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船舶酒館的門上掛著一艘金屬帆船,船上豎著亮黃色的船帆。斯特萊克從船下走進去,門邊的招牌上寫著:梅爾羅斯唯一的酒吧。

這地方讓他立刻平靜許多:暖色系的室內裝潢,閃亮的玻璃和黃銅;棕色、紅色和綠色混雜的褪色地毯;桃粉色牆面,裸露的石塊。到處都有東西表明梅爾羅斯人民對體育的狂熱:寫著賽事日程的黑板,好幾個巨大的等離子螢幕,連小便池上(斯特萊克已經憋了好幾個小時)都有掛牆電視,以免某次精彩的達陣不幸發生在膀胱再也無法忍受的那一瞬間。

他還要開著哈德亞克的車回愛丁堡,便只買了半品脫約翰·史密斯啤酒。他在面對吧檯的皮沙發上坐下來,瀏覽塑封選單,希望瑪格麗特·布尼安能夠守時。他餓了。

沒過五分鐘,她就到了。斯特萊克已經不太記得她女兒的長相,以前也從來沒見過她,但還是一眼就認出她:她還沒進門,就僵在原地,盯著他,表情既焦慮又期待。

斯特萊克站起來。她跌撞兩步,走到斯特萊克面前,雙手緊抓著黑色大提包的肩帶。

「真的是你。」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班楊太太年近六十,個頭矮小,模樣嬌弱。她戴著金屬框眼鏡,淡金色頭髮燙成細卷,滿臉緊張。

斯特萊克伸出大手和她握手。她的手又小又冷,微微顫抖。

「她爸爸今天在霍伊克,沒法過來。我給他打了電話,他讓我告訴你,我們永遠不會忘了你對羅娜的大恩大德。」她一口氣說完,挨著斯特萊克在沙發上坐下,繼續用混合著驚歎和緊張的目光望著斯特萊克。「我們從來沒忘記過。我們在報紙上讀到你的訊息。很抱歉聽到那條腿的事。是你救了羅娜!你為她——」

她突然熱淚盈眶。

「——我們簡直……」

「我很高興能……」

發現她的女兒被人綁在床頭,全身赤裸,到處是血?那份工作最糟的內容就是和家屬談起當事人曾經歷過的一切。

「……幫上忙。」

布尼安太太從黑色提包深處拽出一條手帕,擤了擤鼻子。他看出她不習慣這裡:在她所屬的時代,女性一般不會獨自走進酒吧,除非實在是沒有男人代勞,更別提直接在吧檯買酒了。

「我給你買杯喝的吧。」

「橘汁就好。」她屏著呼吸說,用手帕按了按眼睛。

「再來點吃的吧。」斯特萊克建議道,期待給自己來一份油炸鱈魚加薯條。

斯特萊克去吧檯點了單,回到她身邊。她問起斯特萊克來梅爾羅斯所為何事,斯特萊克這才明白她為何如此緊張。

「唐尼不會要回來了吧?他回來了嗎?」

「據我所知還沒有,」斯特萊克說,「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你是不是覺得是他……」

她壓低聲音。

「我們在報紙上讀到了……有人給你寄了——寄了——」

「對,」斯特萊克說,「我不知道和他有沒有關係,但我想找他談談。他出獄以後回來過,來看他母親。」

「哦,應該是四五年前了吧,」瑪格麗特·布尼安說,「他突然出現在她門前,直接破門而入。她得了老年痴呆,沒法阻止他。鄰居們給他的幾個哥哥打了電話,他們來了,把他趕了出去。」

「把他趕了出去?」

「唐尼是家裡的老么,有四個哥哥。他們都很厲害,」布尼安太太說,「每一個都很兇。傑米在塞爾扣剋生活——他一回來就直衝進門,把唐尼從母親家趕出去。聽說他把唐尼揍得人事不省。」

她顫抖著喝了口橘汁,繼續說:

「我們都聽說了。我們的朋友布萊恩,就是你剛才遇見的那個人,正好看見他們在街上打。四個打一個,全都在大喊大叫。有人報了警,警察警告了傑米。他不在乎,」布尼安太太說,「他們不想讓唐尼接近家裡任何人,包括他們的母親,所以把他趕出了城。

「我擔心死了,」她繼續說,「替羅娜擔驚受怕。他以前老說,他一齣獄就會去找她。」

「他去了嗎?」斯特萊克問。

「哦,去了,」瑪格麗特·布尼安痛苦地說,「我們都知道他會去的。羅娜已經搬到葛拉斯哥,在旅行社找了份工作。他還是找到羅娜。整整六個月,羅娜每天擔驚受怕,最後他還是去了。那天晚上,他直接去了羅娜的公寓,但他病了。不再是以前那個他了。」

