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
六月十六日,星期天
一覺醒來,邁克爾又沮喪又惱怒。在梵蒂岡,究竟誰能跟他談談被害神父的情況?昨天翻看完所有卷宗,他又費了大半天勁兒找這個知情人。梵蒂岡廣播電臺並未播報這起謀殺案。好在邁克爾的堅持總算得到了官方簡短的回應,一位瑞士護衛兵評論道:「馬迪奧·平託奇神父,二十八歲,孤兒出身,職位為耶穌會基金經理,籍貫為那不勒斯。」
耶穌會?起碼也算點線索。此前,邁克爾還詢問過梵蒂岡博物館的守衛,那守衛也確實講了實話——平託奇神父是個耶穌會會士。基金經理是個要職,竟要如此年輕之人來擔任,這可不尋常。不少耶穌會會士把自己繼承來的財產交給耶穌會管理,並授權其使用、投資所得收益。會士們似乎痴迷於財富管理。至於這跟平託奇的死是否有關聯,又是何種關聯,邁克爾就不得而知了。
海倫娜打來電話,說她跟兩個兒子已經在別墅安全住下了。「一切順利。」她這樣說道。邁克爾聽出了妻子語氣裡的堅毅與鎮定,她這是要讓邁克爾放心,也讓自己安心。「我把傭人從羅馬帶來了,園藝工也來了,門衛夫婦也來了。」她輕輕笑了一聲,繼續說:「我已經提醒所有人,要警惕陌生的人和反常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他應承著,掛了電話,心情略微舒暢了,但也只是略微舒暢而已。
***
邁克爾決定去晨跑,興許能減輕沮喪感呢。感冒症狀緩解了,鼻子也不那麼難受了:他已經用冰袋敷了一個多小時,這會兒只剩一點點痛了。
才六點半,氣溫卻已接近三十攝氏度。邁克爾伸伸懶腰,沿著通往聖天使城堡的馬路跑起來。聖天使城堡建於西元二世紀,呈巨大的圓環狀。城堡頂端矗立著一尊巨大的天使長米迦勒青銅雕像。與古堡相比,雕像算是新建築。然而,歷經兩百年羅馬風雨,青銅早已化作黑銅。邁克爾經過銅像,一抹陰鬱浮上心頭。只見黑天使羽翼大張,刀劍出鞘,顯現出一副死亡天使的模樣。
而城堡也散發著陰森消沉的氣息。城堡是為「勇帝」哈德良修建的陵墓,墓穴浸染著幾百年的血液。此外,城堡曾用作堡壘、營房、政府監獄。就連普切尼都要把歌劇女主角托斯卡的跳樓身亡處設在這堡頂的垛口。
邁克爾跑到了城堡腳下,又左轉彎踏上了一條沿臺伯河西岸蜿蜒延伸的人行道。清晨的陽光照進水裡,泛出銀光。所幸臺伯河還算清澈,不像歐洲大多數河流那樣渾濁。
整個羅馬最涼快兒的地方要數這河邊了,溫度比別處低了好幾度。即便如此,邁克爾沒過多久就感到炎熱的空氣似在胸中灼燒,汗水浸透了棉質運動衫,他索性脫下運動衫系在了腰上。
跑了數公里,他右轉登上了米爾維奧橋,打橋上跑過,繼續右轉,沿著臺伯河東岸折返。抵達聖天使橋後,再次向右轉彎跑上橋。繞了一整圈,可以回家了。
聖天使橋的一側立著聖彼得雕像,另一側立著聖保羅雕像,各伴有五座天使雕像。這些巴洛克風格的大理石天使雕像均出自貝尼尼之手。邁克爾自橋上跑過,遙望堡頂,向摯友黑色天使長致意。
道路前方三十米左右有個年輕女人,長長的金髮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她身穿一條風格簡約的藍色太陽裙,微風輕吹裙襬飄舞。邁克爾看她的模樣很眼熟,像極了夢中所見的伊雷娜。
她站在那兒,出神地望著河流。這時,一個身著黑衫黑褲的小青年,從步行大道沿邊兒的柱子後衝出來搶奪她的錢包。她死死抓住錢包,兩人廝扭起來。接著,小毛賊對她動起拳腳,邁克爾看見有把匕首在陽光下泛著光。
邁克爾加快步伐,從腰間解下襯衫。他一趕到兩人跟前就拽起襯衫向小毛賊持刀的手甩去,右拳向他腦袋一側揮去。小毛賊剛好閃開,邁克爾打偏了。
毛賊竟然預料到了自己的動作,邁克爾萬分驚訝。那傢伙往後退了一步,轉身飛速逃走了。
邁克爾剛要去追,女人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等等,幫我!」
