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靈光閃過,邁克爾還未及細思,詹姆斯就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向他倆示意跟去另一個會議室。他們穿過洞穴般幽深的羅馬教廷走廊,走進掩在三扇門之後會議室。房間一側擺著錄影機和投影儀,每張空的會議桌前椅子上都放著一捆檔案,上面標有「機密」的字樣。
一群衣著華貴的商人站在桌邊,連比帶劃地暢談著。邁克爾和兩位神父進入之後,有幾個人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德阿拉貢神父也在那裡,旁邊還有個中年神父。兩人大步朝邁克爾走來,其中那位中年神父向他伸出了手。
德阿拉貢神父說:「容我介紹一下扎瓦拉神父。他是今天一大早從南美回來的。」
扎瓦拉神父有力地握了握邁克爾的手:「幸會。」
德阿拉貢神父把邁克爾介紹給了在座的拉美名流。一連串的權貴的名字令他應接不暇:阿根廷豪門羅伯特·羅米特;家族擁有阿根廷最大銀行「里約羅薩」的胡安·維爾塔;阿根廷的佛朗西斯科·瓦勒;智利的奧爾多·德拉米斯;另一位來自智利的胡安·盧茨,其家族掌控著盧茨銀行;掌控墨西哥第三大金融組織伊瓦拉集團的艾德里安·伊瓦拉;埃德里安的表兄弟埃斯特班·伊巴拉,掌管伊巴拉證券公司;卡洛斯·瓦倫丁,其家族掌管委內瑞拉的瓦倫丁銀行;剩下的兩個人是代表人,一位代表智利坎波斯銀行的埃利多羅·坎波斯,另一位代表則是墨西哥實業家埃米利奧·路亞派遣來的。
上述的每一位身後都有超過十億的個人財富蓄積。他們掌控著關鍵的行業,在整個拉美地區擁有強大的政治影響力。
一干人等和邁克爾熱情地攀談了一會兒,客氣地寒暄著。每個人都遞了名片過來,口中說著「常聯絡」。詹姆斯把他帶到一邊,低聲耳語:「這些人是我們在拉丁美洲的政治和金融後臺。他們跟我們一樣,想清除腐敗的教士、逃稅犯,還有其他黑社會。」
幾分鐘的客套之後,會議開始了。邁克爾知道,在座諸位都想查明「天使長」的行為,看看他們拿著偷稅人給的佣金幹了些什麼。
其他人才看了幾頁,邁克爾就已將資料瀏覽了一遍。他知道檔案中說了些什麼,於是首當其衝為資料作出了一些解釋:「‘天使長’好像沒什麼創新的手法。他們將教士當作快遞員把現金運出國家,還有些人買了珠寶偷偷運出去。其他逃稅者向其祖國的教會捐贈,隨後這筆錢就會變成他們在另一國的銀行存款。錢直接從一個教會賬戶轉移到幾個皮包公司的賬戶,有些皮包公司在梵蒂岡有法人組織,以掩飾他們真正的所有者。」
「這真令人憤慨!」卡洛斯·瓦倫丁說道,「‘天使長’竟通過我們家族在委內瑞拉的省級銀行秘密轉移了部分資金。」
普萊勒冷冷地說:「教會也同樣感到義憤。」
胡安·盧茲衝著眼前的檔案皺著眉頭:「看起來這些東西複雜到了極點,根本沒法闡釋清楚。」
邁克爾說:「看看背面。我畫了圖表,顯示金錢流動情況、公司名稱和它們的產權。」他經常為情報局利用金融博士的學識來解決欺詐問題,就像這次作出圖表並分析一樣。這個很有趣,有點像是在做縱橫填字遊戲,他樂在其中。
邁克爾繼續說道:「他們的假公司大部分是在梵蒂岡和列支敦斯登成立的。」他翻到第五頁,開始舉例:「例如,這個賬戶就是以拉那集團的名義開立的。阿波羅集團擁有拉那集團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德爾福公司擁有百分之四十。德克公司擁有阿波羅集團百分之三十股份,馬克集團擁有阿波羅集團百分之七十的股份。拉那集團擁有德爾福集團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卡珀集團也同樣擁有德爾福集團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單憑看這些資訊,你就能想出這個?」胡安·盧茲問。
「請看這兒。」邁克爾向他走去,指著這一頁中間的一個表格說:「我們會追蹤德克集團在阿波羅集團佔有的股份,以及該股份從拉那集團轉移過來的始末。從這兒能看到德克的產權人是嘉慈先生,一位著名的德國金融家。拉那集團唯一的資產是在巴塞爾銀行的十二億美元現金賬戶。其中嘉慈佔有阿波羅那百分之六十的份額之中的百分之三十(約合兩億一千六百萬美元)。這還只是在拉那集團賬戶裡。德克還在幾個其他集團有股份。」
盧茲咕噥道:「聽起來也不是很難。」
邁克爾說:「設想一下,如果沒有耶穌會的資訊,揭露他們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無異於天方夜譚。這些都是私企,他們不需要公開任何事。」
他補充道:「我們握有‘天使長’的一些名字,他們開立了瑞士的賬戶。我們用各種途徑順藤摸瓜,將他們與具體的偷稅者和存款款項聯絡起來。這裡有全部的細目。」除了米洛神父的身份。他心中暗想。他們仍不知道誰才是「天使長」的真正頭目,這很讓他苦惱。
