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梅花的油畫

小女孩激動地說:「叔叔,你快來吧,我媽媽正準備做飯呢。」

文質男和小女孩掛掉電話後,就收拾好出了門,他先去超市買了些孩子喜歡的零食以及水果,半個小時後趕到了白玫瑰家。他們三人吃著飯,倒有些像家的感覺。童言無忌,小女孩說:「叔叔,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女孩說這話的時候,還特意看了看白玫瑰,白玫瑰面無表情。文質男摸摸她的頭,笑道:「好啊,叔叔正有此意呢。」說著,他又給她削起蘋果來。

她很聽話,拿出本子放在桌子上寫起字來,字很漂亮,能從1寫到100,能寫簡單的漢字。他問她:「都是老師教的嗎?」女孩笑道:「還有媽媽。」看著這樣一個乖巧的孩子,他忍不住又用手去撫摸她的頭。

他轉身看向正在洗碗的白玫瑰,白玫瑰的目光正看向窗外,呆呆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文質男走到窗前,才發現窗戶和以前不同,已經上了保險網。

他說:「最近不安全嗎?怎麼上了保險網。」

白玫瑰把盆裡的碗撈出來,重新放在水池裡沖洗,她說:「總感覺有些不安,所以把它上了起來,怕小偷。」

他說:「之前就給你講的,讓你搬出去,你看我那多好,房子反正有多餘的……」

還沒等文質男說完,白玫瑰就示意他不要講下去了。碗已經洗好,放進了碗櫃裡,她去看女兒的字寫得怎麼樣。卻一巴掌打在女兒的左手上,女兒哇哇地哭出聲來。

「你打她做什麼?」文質男不解道,一把抱住流著淚的女孩,將其擁入懷中,充滿憐惜。

「讓她不要用左手寫字,她就是不聽,總是養不成好的習慣。」

「那也不能打她啊,不能好好講嗎?再說了,左手寫字說明右腦發達。」

白玫瑰沒有說話,靜默著。

女孩沒有再哭,她接過了文質男削好的蘋果。此時,文質男好像聽見對面有女人的尖叫聲傳出。他怔了怔,本來不想看的,但是這棟房子自從進來他就覺得不安,他還是緩緩起身,剛開門,就看見一個穿著褲衩的男人站在對面一間屋子的門外。過了分把鍾,那扇門裡開了,一個高個子男人走了出來。高個子男人看了看只穿褲衩的男人,本以為這樣的一刻會發生什麼的,但是他倆竟然沒有起任何衝突。

不知是不是因為那男人個子太高大,還是故意的,和文質男撞了他一下,然後他戴上墨鏡,朝走廊外走去了。

因為白玫瑰的房間和對面女人的正對著,他從門外向裡面瞟,瞅見床上坐著的女人正裹著被子,用左手捂住自己的臉哭泣。他正看著,那屋裡的女人就發現了,很不爽,她順手撿起了床邊的手機,狠狠地對砸了過來,手機被摔進了走廊裡,稀巴爛。驚住了文質男,他不得不把門關上。

對面哭泣的這個女人他其實是不關心的,他關心的是屋裡的白玫瑰,就在他把門關上時,他看見了白玫瑰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意欲掩飾的不安。

4

白玫瑰以為從成功逃離出前夫的那天起,就算是徹底解放了,可是她錯了。

年少時候的無知,讓她喜歡上了那個嗜酒成性,充滿暴力的男人。那時候她是學校的校花,身邊總圍著不少追求者,可是大多花言巧語,他們或給她遞情書,或獻殷勤,但都被她以各種方式拒絕了。

也正因為此,她才會在放學的路上被一群痞子男圍住,其中帶頭一個意圖對她動手動腳。他們順著學校門外的杉樹林把她逼進了兩堵牆的死角。他把她逼得更緊,直接要用全身把她抵到牆上去。此時,叢林裡竄出一個剛撒完尿的小子,說是害他撒得不過癮,那人被他攪了性,放開白玫瑰,衝著這小子就是一拳,沒想到吃了個空,哪曉得他以一敵十,把那群傢伙打得屁滾尿流。

