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提亞
六月十九日,星期三
「你的樣子真狼狽。」邁克爾說。
「今天過得不太順利。」詹姆斯回答。
他們站在別墅的前廳裡,詹姆斯旁邊就是蘇珊,她揹著雙肩包,還拎了個手提箱。海倫娜慢慢走近了,邁克爾剋制著不去看蘇珊。
詹姆斯受到了海倫娜的熱情歡迎。她給了他一個擁抱,還輕吻了他的雙頰。緋紅色的緊身連衣裙映得她容光煥發,而那束在背後的赤褐色捲髮恰到好處地凸顯了纖細的身段和琥珀色的眼睛。她身具異域之美,性感而嬌弱。
「詹姆斯。」她開口說著,幾乎沒有多少義大利口音,只是偶爾出現的上揚聲調,還有發「r」音時柔軟的捲舌音仍能聽出些母語的印跡。「好久不見,真高興能再次見到你。」然後她轉身向蘇珊問好:「這位一定就是你和我提起過的那位作家了——歡迎來到奧斯提亞,錢伯斯小姐。」
兩位女士正在寒暄,邁克爾偷瞟了她們一眼。蘇珊一臉驚訝,沒想到眼前這位美麗沉靜的女人就是邁克爾的妻子。海倫娜則是一副「親切女主人」的往常模樣。她吩咐將蘇珊的行李放在客房,親自看著它們被妥善地交到府邸僕人手中,隨後建議大家移步花園。
暮色四合,但盞盞花燈仍為葉子染上金光。幾支精心擺放的火把驅趕著昆蟲,這是夏季必備。孩子們早就來花園了,邁克爾向大家介紹了他們。三歲的盧克韌性十足,他使盡渾身解數,連比帶劃地和大家溝通著;六歲的安東尼得益於在羅馬時聖巴託洛梅優秀的英語課程,還有與父母親頻繁的對話,已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看著孩子們在客人面前舉止大方,邁克爾很為他們驕傲。
海倫娜領著蘇珊參觀花園,孩子們則帶著足球跑到一大片草地上去了。安東尼踢球時,盧克就用崇敬的眼神看著哥哥。他樂此不疲地跟著球跑,然後把它撿還給哥哥。
詹姆斯將格拉夫被免職的訊息告訴了邁克爾。「我實在接受不了,過去我很敬仰他。格拉夫很有主見,卻也秉公辦事。但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心腸硬了,變得野心勃勃,自私功利,總是視規則如無物,又無甚耐心。」
「但如果叛徒就是格拉夫神父呢?讓他處在可監控的範圍裡豈不更好?」
詹姆斯略一點頭:「我也想到了這一點。這麼做的確有風險,但決定權在赫佐格神父手中。我們必須向會眾擺清事實,不可遷延。再者說,早就沒人能監控格拉夫神父的動向了。」
晚餐備好,大家便坐到了露臺上的桌子前。他們邊吃邊聊,從義大利政治,天氣,一直說到羅馬的標誌性建築,還有奧斯提亞的美景。邁克爾竭力表現出正常的樣子,幾乎沒怎麼吃東西。即使在海倫娜離開的半個小時裡(她去哄孩子上床睡覺),他也無法放鬆,腹部的感覺如同之前吞了一大塊冰下去似的。
海倫娜回來了,此時詹姆斯鑽進廚房,端著盛滿巧克力慕斯的水晶酒杯走了出來。他鄭重其事地將甜點呈給大家,臉上卻掛著孩子氣的笑容,渾身散發著健康積極的光芒。海倫娜似乎很喜愛與他相處。她曾經告訴邁克爾,詹姆斯在身邊時她覺得很有安全感,就像小女孩在母親身邊玩耍那樣。
蘇珊咬了一口慕斯,帶著揣摩的神色問詹姆斯:「你是禁慾主義者,對嗎?」
邁克爾瞪著她,但詹姆斯只是笑。
「當然了。我是一個牧師啊。」他說。
海倫娜彷彿看到她的晚宴即將分崩離析。作為一位很識大體的女主人,她轉移了話題:「你覺得世界上有多少天主教徒?」
「我想,大概有七億五千萬人吧。」詹姆斯答道。
「這麼多啊。」海倫娜說。