來自阿根廷的胡安·維爾塔開腔了:「我發現了一些義大利黑手黨的名字。他們持有的現金比拉丁美洲那些人的要少,並且他們的錢是獨立出來的。」
邁克爾說:「對。」維爾塔理解的速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可能是保護費,是他們先前結盟的遺留產物。如果沒有回扣,義大利的包圍可是連一隻老鼠也不會放過,遑論從銀行轉移資金了。」
隨著會議的進行,邁克爾越發感到滿意。這些拉美高層準備凍結所有他們下轄金融機構的在列賬戶。他們想要打擊偷稅者,清除梵蒂岡與逃稅者的聯絡。幫助耶穌會會士達成此舉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不單如此,若有政客為難耶穌會會士,他們還會凍結髮難者在拉美地區的賬戶。
會末,一位年輕的耶穌會會士走了進來,他手捧托盤,上面放著香檳酒杯。還有一位會士拿著幾瓶冰鎮香檳,給每個人倒了杯酒。
普萊勒神父說:「為了新的朋友。為了教會更光明的未來。」
他們舉杯共飲。
***
邁克爾離開了梵蒂岡的公寓,德阿拉貢神父和詹姆斯神父與他偕行。他急切地想要返回自己所在的部門,督導情報組成員為即將到來的事做準備。三個人剛走進滿是遊客的廣場,一聲槍響便立時響起。子彈擊中了柱子,距邁克爾後腦僅有方寸之遙。飛濺的碎石彈到了一位女士的手提袋上,她驚叫著,所幸沒有受傷。倏忽之間,邁克爾左近的每個人都在尖叫。
「臥倒!隱蔽!」邁克爾喊著。他剛蹲下,另一槍便響了。子彈從他左耳邊呼嘯而過。
德阿拉貢神父緊抱邁克爾的雙臂,倒在他身邊。他緊緊盯著邁克爾,用自己的身軀將他擋在了火線之外:「邁克爾……」
又一聲槍響。德阿拉貢的頭像熟了的西瓜被重錘擊中一樣炸開了。一塊塊碎裂的骨頭、一片片腦組織、一叢叢黑髮紛紛散落在邁克爾身上。周圍全是腳步聲,人們驚慌失措,跌跌撞撞地逃往柱廊後躲避。
詹姆斯到了邁克爾身邊,掩護著他,螃蟹般敏捷地橫行著躲在最近的石柱下。方才狙擊式的幾槍應該是來自於廣場對面上方。如果再無其他搶手,那麼躲在石柱後面就能確保人身安全。
邁克爾試著掙脫好友的手。他覺得反胃,德阿拉貢的血和腦組織還淋在他的夾克和脖子上。「廣場上還有群眾。」
詹姆斯緊緊抓住他:「不,不會再有槍擊了。狙擊手是衝著你來的。如果沒有你,耶穌會就無法將證據公之於眾。‘天使長’在義大利政府當中的同盟和黑手黨同盟對我們來說太頑固了。」
是這樣嗎?邁克爾想知道狙擊手是不是衝著德阿拉貢來的。震驚和飆升的腎上腺素遮蔽了他所有的感覺,但是他知道,稍後自己就會因死去的神父而悲痛萬分。
大批梵蒂岡衛士集合到了廣場上,有幾個沿著防護矮牆跑著,那裡是槍擊的來源之處。他們動作迅速而高效,但邁克爾知道這仍不足以逮到狙擊手。
他和詹姆斯看著廣場,梵蒂岡衛兵包圍了德阿拉貢的屍體。一切發生得太快,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他感覺自己好像置身事外,一直是從遠處看到整個槍擊的過程。
德阿拉貢神父死了。現在邁克爾知道誰是「天使長」的頭目米洛了。雖然還沒證據能夠證明這一推斷,但肯定是他。邁克爾低頭俯視身上血肉斑駁的夾克衫,看到了一小片紫羅蘭色。他摸了摸。那塊地方柔軟、順滑而又溫暖。
他再次望向德阿拉貢神父的屍體。神父為保護邁克爾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邁克爾看見屍體一側一隻變形的手突兀地扭曲著,他憶起神父說過自己的手:「拇指和前兩個指頭對我尤其重要。我依然能拿聖餅、念彌撒。」
邁克爾再次摸著這小塊紫羅蘭色。巨大的悲傷的洪流席捲而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那是德阿拉貢的眼睛。
***
「我們必須解決掉邁克爾·維斯康特。」米洛神父說。「都是因為他摻和進來我們才會倒霉。他家是世族權貴,他妻子家也是。我們往日的手段對他們不起作用。」
那位方濟會修士向他側目:「我們有他妻子的一張照片,可以把她和孩子們帶來。」
米洛神父說;「他的妻子是一名子爵,也出身權貴。所幸目前我的名字是保密的。然而,耶穌會手裡的證據太多了。我們現在必須要阻止維斯康特。」
真是個自私的混蛋。方濟會修士想。米洛只管自己,根本不顧旁人死活。方濟會修士嘟囔道:「平託奇真是個累贅。誰給錢多就聽誰指派。他既然把訊息賣給我們,換取在‘天使長’的肥差,或許一轉身又出賣我們,換取在耶穌會更高的職位呢。」他頓了頓,又說:「如果我們行動迅速的話,就能給維斯康特一家和耶穌會施壓,令他們讓步。」
米洛神父點點頭:「一旦抓到維斯康特的妻小,他就會放聰明,不再插手。」他衝方濟會修士使個眼色:「萬事小心。」
老規矩。方濟會修士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