他驚慌地看著她:「你受傷了?」
「沒有,但是……」女人死死抱住了邁克爾。跑完步的邁克爾本就渾身灼熱,此刻又覺得身體裡騰起一顧熱浪。
「在這裡等著。」邁克爾輕輕掙脫出她的擁抱,疾步追趕行兇的賊。
小毛賊的體格可真好,追了那麼久,邁克爾才剛好能跟上。眼見小毛賊拐到了一條小道上,便又加快了速度。小毛賊就在前方不到百米遠,距離越來越小,但一時半會兒還追不到。小毛賊又拐進一個街角,邁克爾聽到了摩托車發動的轟鳴聲。他也拐進了街角,看到小毛賊還有個同夥。一賊騎車,行兇的賊則緊緊靠在他身後,倆賊絕塵而去。
邁克爾放棄了追蹤,匆匆趕回來找那位年輕女人。他回想著她的擁抱,回想著被她擁抱時的感覺。她的樣子滿是感激又充滿絕望,激起了他的保護欲。但是當邁克爾到了橋上,她卻已經走了。他困惑地朝橋下的邊道張望,卻並未尋見她的蹤影。
挫敗感又一次洶湧而至。起先是沒尋到死去神父的相關訊息,現在是讓一個罪犯逃掉了。受害人不見了,就沒法備案。可能是她以為他不會回來了;也可能是她太害怕了,只是單純地想逃開。他得把這個事件寫成常規報告存檔,但是卻沒什麼可寫的。就在那個早晨,邁克爾又一次承認自己很失敗。
***
撇開搶錢包事件不談,跑步還是讓邁克爾放鬆不少。運動總有平復心情的療效,邁克爾覺得注意力集中了,反應也靈敏了。他喝下兩大杯涼水,擦了擦汗,把空調開到了最大,想要享受極致的涼爽。
隨後,邁克爾舉了舉重,練了練腹肌,再做了些拉伸。最後,他衝了個涼水澡,穿上寬鬆長褲和柔軟的棉襯衫。像往常一樣,他衝了杯濃咖啡,吃了幾片桃子和全麥麥片作為早餐。海倫娜把廚師帶去了奧斯提亞。不過,邁克爾覺得,自己做早餐吃還真不賴。他很享受這種不受干涉的狀態。
他靜坐片刻,看起羅馬的日報《共和報》,還找了網路版本來讀,又細品《羅馬前哨報》。新聞裡全然未見被害神父的報道。他覺得沒什麼好驚訝的,要封鎖醜聞,梵蒂岡有的是招數。
隨後,邁克爾上網瀏覽《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先驅論壇報》《德國商報》《中國日報》《金融時報》,這些報紙談得最多的依然是全球經濟危機下德國經濟下行,以及美元作為相對安全的貨幣會繼續堅挺。他這周該在投資佈局上多花點兒心思。
雖說對情報局的工作很是鍾情,但邁克爾也常幻想手頭能有更多財富可供打理。剛放下報紙,門鈴就響了。
邁克爾走過門廊去應門。門廊地板是義大利嵌花瓷板磚,海倫娜怕這地板太滑摔到兩個年幼的兒子,專門鋪了條紅色絲絨地毯。邁克爾看著這條地毯,感覺它就像是為門外來客準備的迎賓墊。快到門口時,一股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門外的人已跟邁克爾同在房間。每走近一步,空氣愈發凝重、溫熱。太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總覺得這並非幻覺,而是世上最合情理之事。
一開門,這種感覺登時充溢周身,好似有一股溫暖、寬慰人心的氣流裹住了他。站在眼前的這位男士六十歲上下,身高在一米七八之間,穿黑色西裝,戴羅馬領,兩鬢濃密捲曲的黑髮間生出絲絲銀灰和叢叢銀白,被一股腦兒地梳到後腦勺,幾乎戳到了領子。他那淡褐色的面龐久經風蝕日灼,別有一番滄桑之態。
最讓邁克爾驚歎的當屬他的眼睛。那雙眼藍得發紫,盯著邁克爾,彷彿洞悉了一切。
「早上好。希望沒打擾到你。」神父說的義大利語帶著點口音。
「沒有,一點兒都不打擾。我剛吃完早飯。」邁克爾沒辦法躲避神父直視的目光,甚至,他邊說邊覺得,這位神父早就知道他要說些什麼話了。
「我是保羅·德阿拉貢。可否跟你私下裡聊上幾句?」神父說道。
「當然可以了,德阿拉貢神父。去書房談吧。」