是很俗的開頭,但卻被她定義為英雄救美般的故事。從此他們走得很近,她被他的愛所包圍著,在正式追到她後的第三天,他就成功和她發生了關係。

而後她很快就有了身孕,並且跡象明顯。他們的事情被父母知道後,父母惱羞成怒,感覺丟盡了臉,學校也勒令她退學回家。他們草草辦了婚事,就這麼離開父母去了別的城市,時間一久,她才發現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好,他喜歡喝酒、賭錢,常常在外不順心就拿她出氣,好幾次把她打成重傷。她膽怯了,懼怕了,起初還以為他是因為喜歡她,懷有正義感才救她的,可是被他說成那只是順手撿一個女人而已,與其讓給別人不如自己佔有。

自從逃脫他魔掌後的這幾年,她帶著女兒輾轉去了很多城市,為了讓生活好一點,她寧願租住這棟當時無人搬進來的房子。她想著,他是不會再追來了吧,現在住的這裡,足夠偏僻和簡陋。剛搬來的時候,她就喜歡上了房間裡的那副油畫,油畫鑲有木框,上面畫著一張方格子桌布,桌面上端放著一隻果盤,果盤裡盛滿水果,有蘋果、香蕉,橘子。果盤旁邊是兩枝臘梅,梅花呈粉色狀,似落非落。

她看到這畫就有種祥和感,整體佈局合理,色澤搭配適宜,很喜歡。儘管後來有聽聞過這裡的一些可怕傳言,但都不足以讓她畏懼,只要不再和前夫一起生活,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只是就在前些日子,她接到那個電話後,恐懼感就襲來了。那時候她在一次聚會上認識了心儀的文質男,她都已經做好了就要和他好好發展下去的決心。可是電話裡,那個低沉的熟悉的聲音告訴她,她只屬於他一個人,和她走得太近的男人都會不得好下場。她痛苦萬分,哭道:「既然你不愛我,為何不放我自由,還要糾纏我。」

「我不是不愛你,只是我不想讓自己的東西也被別人佔有。」

他純粹是個變態。

就在昨天晚上,她又收到了他的簡訊,說最近幾天可能會來看看她。不過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他就像一隻鬼魂,時刻在她周圍飄蕩著,她領略過他的手段,殘暴無疑。

文質男關了門,女兒已經不哭了,她正啃著蘋果。白玫瑰走到窗前,再檢視了下窗戶有沒有關好,然後她說:「孩子今天早點送去幼兒園吧。」

她和文質男出了門,一路上,女兒拉著文質男的手,邀著他進各種商場,說要這個,要那個。白玫瑰對女兒的這種表現很不悅,但又不好當面指責她,況且,文質男一直護著女兒。

送完女兒去幼兒園,白玫瑰本來想一個人回去的,文質男說:「還是去我那坐坐吧。」

兩個人就慢慢地走著,一路不語。白玫瑰心中明白,文質男是個不錯的男人,心地善良,脾氣又好,可是她真不想和他再有什麼關係。到了文質男的住所時,他的門竟然自己開著,這讓他們充滿狐疑,兩人衝進屋裡,檢視了所有房間,錢、卡,貴重的東西都未丟失。文質男摸摸自己的鑰匙,不在了,他更加感到奇怪,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想不明白,白玫瑰的眼裡卻閃過一絲亮光。

二人把門鎖好,懷著不安的心在外吃了晚飯。白玫瑰是不想讓文質男再回到自己家的,可是不能不排除鑰匙有落在了屋裡的可能,但文質男的門為什麼會自己開著。折回到白玫瑰家時已是晚上十點,才進屋,白玫瑰就要幫他找鑰匙,看是否落在了屋裡,可是文質男卻把開著的燈摁熄了,他一把摟住白玫瑰,幾日以來是憋悶此時全部宣洩了出來。

大概過去了十多分鐘,就傳來了砰砰砰的急促的敲門聲。

關鍵

文質男和白玫瑰都被這急促的敲門聲驚住了,他打算去開門,白玫瑰提醒他穿衣服,他們兩個才意識到衣服已經脫在地上,黑暗中,文質男起身摸著去摁開關,燈亮了,敲門聲更加緊促。

白玫瑰問道:「誰啊?已經睡了。」

沒有人回答。

敲門聲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白玫瑰又喊道:「誰啊?不說話不開門。」

還是沒有人回答。

文質男穿著襯衣,一邊扣著紐扣,一邊用腳穿鞋。匆匆忙忙的,他什麼都穿好了,打算去開門。

白玫瑰在後面擺著手,示意他不要開。

她又喊道:「是誰?不說就不開門。」

「我。」敲門人終於說了話,聲音低沉。

白玫瑰感到恐懼,可是她不敢確定是不是她,她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我,還能有誰。」那人的聲音依然很低沉。

