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因為公事包蒙上一層灰塵,我在擦拭的時候讓刮痕的顏色變得有點深,可是剛發現它的時候痕跡還很新,是真的,卡爾。」

「我的天啊,阿薩德,你擦拭了公事包?你該不會也動了裡面的東西吧?」

助理謹慎的點點頭。

「阿薩德。」為了不讓自己的語氣太過嚴厲,卡爾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次當你發現重要的東西時,收起你的爪子,好嗎?」

「爪子?」

「你的手,阿薩德,你的手!你這么做會毀掉重要的線索,明白嗎?」

助理又點點頭,態度更加謹慎。「我有把襯衫袖子捲起來,卡爾。」

「好,阿薩德。你認為造成公事包上的第二道刮痕的原因跟第一道是一樣的?」卡爾再次把公事包翻轉過來察看,兩道刮痕幾乎如出一轍,可以肯定舊的刮痕絕對不是來自於一九八六年那場車禍。

「是,我相信公事包不是第一次滑落到暖爐後方。當我在後方的管線之間發現它,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拿出來,我確定梅瑞特一定也碰過類似的情況。」

「為什么它沒有更常掉下去?」

「肯定有,洗衣房的門開啟時會掀起一陣強風,但公事包不是每次都會掉到後面。」

「回到我的問題,為什么梅瑞特沒把公事包帶進屋內?」

「她在家的時候想要安靜,不想被手機打擾,卡爾。」阿薩德挑高眉毛說:「你不信?」

卡爾看著公事包思考:梅瑞特把公事包帶回家並不奇怪,裡面可能裝著她的行事曆或一些用於重要場合的卷宗。但是,她既然帶這么多資料和檔案回家閱讀,就代表有很多公事需要處理;另一方面,只有少數特定的人知道她家裡的電話號碼,大多數人依然得透過名片上的手機號碼聯絡她。這兩點似乎很矛盾。

「難道她在客廳的時候聽不到洗衣房裡的手機聲?」

「noway。」

卡爾不知道阿薩德竟然懂英文。

「啊,你們在這裡,看起來很輕鬆喔。」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兩人都沒聽到麗絲走進來。

「我這裡有幾個你們的案子,是日德蘭半島東南區的。」秘書為地下室帶來一陣香氣,這香味可與阿薩德的線香相比擬,但有另一種效果。「他們很抱歉現在才把檔案送過來,因為內部職員請病假的關係。」

她把檔案遞給過分熱情的阿薩德,給了卡爾一個會讓每個男人下半身有感覺的眼神。

卡爾盯著麗絲的唇努力回想上一次與異性有親密接觸是什么時候?他眼前浮現一位離婚女子的身影,在她那棟鮮紅色的兩房公寓,房間裡擺著一個灑上薰衣草的水盆,周圍點了蠟燭,床頭燈罩著一塊紅色的布幔,可是他卻想不起那名女子的長相。

「卡爾,你對巴克做了什么?」麗絲問道。

他從白日夢中被喚醒,隨即對上麗絲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現在看起來有些深邃。

「巴克?他四處跟人抱怨?」

「不,他回家了,但同事說他從上司那邊回來時,臉色異常蒼白。」

他把梅瑞特的手機放進充電器,暗自希望電池沒壞。阿薩德用捲起袖子的手指摸遍了公事包裡裡外外,這動作已經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即使請鑑識人員採集線索,希望亦十分渺茫。

筆記本上只有三頁記載著東西,其餘都是空白,筆記內容主要是居家服務員的工作規章和他們約定好的日期。梅瑞特留下的訊息平淡得令人失望。

接著他把手伸進公事包另一邊的口袋,掏出四五張皺巴巴的紙條。第一張是購買傑克瓊斯外套的發票,日期是二〇〇一年四月三日,其他是像手風琴風箱一樣皺的白色小紙條,幾乎在每個男孩的書包裡都可以找到同樣的東西,上面的鉛筆筆跡潦草到難以辨認,當然也沒標上日期。

他把工作檯燈挪到上方後撫平紙條細看,上面只寫著簡單一句:「可以在我發表完稅制改革後談一下嗎?」簽名僅寫著tb,這存在許多可能性,但塔克‧帕庫森的可能性最高,至少卡爾這么認為。

他露出微笑。很好,塔克‧帕庫森想要與梅瑞特談談,看來似乎沒有成功。

卡爾攤開另一張紙條快速掃過,上面透露出的語氣令他渾身顫慄,帕庫森表現得很私人及迫切:

