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娜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在看到自己裙子上的血跡時停了下來。「我想你可能想要保留這個作為證據。我的兩隻手和手腕上本來也染了血跡,但我在洗手間裡把血跡擦掉了。」她全身一顫:「我沒法忍受那些鮮血沾在我的皮膚上。」
「你所做的一切都很正確。」他安慰道,並親吻了她的臉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她做了個深呼吸,答道:「我剛走進新翼陳列室時沒有找到盧克在哪兒,所以我就開始呼喚他的名字。我走到側廳的中間,去看尼羅河神鵰塑背後的位置,結果就看到了那具屍體。」
「所以當時盧克不在你身邊?」因為擔憂,邁克爾無法抑制地蹙眉。
「他不在。感謝上帝,他沒有看到過那具屍體。尼羅河神鵰塑遮擋了視線。我從雕像後面走回來,盧克突然就出現在了走廊下面。」
「走廊裡還有其他人嗎?」
她搖搖頭,道:「從始至終,我所見的就只我和盧克兩人。」
邁克爾和海倫娜都沒有想到,他們的小兒子盧克突然大喊出聲:「我看到別人了!」
他們二人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邁克爾彎下腰,問正在竭力扭動著掙脫海倫娜控制的盧克:「你看到的是誰?」
「一個男的。我跑到大房間裡,他就躲在雕像後面。我以為他想玩捉迷藏呢。」
「他看見你了嗎?」
「我不知道,可能看到了吧。我跑去找他,去那些雕像後面。然後媽媽叫我了,我就學他那樣,也躲在一個雕像後頭。我想讓媽媽找我,但是媽媽都沒和我玩兒。」盧克說著,用責備的眼神看著海倫娜。
「那個人看起來是什麼樣子?」邁克爾問。
盧克皺起小臉回想著,然後他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高高興興地說:「他看起來像神父一樣。」
「什麼叫‘看起來像神父一樣’?」
「就是說,他穿著神父那樣的衣服呀。」盧克看著父親,好像覺得他腦袋不太靈光。
「你還注意到他什麼了?」
「他帶著公文包,好像你的那個包包,只是比你的鼓一點。」
邁克爾竭盡所能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他對盧克說道:「盧克,我需要你再仔細地想一想——慢慢來,不著急——然後告訴我,他的臉長什麼樣。」
盧克皺起眉頭,做沉思狀。然而邁克爾知道,三歲的小兒子其實很困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終於,盧克像是想起了什麼,咧開嘴笑道:「他有一張神父的臉,跟他們很像。」盧克得意揚揚地指著博物館餐廳裡的一群神父。
邁克爾擁抱著盧克:「好,沒關係的,盧克。現在幫爸爸一個忙,好嗎?」
盧克點點頭。
「不要把剛才這些告訴任何人。除了我,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連安東尼也不行。」
盧克又向他點點頭。
邁克爾鬆開盧克,讓盧克跑向陽臺的另一邊,他自己則走去擋住了出口大門。海倫娜也跟了過去。等到盧克已經聽不到他們的談話,邁克爾就囑咐道:「給我形容一下那具屍體的樣子。」
她疑惑地看了看他,描述起來:「他挺年輕,可能將近三十歲。他好像身材很好,不過因為穿著教袍,我也不能很確定。他大概高一米八三,深褐色的頭髮與眼眸,聽口音像是義大利本地人。」
「你和他說過話?」
「就一兩句。我們初次見到他是在博物館外面,靠近教皇科學院那裡。他用拉丁語為我們賜福,帶著點義大利口音。然後他就繼續趕路去了。」
「當時離你發現他的屍體有多長時間?」焦灼的情緒攫住了邁克爾。如果兇手當時尾隨著神父,那他也一定跟在了海倫娜的後面。
「沒有多久。他肯定是在博物館將近開館時才進去的,只比盧克和我早那麼幾分鐘而已。」
「當你發現屍體時,它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的脖子被割斷了。正好切過了氣管和頸動脈。到處都是血,好多好多血。」她發出輕輕的嘆息。
「你確定在發現他時他已經死了?」
「別看輕我了!我分得出活人和屍體的區別!」
邁克爾沒有吭聲。這種比較尖銳的說話方式已經慢慢變成他們婚姻生活的一個部分了。
海倫娜繼續說,她的語氣溫和了一點:「以防萬一我測了他的脈搏,但他確實已經死去了。」
邁克爾點點頭。海倫娜在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安東尼之前上過急救課,等盧克快降生時又去上了進修班。她從來不怕見到血。作為一個目擊者,她絕對合格而且可靠。一股敬佩之意自他心底油然而生——很少有人在遇到危機之時還能像她那樣保持鎮定。
