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二〇〇七年
忙碌的星期五。阿薩德上午在「外籍人士辦事處」有個面談,政府為了美化現實,將採用舊分類機制的行政單位重新命名。阿薩德不在的期間,卡爾必須自己打理一切。
前一晚,卡爾趁莫頓在錄影帶店工作,從那個堆滿塑膠模型的寶庫偷偷劫走摩比家庭。現在他正開車前往北西閿島,而摩比人偶在旁邊的副駕駛座上,以冰冷又充滿指責的眼光看著他。
因嘔吐物窒息而死的駕駛丹尼斯‧克魯德森在斯克敏格的住家,其外觀就跟這條街道上其他房子一樣醜陋。
卡爾原以為會是某位壯碩的農人、造路工人或是身材高大的女子前來應門,然而卻是一位年近四十、外表纖細、性別模糊的女子。他無法立刻判定她是否屬於管理階層,或者是高階旅館酒吧裡的伴遊小姐。
女子允許他進門,當卡爾提起她的雙親時,她說他們已經過世了。
她說自己的名字叫卡蜜拉。卡爾被邀請進客廳,發現客廳被聖誕節用的盤子、擺滿整面牆的小擺飾和羊毛地毯佔據。
「你的雙親是什么時候過世的?」卡爾問道,試著忽略室內的醜陋裝潢。
她察覺到他的想法,這屋裡所有的東西都像是來自另一個時代。
「我的母親繼承她母親的房子,這裡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她的。」她保證自己的家裡看起來絕對不是如此。「我繼承了一切又剛離婚,這間屋子需要請人整理,如果能找到工匠的話。你很幸運能在這裡找到我。」
卡爾從房間裡最好的傢俱──胡桃木寫字櫃上,拿起一張鑲框的照片,這是張卡蜜拉、丹尼斯和父母的全家福合照。照片中的丹尼斯看起來約莫十歲,丹尼斯的雙親在寫著:銀婚快樂,格蕾特與亨尼希的銀婚旗幟下笑得像太陽一樣燦爛、喜氣洋洋。卡蜜拉穿著並不會引起過份遐想的緊身牛仔褲,丹尼斯身上是黑色的皮背心,頭戴棒球帽,上面有著「嘉實多石油」的字樣。
壁爐上還有許多照片,卡爾一一詢問那些人的身分,從卡蜜拉的回答中得知這個家沒有太多的親友。
「丹尼斯追求速度。」卡蜜拉一邊說,帶他走進丹尼斯的房間。
映入眼簾的是兩盞熔岩燈和一組巨型擴音器,房間時髦的擺設和房子過時的裝滿形成強烈對比,淺色木製的傢俱與房間很相配,衣櫃是新的,衣架上吊滿不錯的衣服,牆上有許多裱框得很漂亮的獎狀和證書,至於對面整面的樺木檯上則放著許多丹尼斯的獲勝獎盃,卡爾粗估計大約將近一百座,相當壯觀。
「是的,」她說:「丹尼斯贏得所有類似的獎項,如:摩托車飆速賽、房車賽、拖拉機賽,以及各種等級的摩托車競賽。他是天生好手,對各種感興趣的東西都很擅長,也包括寫作、數學和其他事物,他的死是那么令人遺憾。」她無意識的點點頭。「我的父母無法承受這一切,他是這么好的兒子和弟弟。」
卡爾臉上帶著理解的表情,但他心裡不明白,這與麗絲告訴阿薩德的丹尼斯‧克魯德森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很高興你們關心這件事的內情,」卡蜜拉說:「但我真希望你們在我父母在世時就這么做。」
卡爾看著她,試著瞭解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內情』是什么意思?妳指的是那場車禍?」
她點了下頭。「是的,車禍還有丹尼斯在車禍後沒多久後就去世。他可能吃下任何東西,但絕對沒有吸毒,我們當時也是這么告訴警方。這件事根本無法想像!他和許多年輕人一起工作,時常警告他們不要吸食毒品,但警方不聽,他們只看了自己內部的犯罪紀錄,發現丹尼斯曾因超速而收過罰單,因此在他們從丹尼斯的運動袋中搜出令人厭惡的迷幻藥之前就這么判定他了。」卡蜜拉的眼睛瞇細。「但這事不對勁,丹尼斯根本不碰毒品,因為它會影響他的反應能力,他痛恨這種髒東西!」
「或許有人說服他這東西可以迅速撈錢?或者他想自己嘗試看看?妳知道,類似的事情我們看過太多了。」
此時,卡蜜拉嘴邊的皺紋突然加深。「某人讓他做出這種事,而且我也知道是誰,我當時就曾這么告訴警方。」
他從公事包裡拿起筆記本。「喔?」卡爾內心裡的警犬抬起頭開始嗅東西,意識到有些期待之外的蛛絲馬跡。「那個人是誰?」
她朝牆壁走去,那些桌布肯定來自六〇年代,然後拿起一張鑲框的照片。卡爾的父親也拍過類似的照片,當時卡爾在布朗德斯勒夫贏得游泳競賽,一個驕傲的父親想向眾人展現自己兒子的成就。卡爾估計照片上的丹尼斯最多大概十、十一歲,穿著卡丁車用賽車服的他看起來很時髦,驕傲的拿著剛從比賽中得到的小銀盾。
「那個人在那裡,」卡蜜拉說,指著有著一頭淺色頭髮的少年。少年站在丹尼斯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們稱他為阿特摩斯,我不知道為什么這么稱呼他。丹尼斯和他在一場摩托車越野賽上認識,之後便瘋狂的迷上阿特摩斯,但這人是個人渣。」
「兩人從孩提時代就有接觸,並且從未間斷?」
「不,丹尼斯十六、七歲左右似乎與阿特摩斯失聯,但在他去世前幾年兩個人又見面了,我的母親不斷跟我抱怨這事。」
「為什么妳認為阿特摩斯和妳弟弟的死有關?」
她哀傷的看著照片。「他是個不中用的傢伙,而且非常壞,具有高度的毀滅性。」
「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是個惡毒的瘋子。丹尼斯雖然認為我在胡說,但事實的確如此。」