梅瑞特,如果你把它公開,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我請求妳不要這么做。

然後卡爾拿起最後一張紙條,模糊不清的字跡就像是經常拿出來閱讀。他把紙張翻來覆去,逐字辨認。

梅瑞特,我想我們瞭解彼此。這件事情傷我很重,我再次請求妳不要公開它。我正努力處理這一切。

這次沒有屬名,但字跡絕對是相同的。卡爾拿起話筒,按下庫爾特‧韓森的電話號碼。

保守黨秘書的態度親切有禮,對庫爾特‧韓森目前無法接聽電話感到抱歉,並且詢問卡爾是否願意等待,根據她的判斷,再過幾分鐘會議就會結束。

卡爾將話筒拿在耳邊等待,繼續看著眼前的紙張。從二〇〇二年三月它們就在公事包裡,甚至有可能還早個一年以上。上面敘述的也許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也有可能並不單純,而梅瑞特把它們收起來或許是因為某個時候派得上用場。

幾分鐘後,他聽到背景傳來一陣吵雜,接著在一個喀嚓聲之後出現韓森特殊的嗓音。

「我能為你做什么,卡爾?」國會議員開門見山問道。

「我該怎樣查出塔克‧帕庫森遞呈稅制改革的時間?」

「該死,你要這份資料做什么,卡爾?」韓森笑著說:「沒有比激進中央黨對稅制的看法更有趣的了。」

「我需要詳細的確切時間。」

「這有困難。帕庫森每兩秒就對某個法條提出建議。」他笑著說:「好,不開玩笑,但這五年來帕庫森擔任交通政策發言人,我不知道他何時退下財政政策發言人的位子。稍等一下。」他拿開話筒轉身詢問辦公室裡的人,電話中傳來一陣模糊的交談聲,幾分鐘後韓森的聲音再度出現。「我們認為應該是在二〇〇一年初,仍是舊政府執政的時候,然後他為了接下這個蠢工作花了點時間,估計起來大約是在二〇〇一年三月或四月。」

卡爾滿意的點點頭。「這時間點剛好,和我想的一樣。老兄謝謝,請幫我把電話轉給塔克‧帕庫森。」

女秘書在話筒傳來幾聲嘟嘟聲後接起電話,她告知卡爾,帕庫森目前正在國外進行鐵路網考察之旅,會行經匈牙利、瑞士和德國等地,星期一才回國。

考察之旅?鐵路網?這些話留著跟別人說吧。卡爾認為這根本是度假之旅。

「能不能請你給我他的手機號碼?」

「我不認為我有這個權力。」

「聽著,你說話的物件可不是來自菲英島隨便一個農夫。如果有必要,我五分鐘內就能拿到電話號碼,但你敢肯定帕庫森知道後能夠諒解嗎?」

儘管國際電話參雜著雜訊,帕庫森不帶情感的聲音仍不會錯認。

「我手邊有幾張過去的便條紙需要你提出解釋。」卡爾放低聲音,「純粹是例行性公事。」

「關於什么事?」尖銳的語氣與三天前兩人那場談話截私不同。

卡爾逐一讀出紙條的內容,當他讀到最後一張時,電話另一頭的帕庫森似乎停止呼吸。

「帕庫森?」他問:「你還在嗎?」

接著傳來斷線的聲音。

他該不會跌進河裡了吧,卡爾心想,努力回想那條分隔布達佩斯市的河流名。他從公佈欄上拿起待調查的清單,在第三點克莉絲汀堡的同事下面加上了塔克‧帕庫森名字的縮冩。

卡爾才剛掛上電話,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貝阿特‧倫德斯科夫。」電話另一頭的女子自我介紹,卡爾不認得這個名字。

「我們檢查過梅瑞特‧林格的舊硬碟,很抱歉通知你所有資料都被刪除了。」

現在他明白對方來自於民主黨秘書處。

「我以為你們儲存了所有的硬碟。」

「沒錯,但顯然沒有人通知梅瑞特的助理。」

「這話是什么意思?」

「哎,她把資料刪除了,而且還在背面寫著:『二〇〇二年三月二〇日,格式化,瑟絲‧諾魯普』。我手上正好拿著這顆硬碟。」

「時間是梅瑞特失蹤三週後。」

「是的,沒錯。」

這個該死的巴克和他的同事,調查到底有沒有按照流程進行?