「病了?」斯特萊克語氣尖銳地問。

「我不記得是什麼病,好像是關節炎什麼的吧,羅娜還說他胖了好多。他是晚上去那兒的,最後找到了羅娜。但謝天謝地,」布尼安太太激動地說,「羅娜的未婚夫那天正好留宿。他叫本,」她補充道,勝利地揮了一下手,黯淡的臉紅潤起來,「是個警察。」

她似乎認為斯特萊克聽到這些會很高興,彷彿他和本是什麼了不起的警察兄弟會同袍。

「他們現在結婚了,」布尼安太太說,「當然,沒有孩子——唉,你知道是為什麼——」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從眼鏡底下滑過臉頰。十年前可怖的記憶突然在她眼前重現,鮮活得彷彿有人往桌上倒了一堆牛內臟。

「萊恩往她身上捅了一刀。」布尼安太太低聲說。

她毫無保留地傾訴,彷彿把斯特萊克當成醫生或牧師。她講出壓在心底多年,對朋友都無法吐露的秘密。斯特萊克反正已經見過那最可怕的一幕。她又從方形黑包裡拽出手帕,斯特萊克突然想起當時床單上的那一大攤血跡,想起羅娜在掙扎中傷痕累累的手腕。感謝老天,這位母親沒法看見他在想什麼。

「他捅了一刀——他們努力想要——你明白吧——修好——」

兩盤食物上桌,布尼安太太顫抖著深吸一口氣。

「她和本每年都去度假,」她激動地說,反覆用手帕抹著瘦削的臉頰,抬起眼鏡抹眼睛,「他們還養——養德國——德國牧羊犬。」

斯特萊克很餓,但沒法剛聊完羅娜·萊恩的事就大快朵頤。

「她和萊恩生了個孩子,對吧?」他問道,想起那個嬰兒躺在血跡斑斑、奄奄一息的母親身邊,發出虛弱的啼哭,「他現在應該有,呃,十歲了吧?」

「他死——死了,」她低喃,淚水從下巴淌下來,「嬰——嬰兒猝死綜合徵。他一直都是個多病的孩子。是他們把唐——唐尼關進監獄後第三——第三天發生的事。他——唐尼——他在監獄裡給羅娜打電話,說他知道是她殺——殺死了孩子——說他一齣獄就會殺了她——」

斯特萊克把大手放在抽泣的女人的肩上按了片刻,隨即站起身,走向在一旁張大嘴看著他們的女侍。對於身邊這個像燕子一樣脆弱的女人,白蘭地恐怕太烈了。斯特萊克的舅媽瓊只比布尼安太太略大一點,一直視波特酒為藥劑。他點了杯波特酒,端回去遞給布尼安太太。

「來。把這喝了。」

斯特萊克的話又引出一陣洶湧的淚水。她用溼乎乎的手帕反覆擦著眼睛,聲音顫抖地說:「你真好。」然後她呷了一口波特酒,輕呼一口氣,對著斯特萊克眨了眨眼,淡色的睫毛下雙眼通紅。

「你知不知道萊恩離開羅娜家之後去了哪裡?」

「嗯,」她低聲說,「本通過緩刑局查了查。他去了蓋茨黑德,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那裡了。」

蓋茨黑德。斯特萊克想起在網上搜到的那個唐納德·萊恩。他從蓋茨黑德搬到科比?還是說那是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總之,」班楊太太說,「他沒再來找羅娜和本的麻煩。」

「我想也是,」斯特萊克說,拿起刀叉,「家裡有個警察,還有好幾條德國牧羊犬。他不傻。」

這話似乎給了羅娜媽媽勇氣和慰藉。她眼淚汪汪地露出一個微笑,用叉子叉起乳酪通心麵。

「他們結婚太早了。」斯特萊克評論道。他想盡可能收集萊恩的資訊,追查他認識的人,或瞭解他的行為模式。

班楊太太點點頭,嚥下一口食物,說:

「實在太早了。羅娜十五歲就和他在一起了,我們都很反對。我們聽說過唐尼·萊恩的不少傳聞。有個小姑娘說,他在青年農民會的迪斯科舞會上試圖強姦她,但這事最後不了了之。警察說證據不足。我們想警告羅娜他不是什麼正經人,」她嘆了口氣,「但這些話讓她更堅定了。我們家羅娜一直很倔。」

「那時就有人指控他是強姦犯?」斯特萊克問道。他點的炸魚薯條好吃極了。酒吧裡越來越熱鬧,他對此心存感激:女侍終於不再只盯著他們看了。

「是啊。他們一家都很野蠻。」布尼安太太帶著循規蹈矩的小鎮居民所特有的偏見說,斯特萊克從小在類似的環境長大,對這種態度並不陌生。「那幾個兄弟一天到晚打架,找警察的麻煩。但他是最差勁的一個,幾個哥哥都不怎麼喜歡他。說實話,我看就連他媽媽都不太喜歡他。有傳言說,」她突然飛快地傾訴起來,「他們不是同一個父親生的。他父母老是吵架,兩人分居和她懷上唐尼的時間差不多。聽說她和本地一個警察搞上,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後來警察走了,萊恩先生也搬回來,但他從來都不喜歡唐尼。這點我可以保證。他一點都不喜歡唐尼。大家都說,那是因為他知道唐尼不是自己的種。

