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否列在烏佛的病歷檔案中?」卡爾不放棄繼續追問。
院長又點頭,細細咀嚼。
「從那之後有發生過類似的情形嗎?」
他聳聳肩。
「發生或沒發生?」
他搖搖頭。
「我今天想要單獨與烏佛談談,只要十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可以安排下嗎?」
話畢,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卡爾等待院長拿餐巾將嘴擦乾淨,舌頭清理過牙齒,喝一口冰水,最後終於把眼光挪到坐在對面的人身上。
「不,你不能單獨與烏佛相處。」他回道。
「出於什么理由?」
他看著卡爾的眼神十分傲慢。「你不具備院內人員的專業。」他不等卡爾回答繼續說道:「我們不能冒險,你有可能延遲烏佛的發展。」
「他有發展嗎?我不知道這件事。」
卡爾注意到長桌上的陰影后轉身,看到護士長友善的點點頭,當她向院長自告奮勇時,立刻讓卡爾想起上次見面留下的好印象。
護士長看著她的上司說:「我會負責。烏佛和我現在要去散步,莫爾克先生可以陪著我們。」
※
這是卡爾第一次走在烏佛的身旁,因此現在才發現他的身材有多么高䠷,然而瘦長而不靈活的四肢和體態顯示:他大部分時間都坐著。護士長握著他的手,看來這個舉動對烏佛來說並不具有威脅性。當他們來到峽灣旁的一處灌木叢時,烏佛放開護士長的手坐了下來。
「你很喜歡看鸕鷀,對不對,烏佛?」護士長指著對面的鳥類聚集地,那是一片半枯萎、覆蓋鳥糞的樹林。
「我帶了些東西想讓烏佛看看。」卡爾說。
護士長警戒的看著他從塑膠袋拿出四個摩比人偶及附屬的車子模型。卡爾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這個護士心腸很軟,即使她可能並不會如他所期待的完全配合。
她把手放在胸前的護士徽章上,也許是為了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更有分量。「我知道卡倫‧莫騰森說的那起事件,但我不認為重建車禍現場是個好主意。」
「為什么?」
「你想要在烏佛面前重演那起意外事故,不是嗎?並希望藉此能喚醒他一些記憶?」
「是的。」
她點點頭。「我也有想過,但說真的,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妥當。」她準備站起來,但卻有些遲疑。
卡爾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烏佛的肩上並且蹲在他的旁邊。烏佛的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光芒,卡爾可以瞭解,誰不想丟開一切,徜徉在美麗綻藍的三月呢?
然後他把摩比汽車放在烏佛面前的草地上,拿起一個又一個人偶放在車子座位上,父親和母親在前座,女兒和兒子在後座。
護士緊盯著他每個動作。或許有天卡爾還會再來療養院重複這個實驗,因此現在不能濫用她的信任,他得小心維持兩人的盟友關係。
「噗噗噗。」卡爾謹慎表演著,讓草地上的車子在烏佛面前來回行駛。
卡爾面帶微笑看著烏佛,車子在經過時把草地碾平,烏佛看起來興致勃勃,被壓過的草皮在車子經過後又豎起來。
「我們出發了,烏佛和梅瑞特,還有爸爸和媽媽。喔,你看,我們在一起。我們正開車經過森林,瞧多么漂亮呀!」
卡爾把視線轉移到穿著白衣的護士身上。她嘴角的皺紋因為緊張加深,對這項舉動感到十足的不信任。他必須在護士出聲阻止前收斂自己的行為,以免把事情搞砸。然而相較於她的專注,一旁的烏佛只是愉悅的坐著,沒有把周遭的環境真正放在心上。
「注意,爸爸!」卡爾偽裝少女的清脆說話聲,「這裡很滑,你可能會滑倒喔。」他故意搖晃車子。「注意,那裡有輛車子,它打滑了。救命啊!我們會撞在一塊。」