文質男用不解的目光看看白玫瑰,白玫瑰依然擺著手勢示意他不要開,她已經從床上站了起來,她穿好了衣服,正去拿屋裡砧板上的菜刀。她站在了文質男的身後,兩隻手死死地握住菜刀,握得連手都有些顫抖。

文質男把小鎖撥開,門才開,他就被怔住了。

站在眼前的是一個大漢,大漢的頭上蒙著黑布,只露出留有眼睛和嘴巴小孔,走廊裡一片黑暗,他看不清那雙眼睛。

大漢丟出一把東西砸在他的胸口,那是一把鑰匙,沒有人比文質男更熟悉那把鑰匙了。他正欲關門,就被眼前無可抵擋的鐵棍擊中了,鐵棍以最快最準的姿態打進了他的口腔,蒙面男如同搖動拖拉機的搖桿一樣把文質男的牙齒頃刻間挨個搖碎,只聽見咯咯嗒嗒的聲音,嘴裡有血冒出。他後面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他想用力去關門,可蒙面大漢已經衝進了屋子,他拔出了在文質男口中的拖拉機搖桿。文質男退縮著,試著去摸鐵棍,卻發現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板凳,他一隻手提起板凳,還沒有扔出去,就被那隻搖桿砸了下來,爛在地上。接著,那隻搖桿像中了魔一樣,猶如雨點般落在文質男的身上,噼裡啪啦。白玫瑰被嚇退到了屋子的角落裡,她的兩雙手正顫抖地握著菜刀。文質男的頭上臉上都是血,他往砧板處退,摸了摸上面,什麼也沒摸到,然後他又摸了水池,池子裡沒有碗,沒有硬物,他又強忍著站起來,摸到了窗欞,窗子關得很緊,就算不關呢,不關也沒有用,因為外面上了保險網。

他逃不掉了,他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像一條快死的爬蟲奮力地蠕動著,嘴裡不斷冒著血,連地上也是。

白玫瑰被嚇得魂不附體,蒙面男走到她的面前時,她的刀才扔出去就被他那充滿力氣的搖桿打飛在地上,她順著地上爬繞開了他,她出了門,把門拉鎖著,死死的。可是門的中間很快就被鐵搖桿打破,露出那個可怕的蒙面人來,他一腳徹底踢飛了門。

白玫瑰要跑出去,卻看見昏黃的燈光下走廊的鐵門被鎖了,應該是黑玫瑰今晚沒有出去,早上被捱了一巴掌,臉上還有印痕。而走廊的另一頭,是被砌成死死的一堵牆。她退縮到了小夥子的門口,不停地拍打著門,希望能夠進去躲避,可是門死死的關著,黑玫瑰的門也關著……

事情發生之前,也就是十點的時候。小夥子本來要睡了,可是毫無睡意,他為自己倒了一杯水,這次他把安眠藥的劑量放得有點多。剛剛上床,就聽見了門外有急促的敲門聲傳來,他走上前,從門縫裡看見了黑暗的走廊裡一個大漢左手握著一柄拖拉機鐵搖桿,他不停地敲門,門半晌都沒開,後來門開了,他就看見了眼前發生的一幕。

直到那個女人被追出來,不斷地敲他的門,可是他不敢開,那女的被敲死在他的門上,他隔著門聽到她的喘息聲,幾乎快要被嚇死了。這是一扇質量很差的門,雖然門縫不是很大,但他還是能從那個對面被踢飛了的門看進去,看見裡面那幅和自己屋裡一模一樣的油畫,他感覺到自己的眼前迷濛,他能看見那個蒙面的大漢也正透著門縫也在看他,門縫裡透出去的光一定告示著他還沒有睡覺,大漢彎下身,起來時用手抹了一把血,然後用血填封了他的門縫。此時,他昏昏欲睡,他服用的劑量實在太多,他想逃跑,卻不可能了,窗子有保險網,他想去睡覺,發現腳下的鞋已經被門外流進來的血包圍著,他太困了,他沒有一點力氣,他希望隔壁的黑玫瑰在家,希望她此時能拿起手機打個電話報警什麼的……

他倒下了,倒在血泊中,可是他還是極力用右手沾了血,在手心裡寫了個「左」字。

在他閉上眼睛前,他又一次看見了牆上的油畫,油畫格外美麗,那些梅花終於落了下來,撲簌簌的,像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