「還有其他的發現嗎?其他異於平常的地方?」
她眼中跳動著一抹狡黠的神色:「難道有一具屍體在梵蒂岡博物館裡還不夠特別嗎?」
邁克爾回應:「還不大夠,你注意到他的脖子好像是被鐵絲割斷的了嗎?」
「鐵絲?」她頓了頓。「我之前沒有想到,不過傷口的確很平整很細。我掰開了他的嘴檢查呼吸道是否通暢,他的氣管被割斷了,頸部被血液阻塞,已經沒有呼吸了。他的身體還是溫的——肯定死了沒幾分鐘——但我知道已經沒希望了,不管什麼也救不回他。」
邁克爾細細思量她所說的話,然後問道:「這個過程持續了多長時間?」
「只有幾秒鐘。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死了,只是想再確認一下,萬一還有機會呢?然後我開始擔心盧克,我那時候還是找不到他。」她注視著他的臉,試探他的反應:「你認為兇手看到我們了嗎?」
「我還不確定。不過你在新翼陳列室那會兒,我差不多肯定他是藏了起來——也許是大廳裡某個雕像後面的壁龕裡。除非他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探出頭來,否則是不可能看見你的。而我知道,他是個很大膽的殺手。」
「你怎麼知道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在那兒?」
「因為在你發現屍體之後,他又對屍體動了手腳。」
「對屍體動了手腳?具體是怎麼動的?」
邁克爾原原本本地將屍身後來的樣子告訴了她。她臉上的震驚與恐懼讓他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做。
「邁克爾,這像是黑手黨乾的。」
「有這個可能。」
「你答應過……」
「是的,但是我們已經被捲進來了。」
海倫娜嘶啞地說:「不行。你不能插手。在馬爾科和他的家人身上發生那樣可怕的事情以後,你答應過我,你不會捲進這種的案件。」她的語氣越發強硬,眼神也一下子固執起來,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
邁克爾迎上她的視線,沉默片刻,開口說道:「你說得對。我會找其他人來負責調查。不過我還是得再問幾個問題。」
海倫娜毫不讓步。「不能把我們牽連進來!你承諾過,我們要和這些人保持距離。」
邁克爾只是點了點頭。
海倫娜柔聲說:「為我們的孩子考慮一下吧,我希望他們能過上正常的生活。」
「我會盡快轉給其他人去調查。這段時間,把那條裙子收好,放在家裡,不要清洗它。」
「照看好盧克,我馬上回來。」海倫娜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他知道,她又想起了過往每一次他所說出的模稜兩可的誓言。
他還來不及阻止,海倫娜就消失在人群當中。邁克爾趕忙抓住盧克的胳膊,在人群中搜尋她的蹤跡。他看不到海倫娜在哪兒。當她重新出現在他眼前時,沾血的裙子就掛在手臂上。海倫娜把裙子塞給邁克爾:「給,你留著用吧!以後我再也不想看到它!」
她就這麼站在他面前,身上只穿著一條厚絲質的內衣襯裙,是那種有著紅黃兩色的渦紋和花朵裝飾的佛羅倫薩款式。如果不是處在眼下這種狀況,邁克爾幾乎要微笑起來了。即便在這樣一個熱天,當他們在城裡時海倫娜也總是穿著絲質襯裙。她行事合宜,總是有一套自己的規則。那條襯裙差不多可以當寬鬆直筒連衣裙用了;她看起來就像個時尚的米蘭模特,只不過穿著暴露了點。
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取出手機和錢包,然後把外套披上她的肩頭。「你要走出博物館的話,還是裹著這個比較好。」對於她的怒氣,他視若無睹——邁克爾瞭解,那只是她掩蓋緊張與恐懼的方式。現在不是討論脫離情報局的時候,討論的地點也實在很不恰當。他要集中注意力在下一步要採取的行動上。
「我希望你可以帶著孩子們在奧斯提亞的別墅裡住上一段時間,把保姆,女傭和廚師也一起帶上。你們得在那兒待著,什麼時候羅馬安全了再回來。明天晚上我就離開羅馬,但是工作日里我還是得待在那兒。」
海倫娜點了點頭,憂色又一次浮現在她臉上:「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我覺得是時候去找個神父談談了。」邁克爾把裙子疊成平整的正方形,藏起那塊血跡,然後護送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走出了博物館。