他模仿煞車以及金屬刮過車子底盤的聲音,烏佛緊盯著表演,接著卡爾讓車子翻覆,人偶紛紛跌落在地面上。「注意梅瑞特、注意烏佛!」他以清脆的聲音大喊。護士長彎下身體,把手搭在烏佛的肩膀上。
「我不認為……」護士搖搖頭並且緊握著烏佛的手,準備隨時將他拉開。
「砰!」卡爾接著讓車子在草地上翻滾,但烏佛仍舊沒有反應。
「我想,真正的他根本不在這裡。」最後卡爾不得不這么說,並以手勢向護士長示意表演已經結束。
「我要給烏佛看張照片,沒問題吧?」他續道:「然後我就不再打擾你們。」
「一張照片?」護士疑惑的問道。卡爾從塑膠袋取出兩張丹尼斯姊姊借他的照片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後把宣傳手冊攤開到印著丹尼爾‧哈勒照片的那一頁,拿到烏佛的眼前。
烏佛顯然感到好奇,就像動物園的動物,在看過上千張遊客的臉孔後終於看到令他感到新奇的事物。
「你認得這個人嗎,烏佛?」卡爾專心盯著烏佛臉上的表情變化,但唯一得到的反應只是小小的抽搐,如果有條方法可以打破烏佛對事情漠不關心的意識,卡爾一定得想辦法找出來。
「這人曾出現在你們位於梅格勒比的家,在門口拿信給你和海兒。記不記得他?」他指著丹尼爾‧哈勒閃亮的藍眼睛和金髮。「這個人?」
烏佛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照片,然後眼睛飄向放在前方草地上丹尼斯和阿特摩斯的合照。
卡爾留意著烏佛的眼神,注意到他的瞳孔突然縮小,張開雙唇。這反應多么強烈!是這樣的真實又明顯,彷彿是被一具掉下來的千斤頂砸上腳趾。
「怎么了烏佛,你看過他?」卡爾把那張有丹尼斯的銀婚紀念照拿到烏佛的面前。「你看過照片裡的人?」他察覺到護士在他身後站了起來,但卡爾並不打算停止,他想再看一次烏佛瞳孔縮小的情況,卡爾覺得自己手中好像有把鑰匙,也知道它是用來開啟什么東西,卻不知道這樣東西在何處。但烏佛抬起頭以後又變得十分平靜,眼神恢復往日空洞的模樣。
「我想,我們該停止了。」護士長小心抓著烏佛的肩膀說道。也許卡爾離他想知道的答案只差距二十秒;也許兩人單獨相處,他就可以看見烏佛潛藏的內心深處。
「你難道沒看見他的反應?」他問。
護士搖搖頭。
該死!
他把裝框的照片放在地上,放在第二張從斯克敏格借來的照片旁邊。
烏佛的身體突然一陣抽搐,先是上半身,然後是放在橫隔膜上方的右手臂。一旁的護士想要安撫他,但他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卡爾和護士聽見烏佛的呼吸變得急促,護士嘗試使他平靜下來,但烏佛依舊沉浸在他的世界,在卡爾表演的世界。卡爾看到他的眼睛就像老舊相機的快門慢慢睜大,直到接收整個環境。
烏佛再次往下看,這次卡爾跟著他的視線看向草地,他可以肯定真正的烏佛就在他的旁邊。
「你認得他?」卡爾問,把那張有丹尼斯的銀婚照片拿到烏佛的面前,但烏佛就像在鬧脾氣的小孩舉手撥開,然後開始發出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小孩子的哭聲,反而比較像是氣喘病發作,不停發出吁吁聲。護士大聲斥喝要卡爾走開。
卡爾觀察烏佛的眼神,這次裡面沒有半點疑惑。烏佛的眼睛緊盯另一張卡爾帶來的照片,那是丹尼斯與朋友阿特摩斯的合照,阿特摩斯站在丹尼斯的後面,一隻手搭著他的肩膀。
「他就是那個送信的人?」卡爾問,指著照片中穿著賽車服的丹尼斯。
但烏佛的視線停在丹尼斯後方的男孩身上。
卡爾從未見過人類的眼睛可以如此強烈的盯著某樣東西,照片上的男孩霸佔烏佛的內心深處,那雙注視著老照片的眼睛彷彿著了火,由內而外將他燃燒。
烏佛開始大聲尖叫,叫聲劇烈到護士不得不把他拉回來自己身邊,並且用力把卡爾推開。卡爾跌在草地上,而烏佛的尖叫聲依舊沒有停歇,聲音一路傳送到上方的療養院。
一群鸕鷀因為他的叫聲而從樹上飛走,留下空蕩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