「唐尼是所有兄弟裡最野的,個子也大,進了少年七人隊——」

「七人隊?」

「橄欖球七人隊。」她說。斯特萊克居然不知道這個球隊,這讓這位嬌小溫和的老太太驚訝不已。在梅爾羅斯,橄欖球似乎比宗教的地位還高。「但他被開除了,因為他毫無紀律。他被開除兩週後,有人把綠坪劃得亂七八糟——就是球場。」她見英格蘭人一臉茫然,解釋道。

酒精讓她健談起來,話語噴湧而出。

「然後他就去玩拳擊了。他嘴上可是會說呢,天生就會。羅娜跟他在一起時——羅娜那時十五歲,他十七歲——還有人跟我說,他這人其實不壞。哦,沒錯,」她對一臉難以置信的斯特萊克點點頭,「有些人不瞭解他,很容易為他說話。他只要願意,可能招人喜歡了。唐尼·萊恩就是這麼個人。

「可是你去問問沃爾特·吉爾克里斯特,問他覺得唐尼是不是個招人喜歡的人。沃爾特把他從農場開除——他老是遲到——然後不知道什麼人放火燒了沃爾特的穀倉。哦,沒人能證明是唐尼乾的。也沒人能證明是他破壞了球場。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羅娜不肯聽。她覺得自己瞭解他,大家都誤會他了,諸如此類。是我們偏見太深,頭腦狹隘。後來他想參軍。趕緊走吧,我心想。我盼著他一走,羅娜就能忘了他。

「結果他又回來了。他讓羅娜懷了孕,但她流產了。然後羅娜生我的氣,因為我說——」

她沒說自己當時說了什麼,但斯特萊克能想象。

「——結果她不肯理我了,唐尼下次休假回來時,他們結了婚。根本沒邀請她爸爸和我,」她說,「然後他們一起去了塞普勒斯。我知道,是唐尼殺死了我們家的那隻貓。」

「什麼?」斯特萊克沒跟上跳躍的話題。

「我知道是他。羅娜跟他結婚前,我們最後一次見羅娜,跟她說這決定大錯特錯,結果我們當天晚上找不到波迪。第二天發現它躺在我們家後面的草坪上,死了。獸醫說它是被人掐死的。」

在她身後的等離子電視上,一身猩紅隊服的迪米塔爾·貝爾巴托夫正在慶祝成功射門,對手是富勒姆隊。空中迴盪著蘇格蘭口音的興奮喝彩,玻璃杯噹噹碰撞,刀叉噹噹作響,斯特萊克的同伴則在講著死亡與暴力。

「我知道是他乾的,是他殺死了波迪,」她激動地說,「瞧瞧他對羅娜和孩子做的事。他是個惡魔。」

她的手摸索著提包的搭扣,抽出一小疊照片。

「我丈夫老說:‘你還留著這東西幹嗎?趕緊燒了。’但我一直覺得,我們終有一天會用上他的照片。給,」她說,把照片都塞到斯特萊剋期待的大手裡,「拿著,你留著用吧。蓋茨黑德。他去了蓋茨黑德。」

她又流下眼淚,反覆道謝,然後離開了。斯特萊克付了賬,走路去「梅爾羅斯的米勒」,他之前閒逛時發現的一家家庭式肉店。他在店裡吃了幾個鹿肉派,比在倫敦上車前買到的食物好吃得多。

然後他穿過一條短巷,走回停車場,周圍到處都是黃玫瑰圖案,讓他再次想起那條強壯手臂上的刺青。

很多年以前,唐納德·萊恩屬於這個可愛的城鎮,併為此心存驕傲。他曾在農田的圍繞下眺望過艾爾登山的三座山峰。但他不是臉朝黃土的勤懇勞動者,毫無團體意識,在這個看重紀律與誠實的地方分文不值。梅爾羅斯把他如渣滓般吐出去,趕走這個燒穀倉的縱火者、殺貓的兇手、劃壞橄欖球場的犯人。於是他進了英國軍隊:許多人在那裡要麼找到救贖,要麼得到報應。那段生活以牢獄之災作為結束,監獄又把他扔出去,他嘗試回家,只是家裡沒人歡迎他。

唐納德·萊恩是否在蓋茨黑德找到了更溫暖的歸宿?或者他又去了科比?又或者——斯特萊克一邊艱難地鑽進迷你,一邊心想——也許這些地方只是暫時性的落腳之處,他已經去了倫敦,尋找斯特萊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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