邁克爾正回頭往公寓裡走,瞥見另一個穿黑衣服的人正從樓下朝他們奔來。邁克爾伸出手臂把德阿拉貢神父推入公寓,隨後轉過身,抖擻精神準備發起攻擊。黑衣人伸手如虎鉗般牢牢抱住他,這熟悉的擁抱他一下就認了出來,心情立馬由緊張轉為驚喜:「詹姆斯神父!」
詹姆斯·塔耳曼神父大笑起來:「你上了年紀,身材也走了形。我剛才一直在你視線範圍內呢。如果我從你背後偷偷靠近,你能想象後果如何嗎?」
詹姆斯神父教過他戰術。邁克爾露齒而笑,打量著老朋友,笑容漸漸褪去。
儘管詹姆斯比邁克爾大二十多歲,但總掛著一張孩童般的臉,保持著強壯的身體。但在羅馬度過兩年時光後,詹姆斯身上有種變化讓邁克爾心憂。詹姆斯那黑袍之下的身軀看似依然健康,肌肉緊繃又結實。與健壯身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臉,上面佈滿了道道皺紋,看上去黯然神傷,好像老了二十歲。
「你現在在羅馬做什麼呢?也不打電話。」邁克爾發問了。
詹姆斯的表情嚴肅起來,朝德阿拉貢神父點點頭,簡明扼要地說:「耶穌會召我回來參加一個緊急會議。梵蒂岡要迎來一場政治動盪,我們正做準備。這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
邁克爾想到了死去的平託奇神父。「進來談吧。」
他領兩位神父走過過道,穿過客廳進入書房。書房是邁克爾的舒心之處,他喜歡在此制定計劃、做出決定。通常他都在客廳接待來客,但在私人休憩室接待這兩位特殊客人似乎也並不突兀。
德阿拉貢神父在門口稍作躊躇。邁克爾望著他的眼睛,想猜出他的想法。
書架是定製的,又高又大,下貼地板、上頂天花板,盛滿了英語、義大利語書籍。有兩個架子專放珍貴古舊的原版書籍和國際財經理論教科書。
書房的那頭擺著一張黑色櫻桃木打造的大桌子。後面有個儲存櫃裝滿了當代商業雜誌。桌子上放著一些報紙,一份最新版的《歐洲貨幣》,一份最新版的《機構投資者》,還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電腦旁邊有個定製的櫃子,專放備份資料的行動硬碟,併為閃盤預留了插槽。桌子右邊擺著固話座機。
一旁小些的辦公桌上放著另一臺筆記型電腦、一臺平板電腦和無線印表機。總共四個螢幕,這樣,邁克爾只要坐在主控臺前,就能夠瞧見螢幕上儼然整合好的資料。有兩個螢幕還開啟了多個視窗,顯示著各種金融資訊:全球貨幣匯率、債券利率、商品價格和股票報價。
三人離開桌子來到休息區,邁克爾示意他倆坐在一張紅木咖啡桌旁。
德阿拉貢神父用義大利語問道:「我們用英語來談吧?」
邁克爾用口音純正的英語回答他:「好啊。我母親是義大利裔美國人,我從美國完成了大學學業。詹姆斯和我是在喬治城大學求學時認識的。」
德阿拉貢神父眼睛直直盯著邁克爾說:「謝謝。西班牙語是我的第一語言,英語是我的第二語言。我恐怕是沒時間提高義大利語水平了。」
邁克爾倒上咖啡,他們欣然接受。德阿拉貢神父說:「我剛結束一趟艱辛的長途旅程,咖啡因正好可以幫我提提神。」
邁克爾急於發問,但為照顧客人的感受忍住了。他從咖啡套件裡取出三個杯子、一個糖碗、一個奶油瓶。這套咖啡具是祖上所傳,瓷器光滑細膩,22k黃金嵌絲勾勒出精美的旋渦狀花紋。維斯康特家已使用這些咖啡杯近兩百六十年了。咖啡倒進了銀壺,那是兩百年前祖上從中東帶回來的。他一邊忙一邊想著這出乎意料的集會。昨天還找不到一個能抽出時間見他的神父,而現在,兩位神父自己送上了門。
他無法漠視詹姆斯身上的變化。自從他們離開大學後,詹姆斯越發孤傲,還有些古怪——是那種還不錯的古怪。他們的友誼與日俱增,關係也越來越複雜。但他這次的變化給人感覺不一樣,令人印象深刻。再就是他穿的教袍。邁克爾記得,上一次看到他在做彌撒之外穿著長袍是多年以前。邁克爾還有種感覺:詹姆斯聽命於這位年長的神父。兩位神父的到訪與梵蒂岡的政治動盪有什麼關係呢?
