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梵蒂岡城

六月十七日,星期一

邁克爾帶她走進了一家咖啡廳。咖啡廳隱沒在梵蒂岡城附近的一條小巷裡,與主幹道上游客們常常光顧的地方很是不同。這裡乾淨整潔,大理石桌面閃閃發亮,廳裡還擺放著剛剛採下的鮮花。邁克爾拉出一把椅子請蘇珊坐下,自己坐在她對面,然後朝服務員招招手。特濃咖啡緊跟著就端了上來。

蘇珊說:「我只是在梵蒂岡銀行換了些錢,就覺得那兒真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光線陰暗,櫃檯後面工作的神職人員都在交頭接耳。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我好像在哪兒讀到過梵蒂岡銀行一職員自殺的相關報道吧?不是最近,有好些年了。感覺那好像是在倫敦發生的。」

邁克爾說:「是羅伯託·卡爾維。事情發生在1982年,人們發現他吊在倫敦的黑衣修士橋下。」他頓了頓,把咖啡喝完,決定繼續說下去:「他是被謀殺的。那個時候,這被稱作自殺事件,儘管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場謀殺案。大約二十年之後,更加先進的法醫技術證實了他的確是被謀殺的,但經過這麼長時間,要檢測出死亡的確切原因已經不可能了。」他想起曼尼恩神父信裡的悲慘描述,但並沒有說出來。如果神父還活著,本來可以告訴當局更多資訊的。

「太可怕了。」蘇珊有些發抖,但他還是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好奇的神色。她那麼年輕——卡爾維被殺時,她肯定還沒出生呢。

「那麼,卡爾維究竟是因何被害的?」蘇珊問。

「金錢。卡爾維是米蘭安勃西亞諾銀行行長,一手操縱了銀行儲戶的十三億美元儲金盜竊案。不幸的是,該銀行主要辦理家庭個人存款業務,許多人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生的心血付諸東流。義大利法院認為謀殺案與黑手黨有諸多瓜葛,卻無法證明。」

「那這和梵蒂岡銀行有什麼關係呢?」

「脈絡複雜。你確定要聽嗎?」

她俯身向前,將一隻手臂搭在桌上,支起自己的下巴:「我聽得入迷了。請繼續說吧。」

「好的。」他十分開心。經過了幾天的壓抑,這總算是個有益的轉變。「作為安勃西亞諾銀行控股的信託受託人,梵蒂岡銀行持有境外假公司的股份。在一項交易中,安勃西亞諾銀行利馬分行將錢存入梵蒂岡銀行。利馬分公司提款時,梵蒂岡銀行就稱自己沒有必要兌付。即使梵蒂岡銀行對這個假公司有控股權,但欠錢的是這個公司。」

「然後呢?」

「這筆錢不見了。經營財富管理的戈塔爾多銀行稱,縱然梵蒂岡銀行是控股信託受託人,但他們還是按照羅伯託·卡爾維的指示行事。這起碼說明梵蒂岡銀行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他朝服務員招招手,賬單送了過來。服務員離開後,邁克爾說:「但你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談論梵蒂岡的醜聞吧。之前你好像提到過一本遊記?」

「我正想著呢……你也知道,沒那麼重要,就只是為了證明此次旅行確有其事而已。但現在……」

「那麼,請允許我帶你參觀一下教堂。」

邁克爾把錢放在桌子上,然後他們走出咖啡館,向著教皇庇護十二世廣場走去。他們就在梵蒂岡國界線的東邊,旁邊是些紀念品商店。西面坐落著全世界出鏡率最高的露天廣場——聖彼得廣場,後面是其同名教堂。旅遊巴士和計程車把廣場塞得滿滿當當。

邁克爾帶著蘇珊走進廣場,面朝教堂,向她一一指明瞭那些標誌性的建築。廣場正中心是一座巨大的方尖碑,兩側各有一個大噴泉。柱廊圍繞著廣場,頂端立著教皇或使徒的雕像,足有真人的三倍之高。在教堂的左右兩側,頂上分列著更大的聖彼得和聖保羅的雕像。

「如果再不採取保護措施,這些雕像可能會在百年之內消失。」邁克爾說道。

「消失?它們受了什麼侵蝕?」

「主要是汙染。當然,還有很多其他東西。等我們稍後到達那裡,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那些雕像看起來就好像粉筆畫在雨中溶化一樣。」