「難道不能把硬碟送去做進一步的分析?或許有人可以復原刪除的資料。」卡爾認為。

「一定這么做過。稍等一下。」他聽到電話中傳來翻找的聲音,然後秘書再次接起電話的語氣聽起來很滿意自己具有先見之明。「是的,這裡有張紙條。『二〇〇二年四月初,送至位於康根大道的資訊站檢查,挽救資料』。以下是無法救回的原因,需要我唸出來嗎?」

「不用了。」他說:「瑟絲‧諾魯普顯然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的確如此,」她答道:「諾魯普是那種會追根究底的人。」

卡爾向秘書處的小姐道謝後掛上電話。

他坐在桌前點了一根菸,盯著梅瑞特那本破舊的萬用手冊,然後從桌上拿起手冊,以一種幾近肅穆的態度翻開它。每當他有機會深入被害者死前的最後那段時光總是如此戰戰兢兢。

就像卡爾剛才看過的筆記本,行事曆上的字跡一樣難以辨認。梅瑞特似乎總是在匆忙中寫下這些文字,大寫字母簡單掠過,n和g不完整,字與字之間也連在一起。卡爾從她接見代表團的那天開始看起,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日星期三,同一頁下方寫著班克羅特咖啡館,六點三十分,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東西。

接下來的行程幾乎每天都不超過一行,這是一本非常表面的行事曆,沒有任何註記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

當卡爾翻閱到她最後一個工作日,一種絕望的感覺油然而生,這本行事曆竟然無法提供任何有助偵察失蹤案的線索。二〇〇二年三月一日星期五:兩個委員會會議和一個黨團會議,這就是當天全部的行程,看來所有的真相都埋藏在過去。

他推開行事曆看著空蕩的公事包,它真的掉落在暖爐後方長達五年,現在卻無法給與他們任何提示?他再次拿起行事曆檢查整本手冊,發現梅瑞特除了日計畫表和後面的通訊錄之外並未使用其他部分。

卡爾從通訊錄最前面看起,雖然他可以直接跳到字母d與h的部分,卻不想太快感受失望的情緒。在字母a、b、c那幾頁,他認得百分之九十的人名,清一色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和卡爾的聯絡人是賈斯柏、維嘉,以及羅稜霍特公園的鄰居一樣,這份通訊錄的主人沒有太多朋友。不,是一個都沒有,因為這位漂亮的女子有個心智障礙的弟弟,以及異常沉重的工作。當終於來到字母d,卡爾知道自己不會看見丹尼爾‧哈勒的名字。梅瑞特記錄與自己接觸過的人不是以用名字字母排列,舉例來說,有誰會把瑞典首相約蘭‧佩爾松(hansgöranpersson)登記在字母g下呢?或許維嘉就會這么做。

接著他看到了。當卡爾翻到字母h那一頁,他知道這就是這起案子的轉捩點。人們說林格案是一起不幸的意外、是自殺,卻無法提出任何證據,而卡爾雖然在偵辦過程中不斷發現失蹤案透露出古怪、不尋常的地方,但都比不上這一頁傳達的訊息強烈。看完整本行事曆會發現梅瑞特習慣用潦草字跡記事,卡爾相信不論字母或數字,繼子賈斯拍都可以寫得比她整齊,若考量到她平步青雲的政治生涯,還有她對自我的紀律,恐怕會對這樣的筆跡感到訝異,但有一點從未在這一頁以外的其他地方出現──梅瑞特不曾對自己寫下的東西反悔,行事曆裡沒有一處塗改的痕跡。她知道自己要寫什么,也知道何時該記錄什么,事先考慮得很周詳,只有通訊錄h字母的那一頁例外。卡爾不敢打包票保證這痕跡和丹尼爾‧哈勒有關,但在內心深處,以身為一個警察最原始的直覺,他知道自己絕對命中核心。她用原子筆把某個名字塗掉,在塗改痕跡下面一定是丹尼爾‧哈勒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他就是知道。

卡爾微微一笑,他現在需要技術人員正確迅速的完成這項工作。

「阿薩德,」他大聲呼喚:「過來一下。」

他聽到走道上傳來跑步聲,然後阿薩德在門口出現,戴著橡膠手套的手上拎著水桶。

「你有一個新任務,找技術人員想辦法把這個號碼弄出來。」他指著被覆蓋的地方。「麗絲會向你解釋整個過程,告訴他們要快。」

卡爾小心敲下賈斯柏的房門,跟平常一樣沒有任何回應。不在家,他想,否則肯定會製造足夠把門從裡面炸開,高達一百二十分貝的音量。可是卡爾一開門就發現自己錯了。

他看見賈斯柏正在觸控女孩襯衫底下的胸部,那位女孩看見卡爾立刻發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

