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你幫我查查,快,我想知道五年前這裡發生了什麼,五年前的這一天,401住了什麼病人。
那人有些愣住了,迷惑的眼神里似乎還帶著不滿,你是在玩我是吧?查五年前的?我這裡查不到。
你幫我查查吧,五年前的這一天。
不行,如果你不是掛號就請你別在這煩我,請你看看你的後面。
靜美轉頭看了看,剛才還沒人排隊的視窗,現在後面站著一大排大叔大媽,個個都用不滿的眼神看著她。
靜美罵了一聲媽的,然後轉身又跑了出去。
少年弄不清頭腦,也跟著跑了出去,在後面喊著,你知道花店在哪裡嗎?這附近只有一家花店,就是南京路的那家……
5
遠遠的,靜美停住了腳步,服務員正擦著花店門口的玻璃門。少年從後面趕了過來,他喘著氣,你跑得真快,可是你想過沒有,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是啊,靜美來這裡做什麼?她只是心急,只是思夫心切,只是因為聽了剛才那個陌生男人的一句話,可是她並不知道到這裡來做什麼啊。花店沒有她的丈夫,也沒有她要找的髮卡,她來這裡做什麼呢。
你跑得太快了,也不聽聽我想說什麼,少年在她旁邊說道。
你想說什麼?
五年前的那個人沒有死,他後來被救了過來,那是一天後的事,他的手機掉到了水裡,包裡的什麼東西都沒了,撈起來又一直不省人事,沒人能聯絡到他的家屬。
然後呢?靜美對丈夫接下來的事充滿好奇。
然後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摸到了一隻髮卡,就這樣捏著,天外下著細雨,他的眼神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捏著那隻髮卡就出去了,最後我們誰也沒有找到他。
髮卡?靜美迷惑了,她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夢。她斷定少年所說的就是她的丈夫。她說道,我昨晚夢見他給我託夢,讓我去尋找一隻髮卡,而我前些天戴的就是一隻綠色的髮卡,竟然神奇地消失了,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不是我的那個髮卡。
事情實在太蹊蹺了,少年說道,你知道嗎?剛才床上的那個人我見過。
你見過?
對,或許他也發現自己見過我,他剛才看我眼神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對我有印象的。或許時間久了他記不了那麼多了,可是我還記得。
你記得?
嗯,我記得,如果說五年前落水的那個男人是你丈夫,那麼他就是下水救你丈夫的人。
少年又摸起了他的下巴,像是在做一種深入地思考。
如果他救過我丈夫,那他今早上又怎麼會那樣對我。
凡事都說不一定的,你忘了,你看看我像壞人嗎?少年低著頭,看著靜美。
不像。
是啊,我不像壞人,我也不是壞人,可是五年前我差點就成了殺人犯。今早上他那樣對你也不能就說明他是個壞人。不過,不過又有點讓我迷惑。
什麼地方讓你迷惑了,靜美抬著頭看著他。
五年前救你丈夫的人身價起碼也有千百萬吧,我記不起那是一家古董店還是首飾店了,反正他是店主。可是剛才他說什麼,他說讓我們放過他吧,他現在身無分文,他偷雞不成蝕把米,受了傷,叫你把前面的事情一筆了清,如果說他是那個人,那他現在怎麼變成這麼潦倒的。
靜美低著頭覺得不是不無可能,五年時間能讓一個人暴富,也足以讓一個人淪為乞丐,況且他還不是乞丐,他還能賣首飾。對了,她賣首飾,他的首飾都是地攤貨。
首飾……珠寶店……珠寶店……首飾……
這樣想著,靜美覺得那人就是當年救自己丈夫的人。
她又要跑了,她要去追問那個人關於當年的事情,可是這次她剛跑,就被少年抓住了。
6
你抓著我做什麼?靜美轉過身看著少年。他太沒有禮貌了,眼前的這位姐姐多少有些姿色,他的手竟然搭在了她裸露的肩上。你快放開我,靜美要掙扎,少年卻不以為意,他的手緊緊握著靜美的胳膊,眼睛卻盯著前面的花店。
別動。少年說了句。他的目光還是盯著花店看,他又低了下頭,閉了下眼睛,那樣子像是竭力在思考什麼。你有沒有覺得花店很熟悉?我有這種感覺。
少年不提花店她還忘了,她也愣愣地看起來花店。可是花店並沒有什麼變化,那個在外面擦玻璃門的服務員依然打著水做清洗,花店裡沒有任何人走出來,也沒有任何客人走進去。
剛才醫院裡那個男的提到花店的時候,我就想起了我昨晚的夢,我夢見了我所在的地方像是花店,我剛才一直在想,我到底在花店幹什麼了,現在我想起來了,除了買花我還能做什麼。
對啊,花店除了能買花和賣花還能做什麼。
靜美好像也想起了什麼,她的第二個夢就是和花店有關。
買花,對,買花,少年自言自語,我夢見我買花。
你買花,我賣花,對,是賣花,你難道是我第二個夢裡的那個年輕人?不對,靜美覺得不對,夢裡是個中年人不是個少年。
你應該是夢裡的那個老太太。
他們都被彼此的夢驚住了,他們竟然做了同一個夢。
是的,賣花,我現在想起來了,夢裡的人來問我,有沒有一種特殊的花。我說你要什麼特殊的花。他說,薔薇代表求愛,百合代表百年好合,向日葵代表愛慕,送一朵玫瑰代表一個人心裡只有對方一個人,送兩朵玫瑰代表這世上只有相愛的兩個人……
他很懂花,但是他說他不知道自己要送的人卻該是哪種花。
最後呢,最後他選了什麼花?