「但這些雕像已經佇立在這裡很長時間了。」

「是的,但是是近些年來羅馬的汙染才變得這麼嚴重。」他衝她苦笑著。「不同於美國,這兒的人不愛用排氣淨化器。」

「你結婚了嗎?」蘇珊突然問道。

這問題弄得他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是的。」連他自己也不曾料到,自己接下來竟會這樣說:「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就不再有感覺了。世界上仍然存在著許多致命的誘惑。」他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她一眼,感覺自己臉頰發燙。

蘇珊輕聲笑了:「嗯,我發現你已經注意到某些‘誘惑’了。」

隨後他帶她去到貝尼尼所設計的旋梯,也就是通向教堂入口的那個地方。一名警衛正將一位衣著暴露的年輕女子攔在門外。邁克爾打量蘇珊的裝扮,她穿著及膝的無袖藍色絲質連衣裙,是那種脖上綁帶的露背款式,背部有一部分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他脫下外套,遞給了她:「拿去吧。你最好把這個穿上。」

「為什麼?」

「以你現在的衣著,他們是不會允許你進去的。就算是教皇的姐妹也一樣。女子不準穿短褲、無袖或露背的衣服;就在最近幾年他們才剛允准女性不戴頭巾便能入內。同樣,男士也必須穿著得體。」

「我先前還認為義大利人很自由自在,不拘小節呢。」

他笑了:「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在美國,除去被明令禁止的行為,一切都是被允准的;在德國,除去寫明允准的行為,一切都是被禁止的;在義大利,一切行為都是被允准的,尤其是那些被明令禁止的;而在梵蒂岡,一切行為都是被禁止的,即便是那些寫明瞭允准的。」

蘇珊笑起來:「對啦,我們現在可是在梵蒂岡啊。」她頑皮地看著他,然後說:「那,有些事就等我們回到義大利再說吧。」

她的言詞令他感到不安,所以他假裝沒有聽到她語氣中邀請的意味。「雖然你不需要護照就能進入梵蒂岡,但它真的是個擁有獨立主權的國家。別忘了這一點。梵蒂岡有它自己的規矩。」

給她披上自己的西裝外套時,他的手在她肩頭流連了一刻。她向他拋個媚眼,同他一起走過梵蒂岡守衛身邊。守衛向他們點頭示意許可,於是他們走上一小段清掃乾淨的石頭階梯,穿過敞開的大門,進入了聖彼得大教堂寬敞的外圍入口大廳。

蘇珊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看著她的反應,邁克爾在心內暗笑。天花板是以壁畫作為裝飾的。每一釐米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都點綴著精雕細琢的大理石、馬賽克、鎏金或文藝復興時期畫作。一如往日,邁克爾感到一些與上帝或精神信仰沒有任何關係的因素。一種極具壓迫的力量。與其說是神的殿堂,聖彼得教堂更像是天主教堂影響力深遠的證明。

蘇珊感慨:「整個宗教就這樣呈現在你面前。實在是令人歎為觀止。」

身邊的遊客都在不停拍照。邁克爾瞧出他們中有中國人,日本人,阿拉伯人,非洲人和來自各個不同國家的歐洲人。他指了指周圍的牆壁:「在這裡,你可以看到米開朗琪羅、貝尼尼,卡羅豐塔納、賈科莫•德拉•博爾塔、多納泰洛、阿爾加迪、卡諾瓦、弗朗西斯科•梅西納、維尼奧拉和其他人的許多作品。」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我說得太快,請一定提醒我。」

「那也無妨,反正我也記不住這些名字。」蘇珊說。

「別擔心。每個人都會覺得以前沒聽說過這些藝術家的名姓。其實在這裡參觀,只要得了藝術的神韻就好。閒暇時,你可以再來一次,欣賞你最喜歡的那些作品。我會送你一本梵蒂岡官方的旅遊指導手冊,那上面有我寫過的讚美此處的話。」他又一次笑了。「我來過很多次,每次都能發現一些先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這裡所有的東西一定都價值非凡。」

「無價之寶。」邁克爾贊同道。「而這還只是滄海一粟。教會一般不事張揚,但他們擁有的房地產資產控股之多,世界上其他任何機構和個人都無出其右。包括各大城市的最佳地段,乃至農場。他們用信徒的捐款買來土地,還有人會為修建教堂捐地或出力。有的土地是以信徒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有的土地用作了修建學校。這是兩千年的捐獻的積累,而且連稅都不用上。」

