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邁克爾受到了極大的震撼。要有這樣穩定的表現,不採取點非正規手段是不可能的。他剛想指出這一點,又覺得再問問比較好:「按什麼標準收取費用?」
德阿拉貢神父粲然一笑:「我們收取每年投資總額的百分之八,加上百分之三十的收益。」
這樣的收費在貨幣管理行業已是最高水平。「西德道爾,世界上最成功的對沖基金公司之一,每年也只收取約百分之六的資費。」邁克爾說道。
「是的,但他們也沒有獲得我們這樣的成功,不是嗎?」
的確,有著這樣的鉅額收益,無人能與之比肩。就連股神巴菲特在他初創合夥投資公司的時期,從1956年到他1969年關停公司,也不過取得了百分之三十一的年複合增長率。當時他所要上繳的費用微不足道,而耶穌會士竟然聲稱他們的對沖基金要扣除百分之三十八的資費。
邁克爾對神父德阿拉貢所言滿腹疑慮。神父並沒有要求他相信這是某種奇特的好運。真要取得如此之高的回報,耶穌會要麼是用了違法的手段,要麼就壓根是在說謊。
德阿拉貢神父看到了邁克爾的神情,但他不以為意,而是繼續講道:「平託奇是個金融天才,他在市場執行中運用了自己的天分。他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能一眼看穿複雜的金融問題,尋到最簡潔高效的解決方案。」
邁克爾搖了搖頭:「聽來像是個龐氏騙局。」
德阿拉貢神父輕聲笑起來:「不,這可不是旁氏騙局。日後我再好好給你解釋。」
「那麼,我想以你表親的身份問個問題:到底是誰殺了平託奇神父?還有,為什麼要殺他?」邁克爾感到有些困惑。如果投資的回報率很低,或是當中存在欺詐,倒是能為殺人提供動機,可是,誰會想殺一隻能下金蛋的鵝?
德阿拉貢神父猶豫了一下,嚴肅地說:「我不能確定。」
「平託奇神父究竟是怎樣做投資的?」
這時詹姆斯突然插話了:「週一下午到梵蒂岡的耶穌會來吧。我們會介紹你認識耶穌會的特別成員,屆時你的問題就可以得到解答。」
「等一下……現在你們到底是為什麼來找我?還有,這怎麼會和你之前說的梵蒂岡的政治動盪扯上關係?」
神父德阿拉貢的眼睛緊緊鎖定邁克爾:「我們尋求你的幫助,正如多年以前,聖依納爵向喬凡娜·德阿拉貢求助一般。」
***
終於把兩位神父送走了,邁克爾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迫切地需要小解。除此之外,他還又飢又渴。對了,說起來兩位神父一直都沒有要求使用他的衛生間,或是提出想吃點東西什麼的。
因為開著空調,他的公寓裡現在溫度很低,似被冷風吹拂了一整天。邁克爾把空調關掉,然後穿了件毛衣。在回到書房去放咖啡托盤時,他注意到房間給人的感覺很舒服。正因如此,他才在這兒給自己弄了點東西吃。吃完東西,他隨意瞥了一眼手錶,卻一下子被震驚了:這會兒竟然已經是下午4點鐘了。神父們是在上午九點左右到這兒的,整整一天就這麼過去了,但邁克爾發誓他們的談話才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
對於那場談話,他的感覺十分複雜。他欽佩,也敬重耶穌會的神父們,耶穌會的導師曾經在他抑鬱時幫他走出了自我毀滅的陰影,他欠他們良多。但心傷歪曲了他對的教會的看法,而耶穌會也是教會的一分子。
半是渴望半是恐懼,邁克爾放任自己陷入回憶之中。那時候他是速成人才培養計劃當中天賦超常的學生,提前畢了業。在福特漢姆大學讀書時,邁克爾愛上了一個年輕的義大利女孩,伊雷娜·斯卡帕。她的父親平日的工作是製作修補定製的鞋子,過著老實清貧的生活。邁克爾的父母起初並不同意他們的結合,但當他們意識到邁克爾確實深深愛著那個女孩,就沒有再堅持。他當時甚至考慮過讀完大一就從福特漢姆退學,好永遠地留在羅馬,和伊雷娜結婚。
大二那年的夏天改變了一切。當邁克爾為了秋季學期回到美國時,伊雷娜就已經懷上了身孕,但她羞於啟齒,生怕邁克爾會認為自己是要藉此逼他結婚,也怕他富有的,出身名門的父母如此作想。於是她什麼也沒說。
在奉行天主教的義大利,是沒有辦法進行合法的流產手術的,所以她只好去到那種陋巷當中的黑診所墮胎。伊雷娜流了產,又不幸得了子宮穿孔。可她太害怕了,而且也羞於尋求幫助,於是便回了家,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流了幾夸脫的血,直到母親發現,並把她送到了醫院。36小時後,伊雷娜因為失血過多,由休克陷入死亡。