「如果著眼於整個世界,就不覺得天主教徒很多了。佛教教徒和印度教教徒比天主教徒的數量至少多出十億。」
蘇珊轉身問詹姆斯:「但這些天主教徒當中又有幾個常去教堂呢?美國現在沒多少人去了。是不是啊,神父?」
他溫柔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非常不幸,你所言不錯。大約有百分之五十五的人到了星期天仍然會去教堂,但二十年前,這個資料是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必須承認這是個令人擔憂的趨勢。」他看了一眼海倫娜:「歐洲也未能倖免。即使在這裡,高離婚率和家庭的不穩定也削弱著人們對於宗教的依附程度。」
「如果教會停止對女性的無視,狀況就不會這麼糟糕。」海倫娜反駁道。
又來啦,邁克爾想著。海倫娜和詹姆斯圍繞一個老舊的話題展開了辯論:教會在處理節育問題上的失敗,還有有關女性教士的問題——她們遠比男性數量為少,教會中有太多的神職人員輕視著女性。他瞥了一眼蘇珊,在她的臉上看到一縷淡淡的微笑,彷彿很享受這場即將展開的口頭激辯。
他想把話題引到安全地帶,還沒來得及插話,海倫娜就繼續說了下去:「教會聲稱瑪麗在十三歲時欣然應允成為上帝的母親,這太可怕了。」
詹姆斯說:「但她確實這麼做了,有充分的證據表明,她應允了。」
海倫娜問:「這不就是戀童癖的經典辯詞?基督降世之時,乃至於今天,在一些中東和印度國家中,童婚仍是一種習俗。但存在並不表示它是正確的。在歐洲和美國,我們會控告那些覬覦兒童的成年人。上帝使不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少女受孕,他會因此而遭到逮捕。」
「那時候的人沒有現代人這麼長壽。」詹姆斯說。
海倫娜一點也不讓步:「生物學意義上,人類並沒有發生變化。我還是覺得她太年輕了,不完全具備自主決定的能力。青少年的大腦還沒有發育完全。」
「信仰的奧義需要我們對其抱有虔心。」詹姆斯說。
「別用冠冕堂皇的話來粉飾太平。這就是教會提供給女性的資訊?只有處子才稱得上純潔?有過性經驗的母親們就不純潔,因而沒有資格撫養基督長大嗎?只要好好思考一下,就會發覺這很可怕,而且絕對稱得上是一種侮辱。但你卻要我停下理性的判斷,只去接受一些讓我一想起自己未成年妹妹的安危,就會想要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的鬼話?」
一時間,詹姆斯看上去有些遲疑不定。他最終開口說道:「海倫娜,你說得像教會與你無關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確實希望我的孩子能接受基礎德育,而我本人也確實從天主教的教育當中獲益良多。我學會了去愛,去尊重自己的身體,學會了道德,還有倫理上的責任。但我希望我的兒子長大後能夠自主思考,而不是順從於什麼‘奧義’。」
「很多東西在教會的教義當中是合理的。」詹姆斯說。
海倫娜調皮地衝他笑笑:「我並不完全否認這點,但是,也別指望我輕易聽信蛇的花言巧語去吃蘋果。教會還沉浸在中世紀的迷信思想中,但我們生活的時代已然不同。女性接受了教育,在這個時代,我們參加工作,還有投票的權利。」
詹姆斯笑了笑,但沒有讓步:「能聽到一些基本的道理仍被傳授予人倒也不錯。等了結這一切以後,也許我們會解決教徒對教會的信任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