「所有的土地上都建有教堂和學校?」

「沒有多少。教會倒是建了很多住宅,甚至停車場,光是從中取得的租金就賺了不少。」

蘇珊說:「但教會總是哭窮。幹嘛不賣些地呢?」

「問得好。」他淡淡地說。

他領她走到最右邊,這裡挨著一道又一道門。是聖母憐子教堂。其間安置著一尊著名的白色大理石雕像,由米開朗琪羅所刻,展現的是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以後,聖母瑪利亞懷抱其遺體的畫面。儘管已經無數次地看過這尊雕像,那悲慟女子摟住兒子屍身的景象,仍令邁克爾為之動容。耶穌無力的軀體似乎與聖母長袍的褶皺融為了一體。

接著,他帶蘇珊去看聖彼得銅像。銅像是由所鑄,來到教堂的遊客受崇敬的虔心所驅策,總不免親吻或撫摸聖彼得像,以至於銅像的腳幾乎快被磨掉。

「足部是要經常更換的部分,你現在看到的這個馬上就要被換掉了。」邁克爾說。他拉起她的手,把它放在足踝部分的分界線上,這隻腳被切斷過,又被重新接上。

教堂裡塞滿了畫作,還有窮極目力也看不到盡頭的小教堂以及聖像。放眼望去,這裡淨是些名畫的馬賽克復製品。邁克爾建議蘇珊略過教堂左側的藝術畫廊:「梵蒂岡有個地下墓室,那裡有完整的地下通道網路,埋葬著早期的基督徒和聖徒,還有好幾代教皇的遺體。想去那兒看看嗎?」

蘇珊很快答道:「不了,多謝。等到萬聖節時我再去那兒瞧瞧。」

邁克爾開懷大笑,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歲的年紀。「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去圓頂上觀景吧。」

「樂意之至。而且我很高興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這裡的氣氛有些壓抑。」

他們走出教堂,在入口大廳那裡左轉。又一次左轉後,他們經過了一個紀念品商店,邁克爾說,從圓頂俯瞰完風景後,可以回到這裡逛逛。到處都是手持相機的遊客,他們不停地拍下眼前所見的一切,連紀念品商店的櫥窗也不放過。邁克爾帶著蘇珊往前走,排在已成一條長龍的隊伍最後。

「在這兒排隊要下輩子才能看見圓頂了。」蘇珊嘟嘟囔囔。

「今天不必。」邁克爾託著她的手肘,領著她走到隊伍的最前方。他花了一大筆歐元,侍者隨即接待他們入內參觀。爬上三百級臺階,兩人便進入了被圓頂內側所圍繞的走廊,一低頭就能看到室內的全景。

「從這個角度看,大教堂就沒那麼令人生畏了。看起來更像一張明信片。」蘇珊說。

他們爬上另一段三百級左右的階梯,退出到另一個被圓頂包圍著的展示區。

邁克爾微微躬身,示意她俯瞰下面的景色。「整個羅馬都在你的腳下。」帶著相機的遊客環繞了整個長廊,都在專心致志地拍照。特別是一個徘徊在他和蘇珊附近的人,快門咔咔咔地不停響著,從他們右手邊一直拍到左手邊。邁克爾想知道這些人究竟會不會花點時間在欣賞美景上。

邁克爾低頭看著聖彼得大教堂的廣場。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遊客們的身體只有螞蟻般大小,看起來像一堆移動的五彩小圓點。建築的佈局牽引著他的目光越過廣場,經由寬闊的協和大道向臺伯河望去。他用手遮住陽光以保護視力,看著黑色的天使站在聖天使城堡的最高處,只稍稍偏離中心,有點靠左。還能看到羅馬七山和所有主要的地標。

蘇珊從她的手提包裡拽出一張地圖來,同他說道:「幫我找找紀念碑在哪兒。」

邁克爾欣然應允。雖然才剛認識不久,但他感到一種強烈的,想與她相處的願望。有關海倫娜的那部分思緒被他牢牢禁錮在內心深處。當他指著地圖時,一隻手臂就放在了蘇珊的肩膀上;然後,當他引導她的目光凝望下方城市,手就碰到了她的臉頰。

「現在讓我告訴你梵蒂岡花園的位置。」他拉著她的手,繞著圓頂向能看見花園的地方走去。花園的位置就在梵蒂岡博物館外部的庭院邊上。他想起了死去的平託奇神父,不禁為沒能阻止黑暗的侵入而對自己著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