邁克爾部分的靈魂也隨她一道逝去。他把伊雷娜的死歸咎於教會對義大利法律的影響力,就因為如此,才使得伊雷娜幾乎不可能買到避孕藥,他也同樣沒法買到避孕套,而且根本沒有一個像樣的診所能做流產的手術。
最重要的是,他十分自責——為自己不夠謹慎而使她置身危險之中;為自己沒有從美國帶來避孕的措施;為自己沒能試著讓她開口;為自己沒能讓她把心裡的話全都告訴他……也為在他有機會時,竟沒有娶她。
信仰並不能給予他絲毫慰藉。他感覺自己無用極了,孤獨極了。令人窒息的黑暗遮覆著他的思想: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了結自己的生命,或是僅僅苟延殘喘地活著。是幾位耶穌會士的開解疏導把他從自毀的混沌中拉了出來。
伊雷娜死後,邁克爾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的學業當中。他每天執行著嚴格的鍛鍊計劃,這是他唯一允許自己對生命做出肯定的方式。英俊的外表和禮貌的舉止為他贏得了朋友和人氣,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和任何人親近,特別是對任何一個女人。
離開義大利後,邁克爾去喬治城大學讀了碩士,隨後又在美國羅切斯特大學取得了博士學位。他知道自己還能在研究中再多沉浸幾年,讓大腦完全被佔用,這樣那些痛苦的思緒就無從浮現。
當情報局招募他時,他把這看作是一個能讓生命有些益處的機會。局裡承諾會給義大利社會帶來積極的變化,而且隊伍需要像他一樣天資聰穎、精力充沛的人。有那麼幾年一切都很完美。情報局組踐行著諾言,邁克爾覺得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目的,並已躋身於羅馬上流社會。
從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義大利飽受恐怖分子的炸彈襲擊和綁架事件困擾。1978年,「紅色旅」刺殺了前總理阿爾多·莫羅,隨後,情報局被授予職權,要在整個反恐戰爭中扭轉戰局。到了九十年代末,義大利的街道,火車站和機場重回安定。
遇見海倫娜時,邁克爾仍躲在他的工作中度日。在伊雷娜之後,他也約會過許多女人,但他很快就厭倦了,又或是她們忍受不了他的疏離而與他分開。海倫娜則不同,她舉止活潑,能在生活中處處發現美,這深深吸引著邁克爾。他喜歡她的陪伴,也會在他們分離時想念。
他們約會了幾個月,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向她求婚。他把關於伊雷娜的事情告訴了她,同時也坦白自己很難再對一位女性感到眷戀。海倫娜頑固且一往無前地應允了他的求婚,但讓他保證對她百分之百坦誠,還說她一定會保證他遵守諾言。
海倫娜原本希望能在教堂舉行婚禮,但邁克爾無法接受,哪怕詹姆斯神父表示願意主導儀式。對邁克爾而言,信仰的淪喪與愛情的缺失難以言明地交纏不清。作為代替,他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世俗婚禮。現在,他的工作已經威脅到家人的安全,這是邁克爾曾經承諾永遠不會發生的事。他總是對海倫娜有所隱瞞;他總會食言,並且為此而鄙視自己。
有的時候,當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盧克和安東尼,會想到他和伊雷娜本該擁有那個的孩子。他試著不去想這些,但最近這些日子,他發現那些有關伊雷娜的塵封的記憶隨著渴望與愧疚之情不斷浮現。邁克爾不是沒有試過壓制它們,但它們總會重新浮現。他不知曉因由,只知在過去的幾周裡,無法將思緒抽離那些關於伊雷娜的記憶。
海倫娜從來沒有為此而抱怨,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只被隱藏在平靜的表面之下。她遲早會向他發難。她發過誓會保證他信守諾言,而海倫娜向來守約。
帕利亞諾:義大利城市名。
美國採用的計量單位,一夸脫略少於一升。
阿爾多·莫羅(1916-1978),義大利政治家,兩度出任義大利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