「對不起。」卡爾立刻對房間裡的兩人道歉,賈斯柏的雙手也從尷尬的部位抽開。女孩的雙頰就和兩人身後牆上的切‧格瓦拉(cheguevara)海報的底色一樣紅,她的實際年齡最多十四歲,但卻擁有二十歲的成熟外表,這名住在雪松街的女孩就像自己母親年輕的時候,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大,但隨著年紀的增長,有過苦澀的經歷後,外表比實際年齡大不一定是個優點。

「該死,卡爾,你在這裡做什么?」賈斯柏從沙發床上跳起來。

卡爾再次道歉並說他有先敲門,但沒有人回應。

「請繼續……我只有一個問題,賈斯柏。你知道你的摩比玩具(playmobil)收去哪裡了嗎?」

他的繼子一副想把手榴彈丟到他臉上的模樣,卡爾也察覺現在不是問這問題的好時機。

他充滿歉意的向女孩點頭。「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荒謬,但我需要那東西調查案件。」又把視線轉回賈斯柏身上,瞬間感覺自己被萬箭穿心。「你那些塑膠人偶還在吧,賈斯柏?我想買下它。」

「快滾出這裡,下樓找莫頓,但記得帶著你的支票簿。」

卡爾皺起眉頭,這和支票有什么關係?

距離卡爾上次敲莫頓的門已有一年半的時間。即使這名房客可以像家人一樣在一樓自由活動,但他在地下室的生活仍未受打擾,除了因為他在房租上有不小的貢獻,卡爾自己也不想了解太多莫頓的事或是壞習慣,這些事有可能會嚇到他,因此刻意保持距離。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擔憂毫無根據,因為莫頓的房間非常普通,除了幾張一公尺高、有著寬闊肩膀的男人與大胸部女人的海報之外,幾乎與韋德瑪斯王子大道上的退休公寓沒什么兩樣。

在問過賈斯柏的摩比玩具下落之後,莫頓帶卡爾到三溫暖室,這個設施是羅稜霍特公園附近所有公寓的基本裝置,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三溫暖室後來被拆掉,或者淪為堆放雜物的儲藏室。

「別客氣,瞧!」莫頓驕傲的開啟三溫暖室的門。從天花板到地板佈置著滿滿的層架,上面玩具的數星幾乎把架子壓垮,幾年前跳蚤市場上還找不到這些玩具,例如:健達出奇蛋、星際大戰、忍者龜和摩比人偶。這棟房屋裡的塑膠產品有一半以上是在這些架子上。

「看這裡,有兩個出自於一九七四年紐倫堡玩具展系列的原版人偶。」莫頓驕傲的從架上拿下兩個戴著鋼盔的小人偶。

「編號三二一九拿著尖鋤的交通警察,與編號三二二〇拿著交通指示牌的交通警察,兩個都完整無缺,」莫頓續道:「是不是很瘋狂?」

卡爾點點頭。他找不到更好的說詞。

「只缺了編號三二一八這個工匠系列就蒐集完成。賈斯柏的編號三二〇一和三二〇三貢獻很大。你看,是不是很了不起?很難相信賈斯柏也玩過。」

卡爾搖頭,覺得根本是浪費錢。

「他只賣我兩千元,人真好。」

卡爾瞪著層架不發一語,心裡認為應該向莫頓和賈斯柏曉以大義,這得從他在田地施肥,時薪只有兩克朗的時期說起。

「可以借一個給我嗎?最好是這個。」卡爾指著一套附有一隻狗且裝置齊全的家庭模型。

莫頓一臉訝異的模樣彷彿呑下一根釘子。「你瘋了嗎,卡爾?這是盒子編號三九六五,二〇〇〇年製造。我有完整的紙盒、房子、陽臺及一切裝置。」他指著放在最上方層架的其他零件。

沒錯。那裡有間閃耀著塑膠材質光芒的房子。

「你有其它可以借我的模型嗎?明天晚上前我會還你。」

莫頓臉上的表情,彷彿是說只有這件事他不願意妥協。

但這問題就跟卡爾問說「是否可以用力踩他」一樣,兩者都沒有反抗的餘地。