他沒有選花,他壓根沒有找到合適的。我問他,你要送的是什麼人,他說……他說……
他說了什麼?少年對此充滿好奇。
我說了你會生氣嗎?
不會,這只是夢,並不代表真實。
可是我希望這是真實的,你該知道,或許這是我找到我丈夫的線索,但是我也不希望這是真實的,這算什麼呢,你說?只有死人才會託夢,我不希望我的丈夫已經……
說著,靜美就哭了起來,她的眼淚從臉上滾了下來。
快說那個人說了什麼?少年急切地問道。
他說自己要送給一個同性,他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大自己很多的男人,他問我該選哪種花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我和他挑選了好些花,但是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最後他就走了。
靜美說完,她的眼淚已經淌完了,她用一種膽怯的眼神看著少年那難以描述的表情。
我知道怎麼回事了,少年愣愣地說道,我們三個人各自交叉著擁有一個夢境。你和我共同的那個夢境是我們未來的。
那醫院裡的男人的夢境是你的過去?他說夢見一個小男孩告訴他我會去尋找髮卡,可是髮卡在哪裡?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個夢。
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了,只能回醫院看看了,或許他能想些什麼來。
7
靜美和少年再次返回醫院時,那個男人已經不在醫院裡了,醫生說是男人自己要出院的,他的傷口很重,可是男人說自己身無分文,沒有錢繼續待在醫院裡,就包著紗布出了醫院。
出了醫院,靜美和少年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人海茫茫,上哪去找那個男人呢?
你說他應該會去哪裡?靜美站在醫院門口的櫻花樹下,儘管是細雨,但是夾著點風,雨駐了以後,地上稀疏落了些粉色花瓣,這讓她又想起了傷心事,她不由自主地挽了挽裙子,蹲了下來。
有個地方不知道他會不會去,少年若有所思。
哪裡?靜美抬著頭看著他。
走吧,我也只是猜測,不一定準。
少年把靜美再次帶到河邊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放晴,地上有些地方窪著的水也已經漸漸蒸發掉。那個男人果然在那裡,他正坐在早晨少年和靜美坐過的長椅上呆呆地看著對面的門面。
那是你以前的店?站在長椅旁邊的少年問到。
嗯,以前是,那時候我是個敗家子,不成器,一場賭博我輸了一切。這回男人對他們的到來好像並不害怕了。
可是你也曾做過好事。
什麼好事?坐在長椅上的男人看了看少年。
你在這條河裡救過一個人,對吧?還記得嗎?
你怎麼知道,莫非……
是的,我就是那個賣花的小孩。
賣花?靜美有些呆了,她看了看少年。你以前賣過花?
對,所以當他在醫院裡說到花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你還記得早上不,我只是說我和你的丈夫發生了爭執,但是並沒有告訴你事情的起因。那天我看著他臉上掛著笑,朝珠寶店這邊走來,你知道的,一般這樣直接走進珠寶店的人就算不是有錢人,也是已經把錢準備好鐵定要買東西的人。我知道他一定有錢,可是那天我的花一朵也沒賣出去,我攔著讓他買花,但是他不肯,他好像很急,差點把我推倒了。就是你的丈夫,你知道嗎?那天我才吃了一碗稀飯,很餓,接近天黑了,竟然一朵也沒賣去,我實在太倒霉了。我就想到了摸包,以前摸過,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察覺到的,當我趁他不注意走進店裡摸包的時候被他一把抓住,我們就發生了爭執。出來我們被人圍住了,他似乎是想報警,摸手機要打電話,我趁他不注意就……
你……靜美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你丈夫並沒有死,你也不要怪他,陌生男人說道。
那他去了哪裡,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那天他在我的店裡買了一隻鐲子,鐲子是個古董,很貴,是我父親以前從民間淘回來的。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錢,來買時好像是早就決定好了的。
靜美知道丈夫要給的驚喜應該是鐲子了,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把靜美母親身前當掉的家傳寶找到的,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錢……他確實是要給她這個驚喜的,要知道,母親是靜美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鐲子呢?
鐲子不知道去了哪裡,應該是掉進了河裡。他從醫院裡被救起來後,就捏著一支髮卡走出了醫院。我悄悄地跟了出來,看見他來到了這條河邊,但是他沒有下河。或許是被之前的落水嚇到了吧,他一直在沿著河邊的堤岸走,好像在尋找下水的地方,他可能是想撈回鐲子,又可能是想做別的,反正我不知道。哪裡的堤岸都修得很高,兩排的樹也很茂盛,天漸漸黑了,我跟著跟著,就不知道在哪裡跟丟他了。就這樣!
說完,男人嘆了一口氣。
我要去找他,去找髮卡。靜美轉身就朝河邊的柳樹叢裡走去,少年去拉她,以為她會做出什麼傻事,卻被靜美掙開了。不知道她現在哪來的力氣,你別管我,放開我,我不會做傻事的。
她走了,一個人走,沿著堤岸邊的柳樹叢裡走,沿著她丈夫曾經走過的路走。
雲開霧散,陽光露了出來,稀疏落盡樹叢裡,斑斑駁駁的,靜美看到眼前的花上是什麼,綠色的,是髮卡,她疾步向前走,可是不是,那是蝴蝶,是綠色的蝴蝶,蝴蝶從花上飛了起來,飛在靜美的前面,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飛出了樹林,飛上了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