邁克爾端著咖啡盤迴到了書房。別的房間開了空調,相對而言,書房裡的空氣更溫暖。不,這個說法還不準確。德阿拉貢身旁似乎更溫暖,讓人感覺寬慰而舒心。
他端上咖啡,坐回椅子。詹姆斯用眼神暗示邁克爾與年長神父攀談。
「德阿拉貢神父,您提到您剛結束一次長途旅程。」
神父點點頭說:「我剛完成在南非的任務。算是一次非常愉快的旅程。此外,我去智利參加了奧杜·安格里尼在自家山間莊園舉辦的宴會,那是他為孫兒與準孫媳,阿根廷羅米託家族出身的年輕女士,準備的訂婚宴。羅爾·坎波斯當時正參加慶典,得知我接到電話,要回梵蒂岡,他熱心地載我飛到聖地亞哥去搭乘商務航班。」
邁克爾放下咖啡杯。即便沒有國際金融學博士學位,他也識得這些名字。短短幾句話,德阿拉貢神父就向邁克爾道出了自己交際之廣。安格里尼、坎波斯、羅米託是南非名聲最旺的三個家族。這幾個家族控制了一百二十多億美元的財富,還有遠超於此的影響力。
和神父們靜靜地呷著咖啡,邁克爾回想著他所知的三大家族。坎波斯家在智利擁有一家大型造紙公司,同時擁有坎波斯銀行——智利最大銀行之一,是拉美各國的資金源頭,尤以阿根廷為甚。
此家族以精明和誠信著稱,也善於投機。跟他們做生意的人都會覺得虧本不少,而坎波斯家卻收益頗豐。他們毫無顧忌地利用膽小、無知或資金週轉不靈的人,也似乎總能知道誰正有此弱點。
羅米託家族聲稱家產數億,這個數字相對坎波斯家族的標準要低得多,顯得並不算富裕。商務分析師為其實際財富估值,卻得出了超過三十億的數額,他們還一致認為,此家族透出家產僅幾億的風聲就是為了避稅。以羅米託集團為中心,此家族建立了自己的帝國,發展為涵蓋鋼廠、石油勘探、建築公司、鐵路公司的聯合集團。邁克爾知道他們依然保留義大利國籍。家族族長安格斯提諾·羅米託1945年遷往阿根廷,在此之前曾任墨索里尼的工業部部長。與坎波斯家族一樣,羅米託家族也以誠實守信和非凡的商業頭腦著稱。
安格斯提諾·羅米託是如何成功拿到所需資金來建立他的阿根廷帝國的呢?幾十年過去了,商務分析師們仍對此困惑不解。戰後,從義大利轉移錢財受到密切監控,義大利的大人物都自覺負起責任,來確保把安格斯提諾·羅米託的財富留在義大利。然而,羅米託的資產還是從義大利神秘消失,又在阿根廷重現。有傳聞說,安格斯提諾·羅米託從天主教會得到了幫助,確切說是耶穌會。這些幫助無可指摘且無從處罰。德阿拉貢神父的話讓邁克爾回想起了那些傳聞。邁克爾又開始思索另一個問題:這些傳聞與書房裡兩位客人的出現是否有關?
與羅米託家族一樣,二戰後,奧杜和當時還在世的父親從義大利移居國外,建立了安格里尼家族的商業帝國。智利石油聯合集團包括三個公司,這個家族就擁有其中一個石油公司,此外還有一個建築公司和油漆製造廠。安格里尼家族把錢從義大利轉走,急需用錢時,錢又在智利重現,就像變了個戲法。這個家族裡的人也一樣,既是精明的商人也是忠誠的信徒,接受過耶穌會的優質教育。
在拉丁美洲,耶穌會的影響力極大。過去的四個世紀裡,耶穌會會士們參與了拉美地區幾乎所有大人物的洗禮、教育、婚禮、葬禮。他們政治精明、人脈廣泛、影響力大,因而受人尊敬,掌握著大量拉美內政訊息。拉丁美洲的顯貴們需要告解時就會找來一個聽告解的耶穌會神父,而名門望族則會專門聘請耶穌會神父做顧問。
邁克爾又啜飲了一些咖啡。耶穌會會士,拉丁美洲億萬富翁,還有詹姆斯口中的梵蒂岡政治動盪。也許剛好再加上一個被割喉的神父。「我之前聽說過那些名字。」他說。
「這不奇怪。你在羅切斯特大學獲得了國際金融學的博士學位,對吧?」德阿拉貢神父的問話聽著更像是在陳述。
邁克爾覺得不安。「神父,你真讓我招架不住。你好像對我十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