***
「紅色旅」已不再在羅馬製造恐怖事端,但黑手黨還未收手。邁克爾思索著,覺得海倫娜說得很有道理:這個兇手像是與黑手黨有些瓜葛。局裡有幾本舊書,講的是八十年代早期梵蒂岡銀行醜聞,羅馬發行過的幾期報紙上也有些措辭謹慎的短評,《歐元雜誌》上還有幾篇幾十年前的文章。
邁克爾走進辦公室,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他不斷地翻找過去三十年間專家組留下的檔案。現實總是這麼殘酷:黑手黨一早就已經滲透了義大利的政治系統,調查者將不僅僅置自己,也會置家人的安危於險境。一九九二年五月,義大利最頂尖的檢察官吉奧瓦尼·法爾科內,還有他的妻子和兩名保鏢,全都在爆炸中身亡,死在了去往巴勒莫的路上。為了殺死他,黑手黨使用手機作為通訊工具,並且極為耐心地等待了五天,以尋到恰當的下手時機。
一個月以後,地方法官保羅·博斯利諾步上好友法爾科內的後塵,他的車子在巴勒莫外圍爆炸,五名隨同的警員也因此給他陪了葬。爆炸乃是西西里黑手黨的贈禮。黑手黨的惡徒們一直到2008年還因兇案而被調查,然而調查員至今沒能拼出一個清晰完整的故事,也沒人因此受到檢舉。博斯利諾的家人聲稱這是一樁由國家犯下的惡行。
1995年五月,調查員吉奧瓦尼·蒂納巴及其家人從家裡發生的爆炸中死裡逃生。蒂納巴也只是僥倖。炸彈引爆時他和妻子都在生病的孩子的臥室裡,一家人在火焰吞噬房屋之前成功脫逃。
殺人、鬥毆、綁架、恐嚇……這些都是黑手黨加強控制的拿手好戲。他們似乎對檢舉免疫。邁克爾數了一下,在過去二十年裡,共有六十二個良善之人喪命於黑手黨的襲擊。對他個人而言,去年的那一起最是糟糕。他最親近的朋友和同事,馬爾科·圖姆巴,和他懷有身孕的妻子及三歲大的兒子一同遭了毒手。他們被一輛越野車逼出了阿馬爾菲路,馬爾科在絕望中盡最後的努力,剎車滑行了一百八十多米,想在車子跌入路邊的懸崖之前救下他的家人。總共五次,他們的車子在山崖上彈起又落下,直到變成一團廢銅爛鐵,在山坡下四五十米遠處著陸。
執法官員和地方法官並非黑手黨唯一的下手目標。任何對他們有所妨礙的人身後都有他們如影隨形。譬如羅伯特·卡爾維,三十年前被謀害,案件至今未破。邁克爾左手還有一小疊書,最上頭那本書記錄了此案所有駭人聽聞的細節。研究黑手黨內幕七年之久,邁克爾早對書中所述之事爛熟於心。1982年安勃西亞諾銀行倒閉時,時任主席就是羅伯特·卡爾維。這家銀行與梵蒂岡銀行沆瀣一氣,盜用旗下鉅額公款,坑害了諸多儲戶。卡爾維是詐騙集團中的一分子,他攜帶犯罪證據逃離義大利,隨後被發現懸吊在倫敦的黑衣修士橋下,身懷昂貴名錶、約合一萬五千美元的各個幣種的現金、一本假護照。英國警方宣佈他的死亡原因為自殺,儘管卡爾維必須完成他不可能實現的雜技表演式高難度動作,才能做到以那種形式掛在那裡,而且有許多的藥劑師就住在他下榻的酒店客房中,足夠他實施一次更加安靜無痛的自戕。
1998年,卡爾維的屍首在米蘭法庭科學技術鑑定研究所的一個櫥櫃中被意外發現。義大利法院運用最新的司法鑑定技術重新屍檢。法醫鑑定他是被謀殺的,然而由於屍體腐爛程度太高,他們已經無法斷定具體的死亡原因。
2002年12月,黑手黨成員安東尼奧·朱弗裡向警方告密,因卡爾維對黑手黨財產處置失當,黨首盛怒之下將其殺害。到了2003年8月,更多的指控紛至沓來,矛頭直指羅馬黑社會頭目。然而,正如卡爾維遇害案審了二十個月之久卻毫無定論,這些案件也苦查無果。2005年夏天,安勃西亞諾銀行另一職員利修·蓋利被指控為卡爾維案件真兇。彼時,邁克爾剛剛開始著手調查黑手黨和梵蒂岡,曾將此次拘捕視為一線希望,然而現實很快戳破了他的幻想。蓋利利用自己與銀行、與黑手黨、與p2(一個右翼共濟會下的秘密組織)之間的聯絡,推脫了卡爾維遇害案以及侵吞公款案的一切罪責。蓋利在庭上作證,聲稱對卡爾維的處決令是在波蘭下達的,說卡爾維在教皇約翰·保羅二世的命令下被指派去為團結工會融資。
2007年6月,風波達到高潮,法官宣判對被告人的指控證據不足,全部予以否決,並斷言真兇要麼已經死亡,要麼另有其人。2011年,被告人被無罪釋放。
邁克爾的鼻子隱隱作痛,頭也疼了起來。他抓起有關梵蒂岡銀行醜聞的書,塞進了公文包,立馬離開了辦公室。雖然沒有證據表明神父的不幸離世與三十年前的罪案有關,不過,他本就清楚,凡是牽扯到教廷和黑手黨的地方,永遠別認為有什麼理所當然。
義大利王國過去曾攻擊教皇國,佔領了羅馬城,此後羅馬主教持續與義大利之間的對峙,活動範圍僅限於梵蒂岡宮,直到1929年簽署條約,義大利王國認可羅馬主教的主教職權,承認梵蒂岡城國為獨立主權國家。
耶穌會:天主教主要修會中一個紀律非常森嚴的團體。
奧斯提亞:義大利港口城市,離羅馬不遠。
紅色旅:義大利極左翼恐怖組織。
港口城市,是義大利西西里島的首府。
曾是義大利第二大銀行。
波蘭的一個公會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