「為什么妳弟弟會與他交朋友?」
「因為阿特摩斯鼓勵他開車,又年長他幾歲。丹尼斯十分尊重阿特摩斯。」
「妳弟弟因自己的嘔吐物窒息而死,並且呑下五顆藥丸,血液裡的酒精濃度高達千分之四。雖然不知道他的體重,但這數字肯定飲酒過量。妳是否知道他酗酒的原因?或者他長期以來都有酗酒的習慣?還是車禍意外讓他感到非常沮喪?」
她用哀傷的眼神看著卡爾。「是,我的父母說那場意外帶走了他。丹尼斯是個了不起的賽車手,這是他第一次發生意外,而且造成一個人死亡。」
「就我所知,丹尼斯兩次因駕駛疏忽入獄,似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駕駛。」
「哈!」她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卡爾。「他不是不負責任的駕駛。他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能夠完全掌握前方的路況,拿他人的安全及生命作賭注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
有多少問題少年,只要家庭即時關心其狀況,就不會變成罪犯或流氓?而又有多少家庭不肯承認自己的親人有問題?卡爾已聽過上千次,我的弟弟、兒子、先生是無辜的。
「妳似乎對自己弟弟評價很高,妳不覺得有些過譽了嗎?」
她抓住卡爾的手腕湊近他,近到卡爾甚至感覺到她的瀏海在鼻子上搔動。「如果你偵察案子的敏銳度就像褲襠裡的那話兒那樣遲緩,你現在就可以消失了。」她生氣的尖聲說著。
她的反應劇烈又傷人,足以證明她在社會上並不屬於管理階層。卡爾心想著把頭往後移開。
「我弟很好,知道嗎?」她續道:「如果你打算繼續調查,我建議你認真看待我所說的話。」她從先前提到褲襠的態度,突然間又恢復剛見面溫柔、讓人可以信任的樣子,這種變化實在激烈得令人驚訝。
卡爾皺起眉頭上前一步。「下次妳再激怒我,我會戳破妳的矽膠炸彈,並宣稱是因為妳拒捕才讓事情發生。當妳蹲在希勒羅德的牢房,瞪著異常蒼白的牆壁時,會後悔自己曾經有過冒犯的舉動。現在請繼續,還是妳對我的身體部位有其他要補充的?」
卡蜜拉依舊保持冷靜,甚至沒有擠出半個微笑。「我只是想說我弟弟沒問題,你們必須相信這一點。」
卡爾放棄了。眼前這個女人似乎不太容易被說服。
「嗯,那么,我可以在哪裡找到這位阿特摩斯?」他說完遠離這位變色龍小姐一步。「妳記得的任何關於這類的訊息嗎?」
「你知道,他比我小五歲,因此當時無法勾起我的興趣。」
卡爾報以微笑。隨著時間的逝去,興趣是可以改變。
「他有沒有任何醒目的特徵?疤痕、頭髮、牙齒?或者這附近有人認識他?」
「我不這么認為。他從小就在北方齊斯維勒萊厄的保育院長大。」
她安靜的站著陷入思考。「等等,」她又轉身面向他。「我想那間保育院叫作戈德港。」她拿起丹尼斯與阿特摩斯合拍的照片遞給卡爾。「如果你答應我會物歸原主,你可以拿這張照片到保育院讓人指認,也許可以找到你要的答案。」
※
耀眼的陽光照射在卡爾停在十字路口的車子上,車子裡的他陷入了沉思。他可以開往北邊的齊斯維勒萊厄和保育院的人談談,希望那裡有人還記得二十年前、叫作阿特摩斯的男孩;或者按照原訂計璽到南邊的艾格里療養院與烏佛一起回憶過去,當然他也可以把車停在路邊,讓腦袋保持在待機狀況睡幾個小時。三個選項中,似乎最後一項最誘人。
然而這個選項的風險也最大,如果他沒即時把摩比人偶放回莫頓的架子上,有可能讓因此失去他的房客以及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於是他放下手煞車往左轉,朝著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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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艾格里療養院已是午餐時間,卡爾剛停好車,一陣帶有百里香和蕃茄醬汁的食物香氣便撲鼻而來。卡爾在辦公室外的陽臺找到院長,他正在一張柚木長桌上用餐,如同上一次卡爾見到他那樣行為合宜。戴著一頂遮陽帽、領口彆著餐巾,小口吃著放在大盤子裡略顯渺小的義大利千層麵。他絕對不是那種為世俗快樂而活的人,但坐在距離他十公尺遠的行政部門員工和幾位護士則不同,他們面前的盤子盛得滿滿的,正天南地北的聊天。
他們看到卡爾繞過角落時安靜下來,在灌木叢裡築巢的鳥叫,以及杯盤碰撞聲剎那間顯得清晰可聞。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用餐。」卡爾主動坐在院長那一桌這么說。「我想向你請教一些事情,你是否知道烏佛曾經在玩遊戲時重建讓他受傷的車禍場景?在梅瑞特失蹤的不久前,史蒂汶的經辦人卡倫‧莫騰森觀察到這個現象。你知道這件事嗎?」
院長慢慢的點頭後繼續用餐。卡爾盯著他的餐盤,看來在艾格里國王紆尊降貴與他的子民說話之前,得先呑下最後一口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