天見。」她說。
斯特萊克也說了明天見,掛了電話。羅賓沒想到給斯特萊克打過電話後情緒會更糟,帶著幾分焦慮走向自己家的前門。
結果她無需擔心。從馬沙姆回來的馬修已經不是每小時發簡訊求羅賓和他談一談的那個馬修了。他睡在沙發上。之後的三天裡,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彼此生活,羅賓冷淡而客氣,馬修則假裝殷勤,有時候態度誇張得幾近滑稽。羅賓剛喝完水,他就馬上去洗杯子。週四早上,他尊敬地問羅賓工作進展如何。
「哦,拜託。」羅賓丟下這麼一句,大步經過他身邊,出了門。
她猜馬修的家裡人叫他拉開點距離,給她時間考慮。他們還沒討論過要如何通知大家婚禮已經取消,馬修顯然不想提起這個話題。每一天,羅賓都想提起這件事,但最後又都不了了之。她有時捫心自問,這樣退縮是不是因為她在內心深處還想重新把戒指戴上。她有時會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她太累了,沒有精力進行最艱難、也最痛苦的一場談話。她仍然不贊成母親來訪,心裡卻暗自希望能從琳達那裡獲得力量和安慰,提起精神,面對最後的結局。
她桌上的玫瑰慢慢枯萎。沒人費心換水,它們在包裝紙裡安靜地逐漸死去。羅賓很少去辦公室,沒機會扔掉花。偶爾去拿東西的斯特萊克則覺得不該由自己來扔,裡面的卡片還沒開啟。
斯特萊克和羅賓前一週見了很多人,現在又恢復以往的工作安排,輪流監視銀髮和瘋爸爸,很少有機會碰頭。瘋爸爸從美國回來了,一落地又跟蹤起兩個年幼的兒子。到了週四下午,布羅克班克還是沒有迴音,兩人在電話裡討論起羅賓是否應該再打一次電話。斯特萊克思考了一番,認為維尼夏·霍爾是位日程繁忙的律師,手頭要忙的案子多的是。
「他明天如果還不回電話,你再給他打。到明天就一週了。他的那位女性朋友也許忘了告訴他。」
羅賓結束和斯特萊克的通話後,繼續在肯辛頓的埃奇街四處漫步。瘋爸爸的家人都住在這裡。這地方的景色並沒能改善羅賓的心情。她開始在網上搜尋租房資訊,但斯特萊克付的薪水能負擔的地方比她想象中還糟糕,最好也不過是合租房裡的單人間。
周圍都是漂亮的維多利亞時代馬廄房,房門光亮明淨,牆上爬滿綠葉植物,方形的上下推拉窗顏色明亮。這一切代表舒適奢華的生活方式,是馬修一度渴望擁有的生活方式。他那時以為羅賓會找一份高薪工作。羅賓一直說自己不在乎錢,至少沒有他那麼在乎。她是真的這麼想,到現在也一樣。但她走在這條漂亮而靜謐的小路上,不禁懷疑有誰不會對這個地方心生嚮往。與這裡相比,她剛瀏覽過的那些出租房屋相形見絀:「小臥室,家裡嚴格素食,手機僅允許在臥室使用」;還有哈克尼那些小如櫥櫃的單間:「住客友善熱情,熱烈歡迎你的到來!」
手機又響了。她以為是斯特萊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胃部隨即一陣翻攪:是布羅克班克。她深吸一口氣,接了電話。
「維尼夏·霍爾。」
「你是律師?」
她並未想象過布羅克班克會有怎樣的嗓音。在她心裡,此人是個虐待兒童的怪物,握著碎酒瓶的長下巴惡棍,據斯特萊克所說,他還假裝自己有健忘症。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口音沒有雙胞胎姐妹那麼重,但明顯能聽出他是巴羅人。
「對,」羅賓說,「請問是布羅克班克先生嗎?」
「啊,沒錯。」
他的沉默令羅賓膽戰心驚。羅賓快速講了補償金的故事,要求和他見面。他沒說話。羅賓忍住不安,等待著——維尼夏·霍爾充滿自信,不會慌亂地找話說。但電話裡嗡嗡的背景音讓羅賓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啊?」
「我們在調查中看見了你的卷宗——」
「調查什麼?」
羅賓為何如此強烈地感覺到敵意?他不可能就在附近,但羅賓還是抬頭環顧四周。陽光下,優雅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我們在調查與你的案子類似的案子,還有很多軍人也在戰場之外受到人身傷害。」她說,希望聲音沒這麼高。
又是一陣沉默。一輛車轉過街角,開過來。
該死,羅賓焦急地想。那輛車的駕駛者正是她該秘密監視的瘋爸爸。她轉頭看車時,瘋爸爸看清了她的正臉。她低下頭,走得離學校越來越遠。
「所以呢,要我做什麼?」諾爾·布羅克班克在她耳邊問。
「我們能不能見個面,聊聊你的經歷?」羅賓問道,心跳快得讓胸口有些發疼。
「你不是說你已經瞭解我的事了?」他說,羅賓感到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個叫科莫蘭·斯特萊克的混蛋把我打出了腦損傷。」
「嗯,我在檔案裡讀過,」羅賓有些喘不過氣,「但你最好還是寫份宣告書,好讓我們——」
「宣告書?」
短暫的沉默裡充滿危險。
「你真的不是公差?」
北方人羅賓·埃拉科特聽得懂,倫敦人維尼夏·霍爾聽不懂。「公差」是坎布里亞地區對警察的稱呼。
「不是什麼——抱歉,我沒聽懂。」她說,裝出禮貌又疑惑的語氣。
瘋爸爸在分居的妻子家門口停了車。他的兩個兒子隨時可能出門,在保姆的帶領下去小朋友家玩。他如果跟在後面,羅賓需要拍照存證。她沒做好這份有錢可拿的正式工作。她本來應該用相機記錄下瘋爸爸的一舉一動。
「警察。」布羅克班克兇狠地說。
「警察?」她說,假裝覺得驚訝和好笑,「當然不是。」
「你確定?」
瘋爸爸分居妻子家的門開了。羅賓瞥見保姆的紅髮,聽見車門開啟的聲音。她強迫自己發出莫名其妙、受到冒犯的聲音。
「嗯,我當然確定。布羅克班克先生,你如果沒興趣——」
她握緊手機的手已經汗溼。然後布羅克班克的反應讓她嚇了一跳:
「行,見面吧。」
「那太好了。」羅賓說。保姆領著兩個小男孩上了街。「你住在哪兒?」
「肖爾迪奇。」布羅克班克說。
羅賓感到每根神經都在刺痛。他在倫敦。
「在哪兒見面會比較方便?」
「什麼聲音?」
瘋爸爸走過去,保姆對他大喊起來。男孩之一放聲大哭。
「哦,是我——今天輪到我接兒子放學。」羅賓大聲說,壓過背景裡的尖叫和呼喊。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務實的維尼夏·霍爾應該馬上開口,羅賓卻因恐懼而說不出話來,儘管她告訴自己沒有必要害怕。
他用羅賓從未聽過的惡毒語氣開了口,他的嘴離話筒很近,好像在羅賓耳邊低語。
「我認識你嗎,小姑娘?」
羅賓張開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電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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